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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旁边坐个头罩外套的人有点诡异,阿姨坐了一会儿便告辞,长椅上只剩静静坐着的两个年轻人。
夏初浅想过打车尽快把秋末染送回去,但思及他和陌生人同处狭小空间会比现在更不适,于是打消念头,还是等方朋开车过来接吧。
晚风缠绕碎发略过脸颊,她单手散开乱糟糟的高马尾,头绳咬在嘴里重新扎,另一只手还抓着秋末染的手。
“浅浅,冷吗?外套……”
“唔(不)冷。”
听她声音含糊,秋末染的脸转向她的方向,他眼前只有布料筛析漏下的朦朦灯光。
思忖一下,他揭掉外套:“浅浅,穿。”
夏初浅刚把头发扎好,还来不及制止秋末染,他就闭着眼睛单手把衣服披到她的后背,全程没碰她。
“那你怎么办?不怕了吗?”
“我,闭眼。”
少年双眼闭合,羽翼般的长睫毛垂在眼睑,随着广场舞音乐的动感节奏而微微震颤。
熙来攘往的纷繁世界,依然让他感到不适。
夏初浅担忧地看着面如白纸的秋末染,他们已经坐得挺远了,这里是附近最安静的地方,可闹市就是闹得像一锅滚粥,喧杂无处不在。
手在他耳边抬起落下,她此时归于冷静,不好意思再捂耳朵或抱他。
被亲吻脸颊的画面同时不请自来,吹他吹过的风,她心里都像是挠痒痒。
纠结之即,秋末染突然侧转脸庞,似在鼓足勇气,他抿抿唇后开口问:“浅浅,讨厌,我?”
夏初浅明白他误会下午她的反应了。
靠上椅背,厚厚的外套将凉意阻隔在体外,她诚实回答:“我不讨厌你,小染。我还有点喜欢你,这份喜欢是朋友之间的磁场契合,是姐姐对弟弟的疼爱关怀,与情欲无关。”
“我呢,是个很传统的人,男朋友以外的异性对我拥抱、背后抱、搂腰、捂脸、碰额头、亲吻,会让我很不自在。我还是希望这些举动是建立在爱情的基础上的,尤其是接吻和……”
……和牵手。
喉咙哽住,夏初浅瞳孔地震瞟着她握住秋末染的手。
悄然无声地,她佯装旁若无事地松开:“说好了哦,以后只能碰头发。”
手中一空,少年手指捏合,只抓住虚无。
树叶伴着秋风翩然坠落,打着旋儿,落在长椅边,秋末染咬着唇沉默片时,徐徐睁开了眼。
若如她所说,相爱的人可以做亲密动作,那什么是相爱?什么是爱情?
漆黑的瞳仁映出一圈光晕,他与夏初浅视线相凝,问:“什,么是,爱情?”
夏初浅张嘴又闭上:“……”
她一下子被问住了。
二十二岁,花样年华,比青春期的悸动莽撞多几分理智从容,又比被现实磨平棱角的成年人那明码标价的爱情多一些纯粹与无畏。
说她不懂爱情,有点小瞧了现在的年轻人。
说她懂爱情吧,爱情这东西又好像海市蜃楼,听过,但没见过也没深刻地感受过。
秋末染用眼神拓印夏初浅的微表情,得出结论:“浅浅,也,不知道。”
“谁说我不知道了!”夏初浅有点不服气,看着秋末染一副虚心求学的模样,她遵从内心解释,“爱情啊,是……怦然心动,是见到那个人就脸红心跳。
“渴望和他做所有亲密的事,想无时无刻黏在一起。遇到美景,吃到美食,想分享给他,想把世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想尽全力达到他的期许,想让他开心幸福,想未来有他……”
托着下巴,她苦思冥想:“拙见。爱情很深奥的,你以后就知道了。”
一个“也”字,让她躁乱的心风平浪静。
正如徐庆河所言,秋末染的确不懂爱,他的提问坐实了她的自作多情。
她裹紧外套,仰望浩瀚夜空,似乎有比夜更深的东西在心底由此沉寂。
“小染。”夏初浅轻唤。
本想组织措辞说得委婉一些,但自闭症患者单线条,她最后还是用最易理解的方式明说:“你现在能发声,能和别人交流,能外出,甚至有人陪着能在这种吵闹的环境中待一会儿,我想,你可以接触更多人了。”
“你不像过去那样封闭,就不用再和治疗师很费劲地磨合。我专业度有限,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你要不要换个心理治疗师呢?”
她羞于提“移情”与“反移情”。
冽风钻进鼻腔,少年呼吸停滞。
周遭于他而言,仍旧是雀喧鸠聚,她是唯一能让他寻得一丝平和的绿洲。
身体因为统感失调而造成了超负荷,浑身上下直到现在都麻木僵冷,她跟他对话的音量在他听来一直时大时小,可他全部竭力听进去了。
好想回到卧室躲在墙角。
可她看见他融群会开心。
长年风吹雨淋的立杆灯光线闪闪烁烁,他垂眸缄默,笼在光里半明半灭。
牙齿反复碾过皲裂的下唇,铁锈味溢齿。
良久,他微哑的声音碎在风里:“不是,谁,都可以。”
“不,要把我,丢给,别人,好不好?”
*
夏初浅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
李小萍在客厅坐立难安,本想拉着她问问到底什么工作要加班到深更半夜?但看她周身卷携着户外的凉气,鼻尖冻得发红,便催她赶快去洗热水澡了。
洗完澡,喝掉李小萍放餐桌的热牛奶,洗干净杯子,夏初浅边擦湿漉漉的头发边回卧室,路过董童的房间,一惊一乍的骂骂咧咧从门缝钻出。
他正在电子酣战中。
夏初浅回房关上门,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两盆多肉“熊童子”和“桃美人”已入休眠控水期,她拿小喷壶呲呲两下,喂肉嘟嘟的叶片几滴珍露。
多肉耐旱耐寒耐热,属于比较好养活的植物,要不要送一盆给小染养……
如此念头冒出,夏初浅压着喷壶手柄的手停滞,她吞口口水,思潮起伏。
真不该小孩可怜巴巴求她一句“不要把我丢给别人好不好”,她就心软地小鸡啄米许诺他:“好,小染,不把你交给别人,我不会丢下你。”
之后,她告诉了他“移情”与“反移情”,说明这是心理治疗过程中正常的现象,与情爱无关,还教他区别各种喜欢,他听得专心致志,但不晓得懂没懂。
她突然想到今夜有猎户座流星雨,后半夜星群较密集,高地势观测更佳。
可她的房间靠大街那面,深夜也灯光阑珊,楼层又低,估计流星雨哗啦啦来了也看不见。
不凑热闹了,她关灯睡觉。
*
钟家医院的套间病房里,秋末染盘腿坐上羊绒地毯,荧荧眸子紧盯电视机。
他在顾乐支的病房。
见识过了浩浩荡荡的“玫粉威力”,这满屋的明黄嫩绿没那么难接受了。
“顾乐支,你该睡觉了。”钟渊动作利落地穿上毛呢长大衣,面如霜冻,“小鬼,这也不是你该看的东西。末染,时间不早了,回对面休息。”
语调不容置喙。
可惜,九岁的小弟弟不听话,直冲他吐舌头,十九岁的大弟弟活脱脱学魔障了,半晌不眨一眼。
电视播放青春爱情偶像剧。
少年在学习,什么是爱情。
“钟渊,哥。”稍稍分出些心思,秋末染看向钟渊,他诚心诚意求教,“什么,是,爱情?”
来医院的路上,他向刘世培和方朋请教:“刘叔、方叔,什么,是,爱情?”
罕见的,他的语感在那时登顶,修改措辞后,再次问:“怎样,才算,爱情?”
刘世培说:“我老了,观念陈旧,无外乎觉得两人互相扶持,不离不弃。”
方朋回答:“唉,我老婆原生家庭挺不好的,爱情……就是心疼她,想好好赚钱让她享福。”
钟渊对这个问题不屑一顾,一边整理袖口,一边冷声敷衍:“不讨厌,听她说话不觉得心烦,只有她能进我家,偶尔……想她一回。就这样。”
“小染哥哥,钟渊哥哥都二十九岁了还没谈过恋爱,就证明他一点都不会讨女孩子欢心啦!你不要问他,他会教坏你!”顾乐支跟秋末染咬耳朵,小脸笑嘻嘻,“你问我呀!小染哥哥,你也问问我嘛!”
少年对年龄一视同仁:“小支,说。”
顾乐支脖子缩进病号服领子,稚嫩的脸红得像苹果,手指头翻来动去:“馨馨她……嘿嘿,她送了手帕给我,她说,等她长大了要嫁给我。”
也就秋末染会把童言当正事听。
他一本正经地问:“那她,为什么,不,来看,你?”
顾乐支:“……”
哇的一声,小朋友哭得鼻泪横流。
秋末染不明白顾乐支怎么“无缘无故”哭鼻子,他语拙安慰:“男子汉,坚强。”
小朋友蹬腿扑进他怀里,他泛起生理性不适,但没像上次那样躲开,他深呼吸,修长的双臂撑在身后,青色筋脉隐隐凸起,承载两人的重量。
“能不能消停?”钟渊满脸无语,“今天夏初浅带你勇闯天涯,你小命险些不保了还没玩够?”
“不许,凶她。”秋末染眉头微蹙。
“凶她?”钟渊笑容玩味,扣好最后一颗纽扣,他推门而出,轻笑道,“我该夸夸她,这难道不是件好事?走了,爱睡不睡,懒得伺候你俩。”
秋末染的双眸再次聚焦到电视画面。
他看了一些,问了一些,听了一些,然而爱情不是走迷宫,没有既定路径,他得不出唯一的答案。
——“爱情啊,是怦然心动,是见到那个人就脸红心跳。”
耳畔回荡她的解答,爱情剧里也这样演。
少年把趴在自己胸口的顾乐支抱上病床,小朋友已酣睡,他静悄悄来到落地窗前,闭眼,手掌熨帖左胸口,全身心感受那颗器官的跳动。
他从没脸红心跳过,一次都没有。
那种因为某个人而肾上腺激素喷涌的小鹿乱撞和面红耳赤,似乎与他无缘,他皮肤从不生红发烫,除了被秋许明殴打,他心率也非常稳定。
窗外的夜,正值最浓。
远离凡俗喧闹,夜一望无际,愈加风清月皎,一道璀璨的光拖着长长的尾巴划破安谧夜空。
流星雨来了。
少年的瞳孔因兴奋而扩大,他拿来手机录下视频,第一时间分享给了夏初浅。
他写道:【浅浅,许愿。】
如果她错过了流星,那他抓住给她。
爱情剧还孜孜不倦教着他,他歪头看正在播放的剧情,电视关了静音,只看到男女主的拉扯,以及女主的台词:【比我小的,在我眼里都不算男人……】
他拿起遥控器。
关掉。
第22章
危机
这里,难受。
小少爷又被夏初浅“害”进医院了。
虽然他身心都无大碍,
只住院观察几天,天天还饶有兴味地和顾乐支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剧,但他毕竟是跟着她跑出家门的,
她心有愧疚。
刘世培也料想不到会发生此事,还反过来跟夏初浅述歉,说怪他们没看好秋末染。
住院的这几天,夏初浅带秋末染满医院逛游。
他对外界的接受度比上次入院时提高一大截,当时蒙眼才能踏入的屋顶天台,如今他自由进出。
半成品的“天台花园”不知何时重新装修了,水泥地摇身一变绿茵丛生,王冠造型的透明全景屋坐落在视野最开阔的位置,
天亮,
俯瞰城市,天黑,
一览群星。
拉上遮光罩,
透明墙切换成全黑模式,
点一盏星空灯,
置身其中似在太空漫步遨游。
还有,
小少爷不知哪里捉来的萤火虫。
祖母绿石般的光恣意飘游,
嵌在斑斓的星空半月北极光,流动的光影后,他璀璨的眼睛不输星光。
夏初浅:“……”
……他当他在演偶像剧啊!
……玩的哪门子影视剧情再现!
讲真,有点考验定力。
她借上厕所的机会出去清心禁欲,
路过咨询台和护士小姐姐们点头打招呼。
走到厕所门口,发现鞋带开了,夏初浅蹲下来系,身后传来护士们的窃窃私语。
“你说,
她和2床的小少爷该不会在交往吧?”
“不会吧,她是有姿色,但穿得好寒酸,一看就没钱,小少爷的女朋友怎么也是富家千金啊。她想攀高枝也不打扮打扮自己,真怪……”
“哎,你这么漂亮,要不,你去试试?我觉得你有戏!成功了就阶级跃迁了!”
“别胡说,讨厌啦!“
……
夏初浅系好鞋带,若有所思。
原来旁人会这样看待她和秋末染的关系。
敏感于外界对自己的看法,是因为缺乏自我认知,将自我的定义拱手交予他人,而夏初浅的自我认同不依赖外界,她会理性看待别人的评价。
但有一点护士们说得很客观。
她压下巴,低头看身上的基础款纯色旧毛衣、洗过N多遍的牛仔裤和鞋面起褶子的小白鞋。
的确挺寒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