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木地移回视线,秋末染目视莒藜。
坚持了大概十秒钟,注意力重蹈覆辙中断了,他低头,剥几下手指甲玩,再揪一揪睡衣扣子,忽然想起来莒藜的教诲,再盯着她看一会儿……
循环往复。
深夜,秋末染迷迷糊糊中被父母的争吵声闹醒了,他揉揉惺忪睡眼,踩上卡通拖鞋,推门出来。
客厅的水晶灯如白焰铮亮。
还要不要送他上学,父母一直有分歧。
他被墙体挡住,看着面红耳赤的莒藜推开秋许明夺门而出,秋许明后脚疯了似的追上去。
从小带他的保姆发现了他,领他重回卧室在床上躺下,给他盖好被子,安慰他没事的,快快睡觉,小孩子熬夜会长不高,一觉睡醒,所有都会好起来。
可再见到莒藜,已是三天后。
她胳膊骨折吊在脖子前,那晚情绪上头,跑的时候没看路,一不留神被汽车撞了,秋许明跟着她,及时送她去医院,在医院陪她照顾她。
和母亲分别三天,小男孩内心平静无波。
哭着闹着喊着求任何一个人不要离开自己,这种事不会发生在秋末染身上。
莒藜在家休养,秋末染不去学校了,天天在家拿支铅笔捧个画本画迷宫。
康复训练没有因为莒藜受伤而暂停,她还是一如既往耐心地教秋末染提高注意力,教他对视,教他认字说话,教他理解别人话中的含意。
直到那天,一家三口在小独栋的花园里乘凉。
夏阳西下,盛放的花草蒸腾出芳香热浪,秋许明和莒藜头靠头依偎在藤条秋千上,莒藜的石膏还没拆,怕她捂得热,秋许明拿扇子不停给她扇。
秋末染蹲在一片蕾丝金露花丛前数花瓣。
紫蓝色的蕾丝金露成簇怒放,秋末染鼻翼翕动,嗅到一股巧克力奶油甜味。
这是这种花独特的花香。
他扭头对莒藜和秋许明说,一字一顿:“我,要,吃,巧,克,力,牛,奶,糖。”
莒藜笑笑:“小染,家里有原味牛奶糖,让阿姨给你拿过来好不好呀?”
秋末染执着道:“要,巧,克,力,牛,奶,糖。”
他一遍遍卡带了似的复述。
这是自闭症孩子的一个通病,一旦认准了什么,就不管不顾非要坚持直到被满足。
没辙了,莒藜拜托保姆阿姨带秋末染去买。
商超离家不远,五分钟的路程,秋许明因为工作的特殊性一向不在公共场合露面,而莒藜吊着石膏的伤手还痛着,一走路痛感更真切,两人便留在花园。
保姆阿姨时不时也独自带秋末染去近处转一转,没出过问题,所以两人都很放心。
可命运的尖刀这次回转。
秋末染没出岔子安然回到家中,但小花园里的岁月静好却被撕得四分五裂——
莒藜死寂地倒在秋千边,眼球爆出,口鼻扩张,面色青紫,手臂的石膏在挣扎中裂开,白色残渣宛如骨灰落满娇艳花朵,脖颈环绕一圈指印。
她被掐死了。
秋许明跪在地上久久不动,他近乎痴傻看着自己的双手,浑身淋雨般湿透,灵魂被彻底掏空,只剩肉身糜烂于人间,年复一年扮演行尸走肉。
“啪——”
秋末染怀中的盒子坠地,巧克力味的牛奶糖散落一地。
“啊啊啊!!!”
在保姆撕心裂肺的尖叫中,他平生第一次体会到了恐惧,深入骨髓,永世难忘。
以及失去。
第20章
随行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快乐的事。
莒藜死后,
秋许明入狱。
秋末染一直孤孤单单住在医院。
那日血腥残忍的画面成了尾随他入睡的恶魔,每夜送他一个可怖梦魇。
恐惧这种情绪由此被彻底激活。
过往的一幕幕像电影倍速倒带,逐帧在他脑海中闪现,
他重温自己被欺凌的画面。
不止休学那次,还有从前的一次又一次,当时的他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甚至对他们视若无睹。
可是,如今,围攻他的同学们嬉笑着的脸庞逐渐扭曲成了妖魔鬼怪,孩童清脆的声音像被变声器处理过,变得沙哑诡异,
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撒旦巫咒。
梦中还有窒息而亡的莒藜。
保姆阿姨骗人,
睡多少觉,一切都不会再变好了。
为了避嫌,
没有人来带他走。
姥爷来过一次,
喊他是“孽种”。
隔壁床的小男孩有爷爷奶奶、姥姥姥爷、爸爸妈妈、七大姑六大姨陪着,
变花样逗笑、各种哄和宠,
而陪他的只有身下的医用床和头顶的天花板。
小男孩打针不哭会被奖励牛奶糖。
甜甜的牛奶糖,
他也从小就爱吃。
秋末染体悟到了“孤独”,
如影随形,他两腿并拢屈起,双臂抱住小腿,脸埋进膝弯。
能抱他的人与世长辞,
那未来就自己抱抱自己。
医生护士看他可怜,偶尔来陪陪他,和他说说话,可他原本就不是个正常孩子,
这场重大变故让他更不知道该怎么去交流,面对任何人的询问,他不作答,只牢记莒藜的叮嘱,别人说话时要盯着对方的眼睛看。
练习多年收效甚微的对视,短短几天他学会了,从怪胎,变成了只会看人眼睛的小哑巴。
注意力也能长时间集中,他可以听人说大段的话。
他开始抗拒触碰,被霸凌的经历和目睹父亲杀害母亲,让他潜意识中将“触碰”和“伤害”画上等号,害怕陌生人伸来的手,不想受伤,温暖他宁可不要了。
他就像永夜时,被丢弃在茫茫大海的一个瓶子,沉沉浮浮,寻不到归宿也讨不到光。
护士有一次收他脏的病号服,发现他裤缝两侧有干涸血迹,幼嫩的小手血迹斑斑。
他从此不再做出“蝴蝶手”。
期间,秋许明的辩护律师带他去探监。
他和秋许明算不上父子情深,自闭症患者存在感情缺失、情感淡漠的症状,他本就很难和某个人相亲相近,而秋许明对他一直莫名疏离。
可许久没见熟悉的人了,秋末染撒腿跑过去,跪在椅子上,小手和脸都贴上玻璃隔板,鼻尖压扁,他本能地想和秋许明离更近一点。
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秋末染小手捧抱电话,稚嫩的童声透出些干哑,他急迫地反复呼喊:“爸,爸。”
“爸,爸。”
“爸,爸。”
呼出的热气在冷玻璃上形成雾,模糊眼前。
片时,默不作声的秋许明接起电话。
剃了短寸的男人愈显刀削般的棱角,他体重锐减,立体的眉骨更显深邃和肃杀。
隔着玻璃,秋许明森寒的眼神中泄露出一丝悲怆,暗哑的声音爬出来:“我是罪人,你也是。”
“秋末染,我后悔生了你。”
“应该把你打掉,或那时就掐死你。”
心底有个闷哑的声音嘶吼:“都怪你不正常!都怪你不听话!都怪你吵着非要吃糖!不然妈妈不会和爸爸吵架!不然妈妈不会骨折!不然保姆阿姨不会出门!不然一切都来得及挽救!都怪你害死了妈妈!”
“秋末染,是你害的!!!”
小男孩跌坐在椅子上,满目空怆。
他从来不哭,右眼的泪痣像一颗血泪。
直到刘世培出现,花了好长时间和他建立信任与依赖,才将他从医院接走,搬进了如今的半山别墅。
从那以后,秋末染乖巧懂事、不提要求、不再说话、不再踏出家门,困囿于自己的小小星球,恐慌宇宙。
圈地为牢,就不会再犯错了。
就不会再害人。
*
天边堆起层层叠叠的红霞,红艳欲滴,塑料棚让景色失真,犹如血漫天穹。
秋末染的叙述并不流畅,更谈不上生动和代入感,却在夏初浅心底掀起滔天骇浪。
这就是那个连刘世培都不得而知的秘密。
沉痛的过往把聆听者都压得无力喘息,夏初浅不可置信地紧紧捂住嘴,二十度的温室竟让她从头冷到脚,问:“那……小染,这里就是……”
声音从指缝中钻出,像极了呜咽。
少年沉静的眼眸环顾四周,轻声道:“一模,一样,但搬家,所以,不是,这,里。”
花草土壤、藤条秋千、地面的鹅卵石,连位置摆放,都原原本本复刻当年。
蕾丝金露花过了花期,不凑近闻不到奶油巧克力味,他低头看脚边,窒息身亡的莒藜还躺在这儿,眼球凸出,身体僵直,活像干涸而死的鱼。
一如当年。
记忆力太强大,让痛苦根深蒂固。
“小染……”夏初浅不住哽咽,“你爸爸,为什么……”
他摇摇头:“不知道。”
似角色置换,秋末染平静如常,像在谈及别人的事,倒是她情绪激荡,一双手紧攥衣摆,指尖麻木冰凉,大口呼吸仍抵消不了心脏传来的锐痛。
她心疼他幼年昏暗无光,心疼他生长在阴冷裂缝中还能守住内心的纯洁无暇。
少年扭头看她,大手覆上她的发顶施以安慰。
第一次把伤口揭开给人看,没想象中痛不可忍,也许因为面对的是她,还得来一丝释怀。
待心绪安定下来,夏初浅哑着嗓子问:“小染,你觉得你妈妈的死,你有错吗?”
没有迟疑,秋末染点点头。
“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的那样,那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自责,你不是罪人,你是最大的受害者。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让秋先生下此毒手,但是我知道,只要他有杀心,这一天终将到来。”
“不是那天,就是日后的某一天,和你在不在场无关,和你吃不吃牛奶糖更无关。悲剧是秋先生直接造成的,他自己也清楚,所以,他把痛苦转嫁给你。”
人在极端绝望时,大脑会生成自我保护机制,或失忆遗忘,或美化捏造。
再或是像秋许明一样,把祸事推卸给他人,以寻求一丝可笑又可悲的聊以(自)慰。
夏初浅相信,秋许明至今都无法接受弑妻的事实。
一比一还原的这个小花园,是他给秋末染的精神鞭打,同时,也是他给自己筑造的监牢。
年复一年困在有如塑料袋套头般窒息的回忆里,是他给自己的极刑。
“小染,没有人有资格扼杀你的存在、贬低你的价值,哪怕那个人是你的父亲。他有权利决定生不生你,可你无法决定自己的出生,你更不该被指责。”
夏初浅揉酸胀的红眼眶,翘一抹温婉的笑:“也请你相信自己是美好的、是值得被爱、被温柔以待的。就我自己的感受,认识你真的很奇妙、很荣幸。”
她回摸他深棕色的碎发,笑容温煦:“我不骗你。”
她的体香一枝独秀,捎带着她手心的温热流淌进他的身体,他闭眼尽情感受。
感受这道能驱散所有阴暗面的光。
“有人说,记忆不能被消除,但能被覆盖。”夏初浅遥望夕阳,太阳已被山头遮去大半,她柔声道,“人类的大脑很神奇,新鲜强烈的记忆冲掉那些旧的、无足轻重的记忆。”
“痛苦、悲伤是强烈的,是种在脑子里顽固的坏种子,那我们用更刻骨铭心的美好去对抗它。在同一块土地上,种下顽强的好种子,一颗或好几颗,让其占领所有养分,茁壮成长,坏种子终会枯萎。”
她轻缓摇荡秋千,转头,眸光流转:“小染,我们在这里创造美好的新记忆。以后,当你看到这个小花园,哪怕第一时间想起的还是曾经的伤痛,但伤痛过后,还有让你一想起来就愉悦发笑的点滴。”
听闻,少年缓缓睁眼,问:“怎么,创造?
夏初浅脑筋转转,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歪头笑:“看你咯,做你觉得幸福开心的事……”
刚落的话音,消融在少年突如其来贴近的脸。
烟灰蓝色毛衣和清新的气息压过来,像碧天对她低吻。
他的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左脸颊,微微如雁过无痕。
秋末染神色毫无邪念,目光在夏初浅脸上流连:“幸福,开心,的,事。”
夏初浅瞳孔骤然放大:“……”
笑容僵在嘴边,对他身世的疼惜与震撼被这一吻暂封,沸腾的血液疾速上涌到大脑,她脸颊连带着耳根和脖子喷红!
……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
……这小孩到底要怎样啊!
拥抱、背后抱、搂腰、捂脸、碰额头都不可以做,那么亲吻这种暧昧气息爆棚的动作更使不得了。
然而少年不懂变通,语带期待地问:“可以,吗?”
他只想再试出一个她能接受的。
和她亲密,是他能想到的幸福开心的记忆。
这次,夏初浅没回答可以还是不可以。
她呆怔地停下秋千,站起来就往温棚外面走:“我回去了。”
“浅浅?”
夏初浅的表情和语气都像机器人,秋末染从中提取不出有效的信息,他困惑地跟在夏初浅身后,如寻常那样离得很近:“你,怎么,了?”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