烛火幽幽,李奉渊看向杨修禅,认真道:“我听闻你之前打算请旨求娶抚安公主,既然有意,便不必再拖了。”
杨修禅听他突然提起这事,有些奇怪:“为何?”
皇上久卧伤榻,眼下俨然不是个求娶的好时机。
李奉渊没有回答,而是指了下头顶,随后提笔在纸上写了个“病”字,冲着杨修禅无声摇了摇头。
当今圣上多年来沉溺酒色,龙体亏空,而今又年迈,这一摔比预料中要严重许多。
朝中对于皇上的伤病一直议论纷纷,但具体详情谁也不知,此刻杨修禅从李奉渊得到此消息,面上难掩意外之色。
太子如今暂理国事,四皇子党一直虎视眈眈,在暗中搅弄风云,也是皇上在顶上压着,这才没出岔子。
杨修禅思及此,缓缓沉了脸色。
李奉渊看他已然思索清楚,将纸在烛上点燃,让它一点点燃尽。
他低声道:“公主在宫中一日,便是贵妃之女、祈铮的手足妹妹,若哪日起乱,她必受牵连。趁现在还来得及,早些决定吧。”
杨修禅听得心乱,倏然起身道:“我这就回去拟奏。”
走出两步,他又忽然停下,同李奉渊道:“我原来还担心你因贵妃对她有意见,是我小人之心。”
李奉渊也随着他站起身,坦荡道:“他是你心悦的姑娘,你是我挚友,何必说这些。”
杨修禅心中惭愧,道:“好兄弟,你放心,今后我绝不再打将姝儿接走的注意。”
李奉渊唇角极轻地提了一下,又生生压了下去,一副兄弟情深的姿态拍了拍杨修禅的肩:“多谢。”
第1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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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3
(143)婚嫁
元极宫,帝王寝殿。
高阔华侈的宫殿中,缭缭细烟自博山银香炉中缓缓升起。浅淡温和的熏香料盈满殿内,抚静了榻上人的心神。
时至九月,要不了多久便要入冬。
寒凉的秋风送入半合的宫门,拂动软塌垂落的龙纹薄纱帐。
龙榻旁,贵妃姜锦跪侍床侧,端着一小碗御膳房刚呈来的鹿茸补汤,正一口口细心地吹凉了送到床上人的口中。
殿内人少,只大太监王培与几位宫女太监静候柱旁,垂首低眉,静默无声。
其余宫人都在殿外候着,未听传唤,不敢进内打扰。
纱帐垂落,遮住了皇帝的龙体,太监和宫女瞧不见榻上帝王的容色,也不敢抬头窥视。
偌大的宫殿中,只时不时听见薄纱之后姜锦和皇上交谈的声音。
姜锦掏出帕子替塌上人擦了擦唇角:“皇上,慢些喝,别呛着了。”
“你总是贴心。”一道年迈沉缓的含笑声响起。
忽然,一名小太监垫着脚无声进殿,在王培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王培点点头,以手势让小太监退下,他走近床塌数步,同榻上人道:“皇上,娘娘,抚安公主前来问安。”
姜锦听见这话,端着瓷碗,透过纱帐朝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没说话。皇上开口道:“宣她进来吧。”
姜锦这才浅笑着道:“这孩子,日日都来,臣妾都怕她扰了您清净。”
皇上膝下子女众多,然今朝他卧于病榻,频频前来探望的却仅有祈宁一人。
其他人或是不愿来,又或是被姜锦拦着进不来,总之很少露面。
纱帐后,皇帝苍老枯槁的手缓缓盘着一串色泽醇厚温润的紫檀佛珠,他徐徐道:“她聪慧伶俐,偶尔抚抚琴与朕说说话,倒也不觉得闹。正巧,朕也有事与她说。”
他说着,停下手上的动作,朝姜锦轻抬了下手。
姜锦见此,忙放下手中瓷碗,站起跪坐得发酸的双腿,扶着老皇帝坐直了些,又细心拿来软枕垫在他背后。
她做完这一切,又要屈膝在榻边跪下,皇帝拉住她养护得细嫩的玉手,道:“坐下吧,天寒,别把膝盖跪坏了。”
“谢皇上。”姜锦垂眉轻笑,在榻沿坐下,温顺道:“臣妾有幸能日日伺候皇上,心里暖和,不觉得冷。”
皇上闻言舒畅,轻拍了拍她的手,道:“有你在身边,是朕的幸事。”
太监引着祈宁款步入殿,祈宁望了眼面前的龙榻,屈膝跪下,行礼恭敬道:“儿臣祈宁,问父皇安,问母妃安。”
榻上纱帐依旧垂着,没有掀起。
祈宁只看得见坐在榻边的姜锦,和二人握在一处的手,和宫人一样,瞧不见皇上的脸。
祈宁听见榻上传来自己父皇的声音:“起来吧,王培,赐座。”
王培连忙应下,上前扶起祈宁。
祈宁轻轻颔首:“有劳王公公。”
“不敢。”王培道,抬手招呼小太监搬来椅凳,祈宁落座后,望着面前遮挡严实的床塌,关切道:“父皇今日可觉得好些了?”
皇上道:“方士新炼的丹药不错,朕身体好多了。”
他困居病榻,不太愿提起此事,转而道:“昨日太子送来批阅的折子里有一本是户部杨侍郎呈上来的,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为求娶与你,你意下如何?”
皇上这话来得突然又漫不经心。
祈宁闻罢,有些怔愣地看向面前的龙榻,一时没有开口。
姜锦闻罢,也愣了一下,昨日皇上看罢折子,她还伺候他用了晚膳,却未听他提起,也是此刻才得知此事。
祈宁不是没想过写信给杨修禅,请他上折请圣上赐婚。
然而如今朝中局势动荡,皇上卧病,祈宁担心请婚一事惹得圣上愠怒,降罪于杨修禅,这才打消了念头。
可没想到杨修禅竟然当真上请了旨意。
可是为什么,难道他不知道此举不妥吗?
姜锦率先回过神来,她垂眸望着坐在殿中的祈宁,提醒道:“你父皇问你话呢。”
祈宁神色微动,并没有一口答应应下来,而是谨慎道:“儿臣还小,还想在父皇母妃身边多待些时日。”
老来儿女绕膝,几分真心不论,顺耳话总是让人舒心。
老皇帝听得祈宁这话,沉吟了一声,道:“你也不小了,宫中比你年轻的公主嫁人的嫁人、招驸马的招驸马,大都已经成家了。你的婚事也不必再拖了。”
皇上说着,又缓缓盘响手中佛珠。
殿内人听见这细微的木佛珠磕碰声,谁都没有发出声音,皆等着皇上接下来的话。
说起祈宁的婚事,老皇帝的语气却不见得有多伤心,似乎只是想起了随口一说,并没打算当真过问她的意愿。
他缓慢道:“杨修禅在户部任职,人品出众,家世也配得上你,朕已替你做主,应下了这桩婚事。”
姜锦乃祈宁的母妃,然而皇上此刻却没有与她商议之意,他说罢,等着祈宁的回话。
祈宁心中怦然,全然没有料到自己费尽心思筹谋许久的事就这么轻易地成真了。
她拼了命地想出宫,在帝王口中,也不过是随口一句话的事儿。
她从椅中起身,再度行礼,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儿臣听父皇的。”
皇上颔首,很满意她的乖顺:“好了,下去吧,朕与你母妃商量商量你的喜日。”
祈宁还有些没缓过神来,她压下心中喜悦和担忧,垂眸应下:“……是。”
第1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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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4
(144)心冷
祈宁缓缓朝殿外走,听见榻上的皇帝与姜锦说着话。
“今年宫中喜气淡,各宫都无甚喜庆之事,祈宁的婚事便赶在年前办吧,冲一冲喜色。年底忙,十一月不错,朕下午传钦天监来,让他们挑个喜庆的日子。”
皇帝句句听似在与姜锦商议,可事事又都自己已拿定了主意,姜锦哪有拒绝的权利。
她还是露着那柔顺娇媚的神色,如祈宁一般温顺应下:“都听皇上的。”
皇上看她笑意淡淡的,察觉她心绪不佳,问道:“不舍得?”
姜锦听得这话,抬头温柔一笑,挑着含情眼透过薄纱看向祈宁模糊的背影,道:“女儿大了,总想着要嫁人,心走远了,舍不舍得,人又怎留得住。”
她声音不低,祈宁听见了她的话,但却望着眼前的路,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姜锦说着似怨非怨的话,面上笑意却动人。
自她进宫,皇上便迷恋着她这张美人皮,见她如此,皇帝苍老的眼眸中不自觉露出笑意:“你是祈宁的母妃,出嫁一事便得由你负责了。”
他的目光似看着爱妻,又仿佛望着一尊独属于自己的漂亮无暇的玉瓷,缓缓道:“这些日子你伺候朕,都不曾见你好好歇息过。”
他转着佛珠串,淡淡道:“可惜皇后是个粗人,不如你体贴,若她如你一般温柔,你也不必日日都来元极宫伺候了。”
谢皇后出身将门,皇上当初还是王爷时,娶了她进王府,后来靠着谢家的支持一步一步走到帝王之位。
这些年皇帝表面与皇后相敬如宾,心中却无甚男女之情。
姜锦入宫时眼前人已经是皇上,清楚皇后与他之间的旧事。
姜锦虽不喜皇后,可皇后终究是皇后,皇上说得嫌弃的话,她却不能有丝毫不敬。
姜锦想着,艳润的唇角又挂上了笑,她开口道:“臣妾去给皇后娘娘请安的时候,听娘娘宫中的宫人说,娘娘这些日一直在宫中为皇上抄经祈福呢。”
她说着,端起鹿茸汤又舀了一勺送到皇上嘴边,看着皇上饮下,又送去一勺,接着道:“昨日臣妾去太后宫中问安,还听太后说想让皇后娘娘去寺庙中为您祈福。”
皇后如果离宫,这后宫便握在了姜锦手中,此事谢皇后还没答应太后,然而姜锦此刻却道:“娘娘真是有心了,皇后娘娘对皇上的心意深厚,臣妾还有得学呢。”
殿中安静,祈宁行得慢,将二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然只能装聋作哑。
其他宫人亦是沉默无声。
祈宁缓缓退出宫殿,稍舒了口气,然而走出两步,忽然看见宫门前立着一道高大威仪的身影。
身着蟒袍的祈伯璟于殿外负手而立,他背对寝殿,望着延伸至天边的宽长宫道,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
祈宁看见他的身影,下意识朝传来私语的殿中看了一眼,她不清楚祈伯璟是否听见了方才皇上与姜锦的话。
不过祈宁想他大抵是听见了,不然他也不会站在殿外,却不进去了。
祈伯璟听见身后响起脚步声,回头朝祈宁看来。祈宁抚了抚袖子,正要行礼,然而祈伯璟却抬手虚扶了她一下,而后作了个噤声的动作。
殿门口的侍卫和宫人似乎也都得了他的吩咐,无一人入内通报。
祈宁愣了一下,随后压低了声音道:“多谢太子殿下。”
祈伯璟轻挑了挑眉,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周围人多,祈宁也没有多话。
但她与祈伯璟心知肚明,祈宁谢的是何事。
臣子递来的折子如今都是祈伯璟在批,若遇要事才送到皇上面前去。
祈伯璟若不将杨修禅请旨求娶的折子递给皇上,杨修禅便是写一百道折子都没用,祈宁自然该谢他。
二人仍能听见殿中皇上与姜锦的谈话,皇上嫌将门出身的谢皇后不会伺候人,姜锦时不时回上一句,好似说着安抚的话,实则句句含针。
祈伯璟听着自己的父皇和他宠爱的妃子议论着自己母后的不是,而他面上却仍旧挂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然而细看之下,却见秋日照着的他的眼眸中无丝毫温和情绪。
祈宁毕竟是姜锦之女,此刻被迫与祈伯璟一起听着这些话,心中有些惭愧。
祈伯璟见她蹙着眉头,看出她心中所想,竟冲她笑了笑,小声道:“回去好好准备婚事吧,等到大婚之日,可别如此刻这般愁眉苦脸。”
说罢,也未让宫人入内通报,直接背着手安静地离开了。
祈宁看着他的背影,有些愣神。这位与她同父异母的太子兄长,她一向看不太懂他心中所想。
祈伯璟行在宫道上,仰着头颅,看着这四方的空寂的天。
晚秋的朝日照在他脸上,却无丝毫暖意,只觉得心中冷寒。
他没什么表情地收回目光,看着眼前宽阔的宫道。
这宫里的日头,远不及他宫外院子里头的秋日暖和。
他想起在那院中相会的、如朝阳般明媚的姑娘,眼神倏然柔和了下来,他浅浅提起唇角,露出了个浅淡却温和的笑。
第1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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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45
(145)孤独
目送祈伯璟离开后,祈宁穿过道道宫门,回到了华乾宫。
姜锦在元极宫服侍皇上,一座宫殿的主子不在,宫里常静寂得可怕。
祈宁回到自己的寝殿,于桌案前坐下,取出了纸笔,打算书信将皇上答应赐婚一事告诉杨修禅。
宫女见她展平信纸,上前为她磨墨。
祈宁写信时一向不让宫人在一旁伺候,是以宫女磨完墨便安静退了出去。
祈宁手执玉笔,思忖了片刻,开始落笔。
秋风拂过殿前檐下悬挂的玉银铃,信上书罢半纸,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清朗嗓音:“这是哪家的姑娘不守规矩,偷偷在婚前与夫家暗通书信。”
陡然响起的声音惊了祈宁一瞬,她扭头,看见一身官服的祈铮朝她走了过来。
祈铮数月前才封了秦王,在外自立了王府,华乾宫虽是姜锦的宫殿,但毕竟乃帝王后宫。
若无缘由,平日祈铮鲜少来此。此刻他突然出现在祈宁的寝殿,令她有些意外。
殿外候侍的宫人们皆知道祈宁此刻在房中,但竟然无一人通报,任由祈铮就这么闯了进来。
祈宁顾不得信上未干的浓墨,翻过信纸倒扣在桌面,用镇纸牢牢压住,搁下玉笔,抚袖起身道:“今日哥哥怎么得空来了?”
皇上前脚赐婚,旨意都还未下,祈铮便立马得知了消息,速度之快,祈宁想多半是姜锦派人告知他道消息。
祈宁唇畔含笑,眉眼弯如细月,似乎很高兴能见到祈铮,然而动作却又处处透着防备之意,不愿他看到她写给杨修禅的信。
祈铮注意到了她的动作,他轻轻挑了下眉尾,似笑非笑地地道:“不欢迎哥哥?”
祈宁道:“怎会?”
祈铮似乎不信她,没再接话。他不紧不慢地走到祈宁身前。高大的身躯逼近,祈宁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然而祈铮脚下却仍旧未停。
一双眼盯着祈宁的面容,他立在她身前,身躯几乎是贴着她在继续往前迈。
祈宁看着他分明笑着却满盛冷漠的眼眸,随着他的逼迫不得继续后退。
双腿磕上椅沿,膝盖一弯,她倏然跌坐回了木椅中。
祈铮伸手抓住她的手臂,轻提了一下:“当心些妹妹,可别伤着。”
他说着关心的话,手掌却捏得很紧,祈宁吃痛,皱起眉头,正欲叫他放开,祈铮又突然在她出声之前松了手。
她揉了揉痛处,拉高宽袖一看,白净的小臂上已然烙下了一道模糊的红色指痕。
红色衬着雪白,分外扎眼。
祈铮瞥了一眼她的手臂,并没说话,而是长臂一伸,转而抽出了桌上镇纸下的信纸。
他向来随心所欲,在华乾宫中如众星捧月,从来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祈宁一向也顺着他,但今日这信却不愿意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