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闭着眼昏倒在沙漠里,若非胸口有着细微的起伏,他看着如同一具尸体。
他身形高大,身着黑色盔甲,盔甲上覆着一层半干的血迹,不知道是从他身上流出来的还是别人的血。
他手边躺着一把长剑,剑身半离鞘,露出染血的、锋利的剑身。
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面前的野狼,它鼻尖嗅动,嘴里淌出恶臭的口水,俨然已经饿极。
锋利的爪子踩在沙地中,就在它即将靠近男人时,昏迷中的男人仿佛察觉到了危险,他的手忽然动了动。
细沙滚落,长剑随之微动,出鞘的剑身反射出一缕暗淡的银光,倏然闪过饿狼的眼底。
它警惕后退,龇牙咧嘴地盯着男人,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威胁的低吼。
吼声在空荡的沙漠上响起,男人从昏迷中惊醒,猛然睁开了双眼。
野狼见此,忽然压低身躯,露出利齿,先发制人,用尽力气朝男人扑去。
黑影袭来,男人来不及起身,反手抽出手边长剑,只见银光一闪,鲜血喷射而出,面容狰狞的狼首便落了地。
只一击,男人却似耗尽了力气。
长剑脱手,他虚弱地撑坐起来,身上的剧痛令他拧紧眉头,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压抑痛苦的哼吟。
数日前,一支大齐的军队深入大漠上百里,于夜色中奇袭了烈真部的粮营。
粮营失火,双方交战。
漫天流矢如雨,男人受了两箭。
一箭破开了他的颈侧的皮肉,一箭射穿了他的左膝,险些送他去见阎罗。
烈真部的将士截断了他们撤退的路,漆黑夜色里,男人与几名将士失去方向,在追兵的追击下分散而逃。
他骑马奔出一日一夜,最终马儿累亡,他也于筋疲力竭下倒在了此地。
男人抬手探向颈侧,缠覆住箭伤的布已被血染透,触手一片冰冷的湿意。
但幸运的是布料下的伤口止住了血。寒冷救了他一命。
他收回手,拖着被箭身贯穿的左膝,靠近了野狼的尸体。
他俯身而下,仿佛一头饿极的野兽吸食着野狼断裂的脖颈处源源不断流出的血液。
温热的鲜血润入干涩的咽喉,流入空荡荡的胃部。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染血的面颊。
他取下腰间水囊,将狼血灌满水囊。随后又拿起剑,从野狼的腹部划开它的尸体,剥下它的毛皮,将它身上的每一块可食用的肉都切割而下,装进了自己的布袋里。
他脱下盔甲,将野狼温暖厚实的的毛皮系在身上,而后又穿上部分盔甲,用剑支撑着身体,拖着残腿朝前方走去。
每行一步,男人左腿都传出钻心的疼痛,但他并没有发出任何痛喊。
残阳落尽,月色升起,男人一步未停,饿便食狼肉,渴便饮狼血。
他走了足足两日,最终于夜色里,倒在了一处商队落脚的营地外。
第1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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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3
(163)家人
男人再度醒来,不知又过了多久。
他睁眼时,已身处于商人的营帐中。
帐中除了他,只有一位七八岁大的男孩守在一旁。
男孩穿得单薄,面容似齐国人又似异族,他见男人睁开眼,立马跑了出去通知他人。
男人勉强支撑着坐起身来,他侧耳仔细听着帐外的动静,听见了细雨敲在帐面的声响。
片刻后,一位异族中年商人踩着雨声入内,没走近,只站在门口仔细打量着男人。
探究的目光一寸寸扫过男人身上未经处理的恐怖伤口,那眼神里没有善意或者怜悯,并非看一个人的眼神,更像是在衡量一件货物的价值。
在察觉男人还算有精神后,他用生疏的齐语问男人:“齐国的士兵?”
男人抬起眼皮看他,没有说话,只轻点了下头。
商人得了回答,用异族语言对一旁的男孩道:“盯着他,别让他死了。”说完便离开了。
男孩听话地守在帐内,他看见男人皱眉靠着墙,似在隐忍疼痛。
男人听见帐外传来方才的商人和其他人用异族语交谈的声音。
“我问了,他就是齐国的士兵。他身上的盔甲精致,他的地位也一定非同一般,我们把他带去附近齐国驻扎的营帐,运气好的话我们能得到一大笔钱,那或许比我们一辈子赚的都多。”
另一人道:“你疯了,我们应该杀了他,或者把他交给我们部落的勇士。”
商人并不认同这种做法:“如果那样做,我们什么也得不到。”
另一人安静了一会儿:“我们是羌献族,齐国人会杀了我们。”
商人果断道:“不会,我们不是士兵,齐国的士兵不会伤害普通人。齐国人贴了告示,只要救下齐国的军人,无论你是什么人,都能得到一笔报酬,我的兄弟亲眼看到了那张告示……”
男人闭着眼,静静听着外面的声音,没有任何动作。
男孩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跑了出去。
外面交谈的商人见他擅自跑出来,厉声斥责:“谁让你出来,不是让你看着他?”
男孩解释道:“他的嘴唇裂开了,他需要水,不然会渴死。”
商人道:“那就给他水,但别给他吃东西,半死不活的货物最好控制。”
男孩应下,片刻后,他用一只粗糙的石碗端着雨水进来,缓缓靠近墙角的男人,将水递了过去。
男孩抬高了手臂,单薄的衣袖滑下去,露出瘦弱的手臂上烙下的奴隶印记。
男人的目光扫过他冻裂的手掌,伸手接过碗,有些急切地喝起来。
男孩退远,警惕又好奇地打量着男人,用蹩脚的齐语道:“你从哪里来,要去哪去?”
男人没有说话,只顾低着头大口喝水。
男孩又问:“你是将军还是小兵?”
男人还是没开口,他放下碗,闭眼靠在了墙上,似乎没有多余的力气说话。
男孩并不气馁,他看了男人一会儿,接着问:“‘菀菀’是谁?”
男人听见这个名字,倏然睁开眼睛看向了男孩。
男孩被他凌厉的眼神吓了一跳,解释道:“你在昏迷的时候,喊着这个名字。”
他的眼神干净纯粹,仿佛大漠晴朗的天,没有任何恶意。
男人听的这话,又闭上了眼。
男孩见男人不搭理自己,有些失望的低下头颅,他拿起石碗,准备再去给男人接一碗雨水。
就在他转身时,身后的男人忽然低声开了口。
声音低哑无力,却又平静安稳。
“……是我的家人。”
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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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4
(164)昏迷
这场雨下了足足两日,寒雨阻路,大漠里寸步难行。李奉渊于商人的营帐中半昏半醒地躺了两日。
商人多疑,担心他起祸,拿走了他的剑,每日只给一口吃食吊着他的命。
男孩听从商人的命令,寸步不离地盯着他,夜里也与李奉渊共睡在营帐中。
不过商人实在多虑,李奉渊重伤之下又少进水食,根本没有逃跑的力气。
李奉渊在清醒时,试图与商人商量,求得一些药物或更多的吃食。
然而在这草木难生的沙漠里,许多寻常药物比粮食更珍贵,商人不舍得将昂贵的药物浪费在一个或许随时会死去的人身上。
在他们看来,如果李奉渊死了,那他们将得不到任何好处。
在他身上投入过多,绝非一件合算的买卖。
第二日夜里,李奉渊身上未处理的伤口变得越发严重,甚至开始溃烂。
他昏睡在营帐中,浑身发起了高热,身上热汗犹如雨水。
蜷睡在破木桌旁的男孩于寒冷中醒来,迷迷糊糊地看向角落里的李奉渊。
他小心翼翼地抹黑靠近李奉渊,和之前一样去查看李奉渊的状况。
夜色深深,外界风雨未停。帐中没有灯烛,也透不进星月光辉。
他看不见,只能用手去触碰。
带有冻茧的粗糙手掌抚摸过李奉渊的脸颊,摸到一手湿热的汗水和一双紧闭的眼睛。
男孩一惊,这才发现不对劲。
他曾见过被马鞭抽伤后病死的奴隶,在死之前,他们的身体就像他此刻触摸到的身体一样热。
男孩意识到这一点,心头倏然变得极其慌张。
在他的主人眼里,这个人就如同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如果这个人死了,他一定会被他的主人用马鞭狠抽一顿,说不定会气急败坏地失手打死他。
他会像那些奴隶一样悲惨地死去。
恐惧犹如蛛丝缠覆在男孩心头,他摇晃着李奉渊的身体,用异族语担忧地道:“喂,醒醒!”
然而他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男孩慌了神,不知道该不该去叫醒熟睡中的商人。
因为他清楚,即便叫来商人,他们对此也无能为力。
他们不会将药物浪费在他身上,他们最多会多给这个男人一点食物。
只有一点。
男孩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石碗,跑出去接了一碗冰冷的雨水。
他回到营帐,挂起帐帘一角,让微弱的月光透进来,又返回李奉渊身边。
男孩端着碗,将雨水顺着李奉渊干燥的唇灌向他的口中。
雨水润湿了李奉渊干裂的嘴唇,可他根本无法吞咽。
男孩没了办法,情急之下,忽然想起了李奉渊昏迷时叫的那个名字。
他回忆着李奉渊的语调,用生涩的齐语开口:“菀菀,你还记得菀菀吗?你的家人菀菀来了。”
他说完,在昏弱的光亮里,看见李奉渊眼皮竟然细微地动了动。
男孩只是侥幸一试,没想到当真会起作用。
他面露喜色,接着用齐语道:“你能听见对吗?她就在这里,菀菀就在这里。”
男孩说着,抬起李奉渊的头颅,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身上,而后捧起石碗,将碗沿抵在他唇边,让清透的雨水沿着唇缝流进去。
“喝水,她希望你喝水。”男孩一边喂水,一边观察着他的反应,在看见李奉渊喉咙有明显地吞咽动作后,庆幸地松了口气。
“喝吧,喝吧,多喝一些。快快好起来,你就能见到她”
男孩说着,忽然看见李奉渊动了动唇瓣,似说了什么,然后缓慢地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
李奉渊闭着眼,这一切动作似乎都出自昏沉意识下的本能,男孩知道他或许是将自己当成了菀菀
男孩没有家人,他生来就是奴隶,他不懂在生死之际想起家人是怎样的感受。
安心又或者痛苦?
会后悔远离家人来到这遥远的边疆吗?
男孩想不明白,他看着李奉渊的面容,忽然见他徐徐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白里布满红色的血丝,眼神有些茫然,显然意识还昏沉着。
他定定看了男孩一眼,在看清他的面容后,李奉渊有些失望地松开了他的手,再度闭上了眼睛。
男孩害怕他再次陷入昏迷,焦急地不停和他说着话:“醒醒!别睡,你不能死,你的家人还在等你!”
“想想他们,想想你的家人。你的母亲会为你难过,你的菀菀会因你哭泣……喂,醒醒……”
李奉渊没有回答,他的身躯隐在黑暗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
深夜的寒雨敲打着营帐,似催命的低曲。
男孩跪坐在李奉渊身旁,用手去试探他的鼻息。
手掌蹭过他的面庞,不料忽而被他攥住了手腕。
力道很重,远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该有的力气。
男孩浑身僵住,又惊又惧地看着他。
李奉渊推开面前的手,男孩听见他虚弱而低缓地开口:“我不会死,别再吵了。”
低哑的嗓音在营帐响起,男孩愣了片刻,随后安静地退到两步外的地方,蜷缩着身体坐下。
他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无声无息的男人,仿佛羚羊窥视着受伤的猛虎,没再发出任何声音。
第1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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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65
(165)信仰
第三日,雨依旧未停。
晨曦方露,一串密集而冷肃的蹄步声于密雨声中快速接近了商人的营地。
营帐外,负责守夜的奴隶听见异声,自浅睡中惊醒。
他裹着身上厚重的破旧毯站起来,眯眼探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昏蒙雨雾中,一队不知从何而来高大的人马穿过雨幕,乌压压来到了营地前。
天际方明,晨光微弱,来者皆身披黑色斗篷,遮住大半身躯。
这一行人未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饰物或高举任何旗帜,奴隶辨不清来人的身份,但他看见这一行人的斗篷下皆佩有武器。
拴在营地雨棚下的骆驼和瘦马似被这一队人马身上的肃杀之气所慑,躁动不安地喷着粗气,在棚下来回踱步。
忽而,来人中一人下马,翻过了营地周围形同虚设的木栅栏。
他冒着雨水,大步朝面色惊疑的奴隶走近,远远用异族语道:“别害怕,我们只是途经此地来寻失散的朋友,你最近可曾见过什么人?”
奴隶听来人说着自己部族的语言,惊疑之色里陡然又增添了几分恐慌。
大漠辽阔,多的是无人管辖的地带,商人营地所处的地方便是一块无主之地。
此地靠近齐国边境,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一般只有游走各地的平民商人和齐国的将士。
如果遇见他们的同族,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这说明对方极有可能是盗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