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听着,她才诧然自己想给秋末染煲鸡汤喝的想法。
无论从何种角度出发,这个念头都是逾矩的,包括此刻,她和他在治疗时间之外的私联也不合规定,治疗师应尽量避免和来访者建立私人关系。
赶紧放下手机,裹好被子,她双目紧闭。
她最近可能被感动和成就感冲昏头脑了。
*
夏初浅最近两天的治疗都在医院进行,这间医院虽然是远离市区的僻静之地,但比秋家近一些,她不用公交转大巴,节省了一些时间。
说来惭愧,那晚她提了一嘴“鸡汤”,本意想熬滋补鸡汤给秋末染补补身子,又觉得不妥便作罢,结果,似乎被刘世培解读成了她夏初浅馋鸡汤了。
刘世培这两天都让王妈煲鸡汤。
昨天是红枣桂圆乌鸡汤,今天是鲍鱼松茸参鸡汤,听说明天是虫草花当归土鸡汤,由方朋在饭点开车送来,留一份放病房冰箱,下午茶时间让护士去长廊另一头的小厨房热一下端来给夏初浅喝。
夏初浅盛情难却,喝得羞愧难当。
不得不说,王妈的手艺出神入化,幸好她没有煮鸡汤带过来,简直在大厨面前班门弄斧。
她收到了钟渊整理好的注意事项清单,钟渊还提议带秋末染去医院顶楼散散步。
喝完满满一大碗真材实料的鲍鱼松茸参鸡汤,夏初浅实在不好意思,去吧台把骨瓷碗洗了。
“小染,走啦!”夏初浅把浅杏色厚卫衣递给秋末染,再拿上自己的黑色短外套,朝刘世培笑盈盈挥手,“刘管家,我带小染去顶层天台,五点前回来。”
秋末染把宽宽大大的卫衣套在病号服外,头发压乱了,妨碍他看浅浅,他随意抓了抓。
他平日的穿着贴近“日系风”,简单宽松的基础款叠搭而成,清新的素色系,浅色居多,此时,他略显凌乱的发型更是再堆叠一层慵懒松弛感。
刘世培目随两个孩子移动,像长辈对着出游小辈那般叮嘱:“穿厚点,注意安全。”
*
顶楼四周环绕三米高的铁丝网,当初原本设计为“空中花园”,但各方面考量后,计划流产了,打下的基底还在,不用担心环境不好或是不安全。
医院有一栋半室内半露天的疗养园,虽然清心去燥,但常年有病人在此歇息。
秋末染尚不到能接触陌生人的程度,夏初浅和钟渊综合考量,还是带他去顶楼比较稳当。
这里视野开阔,天高地远,远离凡尘俗世,仿佛伸手够一够就接近天堂。
可是,秋末染出现了应激反应。
当门推开的那一刻,高空中凌厉的风是手举火把的异教徒,乌泱泱嘶吼着攻破他的池城。
风划过他脸颊竟像刀刀凌迟。
过于广阔的世界挤满他的眼球,他小小的内心天地仿佛毫无节制注水的气球快要爆裂。
“砰——”
夏初浅及时关上天台门。
“小染,你还好吗?来,跟着我,做深呼吸。”她扶住秋末染的双臂,让他靠墙借力,吸气吐气平复情绪。
自那天他主动让她摸摸头之后,他不再躲避她的触碰。
看着秋末染一瞬苍白的脸,夏初浅忽然于心不忍,质疑自己会不会急于求成了。
她抚顺他的呼吸,上抬水晶皮般的眼皮,心疼道:“要不……我们今天回去吧?等以后再说。”
少年垂眸细读她的表情,她看起来有点失望,他轻咬下唇:“浅浅,想,去?”
夏初浅握住秋末染胳膊的手稍稍用力,眼里释放真诚的光:“小染,我想和你一起去。”
“那,去。”
清湛的声音被门后的猎猎秋风吹散。
秋末染的碎发狂恣飞扬,他望着他打开的门做心理建设,吞口水压制惶悸。
夏初浅拽拽他的卫衣衣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道具,笑容透出灵巧劲儿:“我们慢慢来,一口吃不了胖子。”
她示意他俯身低头,不然她够不到。
少年懵懂照做,眼前被她轻柔地蒙上一条黑色遮光条。
视力从五感中下线,感知世界最直观的媒介被切断,大脑的警报系统偃旗息鼓,秋末染脑中的画面霍然净化成了一片令他安心的空茫。
他从不怕黑,怕遗弃和入侵。
大风此刻不再是手执利剑的刽子手,幻化成了羽毛笔,在他肌肤写下温情脉脉的诗篇。
“小染,好一些了吗?”夏初浅观察到秋末染的身子回到了放松状态,看他点点头,她握住他的小臂,给他带路,“我们今天先盲人摸象……脚下有台阶,小心哦。”
他听话地抬脚跨越门槛。
把所有的信任交付于她。
夏初浅搀着秋末染在天台逛了一圈,他双臂伸在胸前,触摸他遇到的一切。
人类指腹的触觉最灵敏,太多陌生的触感让他皮肤表面的大量触点激活,电流信号随神经纤维到达大脑,他感受到冰冷物体带给他的新鲜感。
少年渐渐脚步轻快,黑布条下的薄唇依旧没有笑意,但呈现非常自然松弛的形态。
夏初浅悄悄松开手,走在秋末染旁边提醒他障碍物。
她全部注意力都落他身上了,没留意自己脚下有个凸起的管道口。
脚下一绊,她跪趴在地上!
“哎呀!”
她小声叫了一声,心想还好穿得厚,磕不破膝盖。
跪地上拍拍手上的灰,她正准备起来……
一双修长的手臂倏地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搂得很紧。
清冽的气息伴秋风萦绕她鼻腔,她侧脸捕捉到他鬓角的发不经意蹭过来的酥麻。
不等她缓冲一下,少年将她拦腰抱起!
……啊!
……啊啊啊!
她在他怀中身体直立,双脚离地一大截,怎么费力绷脚尖都够不到地!
“浅浅,摔,倒了。”
少年“瞎”视前方,光明磊落又有些茫然。
血液一股脑冲上脑袋,夏初浅脸色涨红,耳尖娇红欲滴,她挣扎大叫:“啊!放我下来!”
秋末染点点头,全然没意识到自己的下巴在轻蹭夏初浅敏感的头皮,他慢慢松手,怕她又摔着。
夏初浅则被刺激得冒鸡皮疙瘩!
她不由地锤他的手背,头顶冒火地喊:“快点!再不松手我要生气了!”
秋末染一滞:“……”
手臂猛地收紧,夏初浅刚碰到地面的脚尖又高高拔起。
少年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生气。
他裹着委屈的嗓音滑过她耳廓,附带温热气息:“浅浅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
第17章
悸动
也!不!可!以!
“浅浅抱,
我,我给抱。我不,生气,
浅浅,为什,么,生气?”
他很困惑,夏初浅给他温馥拥抱的事就发生在两天前。
她不吝啬怀抱满满当当给予了他,当时的心情他记忆犹新,他眷恋到舍不得抽身分开。
她为什么要生气呢?
“你、你不能随便抱女、女孩子的腰……”不知是腰被勒得喘不上气,还是异性间亲密的肢体接触碰撞出强烈的荷尔蒙,
夏初浅大脑缺氧。
呆滞片刻,
她才追加一句:“……不对!不对!你不能随便抱女孩子!”
秋末染品味夏初浅的话,从记忆中提取那天的场景。
——她张开双臂,
笑着问“小染,
我这个要求可能有点过分,
但是……我可以抱抱你吗”,
然后,
他点头同意,
她才轻轻将他揽进怀抱。
他嘴巴微微张开,似乎开窍。
他懂了,原来漏了一个步骤。
少年双唇翕动,先上车后补票:“浅浅,
我可,以抱……”
“不可以!”
“为什,么?”
“不可以!!!”
夏初浅狂扭腰肢从秋末染的怀里挣脱,落地的时候腿脚都是绵软的。
她捂胸口大口喘息,
全脸热辣的红。
他不懂男女之别,或许在他眼中,这个行为等同于儿时抱玩具宠爱,亲亲搂搂抱抱都正常。
可她是个发育正常的女孩子,从没喜欢过哪个异性,连追星都绝缘,这冷不防的“背后抱”具有无与伦比的杀伤力!
秋末染双臂怅然若失地垂在身侧。
风中沾染一丝湿气,天空仿佛感知到他内心的召唤,灰色厚云攒集。
他低头默然良久,手指摩挲裤缝,像个犯错的小孩低声道歉:“抱歉,不,会了,以后。”
眉眼藏在布条下,薄阳刻雾裁风般描摹他的肌骨。
她瞪着的眼睛软化下来,火气哪里还能焮天铄地?
“好啦……”夏初浅做好心理准备才敢去抓秋末染的小臂,带他走出天台,“回去吧,快下雨了。”
楼道里,她摘掉他眼上的黑布条。
秋末染眼睫扇动几下,视线渐渐清晰,他歪歪头,看着夏初浅明显红晕的脸色问:“浅浅,热?”
这种表情他没见过,既不是单纯的气愤也不是害羞。
“啊,我……我冷的!”夏初浅下意识用手挡脸,暗自腹诽,怎么好半天还没缓过来?
她回避视线,支吾道:“我皮肤受冻就容易泛红。”
尾音刚落,执行力巨强的少年单手一抓后衣领,嗖地,他把卫衣从后往前利落脱下。
唰地,套上她的身子。
夏初浅:“……?”
来不及反应这浅杏色卫衣怎么就变魔术似的变她身上了,他的大手骤不及防地包住她的脸。
少年的手瘦长,把她巴掌大的脸蛋全数占满。
没做过一点苦力活的手像无骨的八爪鱼,恰到好处的温热渗进她的皮肤,不燥热,不寒凉。
连神经末梢都被唤醒。
……啊啊啊啊啊!
……二杀了!
夏初浅生理性地打了个激灵。
眼前,目光所及之处是少年半敞领口下的雪白锁骨,似高耸雪山凹凸有型,喉线利落。
她不慎再往上看,他清凌凌的琉璃眼睛一眨不眨,只全心全意想把她的脸捂热。
夏初浅:“……”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杀啊!
“……好、好了!”能当她裙子穿的卫衣裹在身上,胳膊都没拿出来,她在衣服里面一通扑棱,两边空荡荡的袖子滑稽地摆荡,她费劲脱掉卫衣塞给他,“还、还给你!”
她脸憋得更红了。
夏初浅扭头逃跑似的冲下楼梯,高马尾羞涩摇摆,身后传来少年后知后觉的问话:“也,不可,以?”
“也!不!可!以!”
*
临走前,夏初浅的脸色也没转为正常,她避开视线交流,递给秋末染一个小东西。
一枚银杏叶做成的书签。
通向秋家别墅的荫山道栽植优质的银杏树,她时常挑几片色泽明丽的带回家做成书签。
她精挑细选好久挑出品相最好的一片。
塑封完美无缺,叶脉鲜活可触,它永存在最美一刻。
天天在秋家吃吃喝喝,她不能跟个貔貅似的只进不出,可小少爷不缺钱,她也买不起上档次的,便想着做点小手工以表心意,但愿秋末染不嫌礼物寒酸……
少年摊开手让夏初浅把书签放他手心,他举到眼前端详,指腹划过薄薄的塑料层。
上面还残留她的体温。
“喜欢。”他不会说谎。
夏初浅松口气,盯着地面说:“小染,你需要练习手部的精细化动作,我以后教你做书签。你还喜欢什么呢?或者说……你想要什么?别太贵啊!太贵我买不起。”
激励是一种有效的外驱力,他表现良好她就给奖励。
秋末染垂下眼帘思索,俄顷,他抬眼,水润的黑眸清澈见底,闪烁细碎波澜。
他要:“牛,奶糖,原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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