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卷携几许冬的暖柔。
澄净的眸子胜过华灯星光,他手插口袋走来,一室馥郁馨香,只看得见那朵白玫瑰。
“你好。”
他回应她的招呼。
花团锦簇,他视线拥挤。
深呼吸驱赶陌生环境引起的不适,他垂眸凝视她说:“我想,带花,回家。”
第25章
新年
她驯养了我。
眼前,
秋末染就像面具覆面,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唯一双眼睛灿亮光烁。
他精巧的鼻尖浮泛淡红,
长睫沾附细小的雾珠,似乎在室外等她打烊等了好久。
屋内的温度因为他的开门而低了两度,夏初浅却感到内心被汩汩暖流浸润。
她低头,控制不住嘴角疯狂上扬,他高出她一个头多看不到她在偷笑。
玩心突发,她装作没认出他,职业化地笑着招待道:“好的,请问有心仪的品种吗?我这边呢,
有几款很应景春节喜乐融融气氛的花篮,
给您介绍一下?”
不知为何,她不想他那么快离开。
少年兴意正浓,
点点头:“嗯。”
吧啦吧啦……
夏初浅不急不慢绕着花架踱步,
专业又极具亲和力地向秋末染介绍各种花篮。
“人呢,
仅仅活着是不够的,
还需要阳光、自由和一点点花的芬芳。”双手负在小腹,
她一副礼仪小姐的气质做派,
“方便问一下您,买花是送人还是自留呢?”
莫名生分的语气和状态,让秋末染疑惑丛生。
他微微蹙眉:“送人。”
通常情况下,夏初浅会加问花是送给家里的长辈、单位的领导还是伴侣,
好针对性搭配出最合宜的。
但秋末染的生活圈不存在这些人际关系,她便直接推荐最畅销的一款红黄色系花篮。
“这款由大丽花、洋牡丹、千代红、黄玫瑰和雄黄兰组成,是我们店里卖的最好的一款。它呢,寓意着大吉大利、富贵圆满、情不泯灭、幸运美好常在。无论送谁都不会出错。花无语,
挚爱有声,收到你的花的人一定很开心。”
她给他随花附赠的小卡片:“今天新春佳节,你买花我免费多送你几张贺卡,有现成的,你随意挑,也可以现场定制,你亲笔来写。收到你的花的人更能感受到你的心意,成人之美,我也图个好彩头。”
她彬彬有礼,表现得实在太过自然。
自然到仿佛当真不认识他。
这一箩筐话秋末染压根听不进去,卡片也顾不上收,他微微弯腰贴近她:“浅浅?”
明明是疑问句,尾音却蔫巴巴落下去。
店里缭绕起了看不见摸不着但很明显的委屈。
“哦?这位帅哥知道我的名字?”
“……”
“你认识我呀?”
“……”
直线思维的少年摸不清夏初浅为何一夜之间不认识他了,也看不出她在逗他玩。
脑子里冒出爱情剧里的“失忆梗”,他下唇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呼出一口气,又忽然振作精神。
他在一张空白贺卡上,写下刚才瞄了一眼的文字:【若生活待你如寒冬,我予你鲜花似暖阳,因为你是我枯燥无味生活里唯一的浪漫之光。】
TO:夏初浅。
落款:秋末染。
修长大手递贺卡给她,他庄重地说:“重新,认识,一下。”
夏初浅揉着腾起热气的后脖颈:“……”
……装不下去了!
……她就不该招惹他!
“好啦!小染,我没有认不得你。”夏初浅垂头探脸颊的温度,还好不烫。
少年意识到第三次被忽悠了:“又,骗我。”
“以后不会啦,事不过三!”夏初浅讪讪一笑,不动声色把那张贺卡收进抽屉,一边慢吞吞给花篮缠礼带,一边问,“你怎么这么晚了还来找我买花?”
“过年,了。”
“刘管家呢?总不能你一个人来的吧?”
“刘叔,外面,车里。”
他环视花店,貌似在搜寻什么,目光落在花架上的白玫瑰时柔波阑珊:“浅浅。”
她包装好了花篮,应了声:“嗯?”
“店里的,我全,买。”
“……”
夏初浅纳罕,看着金主推门出去叫来了付钱的人,小少爷的钱是没地儿花了吗……
刘世培系一条喜气的红围巾进来,衬得他多了些红润气色,颔首道:“夏医生,过年好。”
她笑着拜年:“刘管家,过年好!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
花了好长时间才算完账,刘世培刷好卡,夏初浅问:“刘管家,这些花你们怎么带回去?轿车放不下的。要不,我明天约货车给你们送过去?”
刘世培笑笑:“那再好不过了。”
“走吧。”秋末染在一大束白玫瑰中插一张手写贺卡,其他花留在店里,唯独把白玫瑰拥在臂弯。
“刘管家,小染,慢走。”夏初浅笑着说送客的说辞,心中不禁泛涌起一股落寞。
刘世培和秋末染能彼此做个伴,而她只能闭店后去厨房孤家寡人煮饺子吃,孤零零跨年。
虽然这七年的春节她都独自一人度过,但今日不知为何她的孤单尤为浓烈。
谁知,少年在此时牵起她的手。
说好了一周牵一次,他特意把这一次留在了这天。
“浅浅,走吧,一起。”秋末染暖呼呼的手掌裹住夏初浅的手,另一只手宝贝着他的白玫瑰,用下巴指了指买下的一地鲜花,“贿赂。”
不知道哪里学来的词,他继续说:“贿赂,浅浅,跟我,回家,过年。”
他眉目间的暖色倾轧所有寒寂。
温和少年音如丝穿耳:“好不好?”
*
王妈做好一大桌子丰盛佳肴后便回家过年了,方朋送三人到别墅后也回去和家人团聚。
一老两小围着奢石餐桌吃年夜饭。
电视机播放临近尾声的春节联欢晚会,欢声喜闹暖化着空荡萧冷的别墅。
夏初浅带来了李小萍包的生饺子,这是她年三十的仪式感,今年也不例外。
借厨房煮好饺子,她用描金绘花的瓷盘盛上奢石桌,让秋末染和刘世培尝尝她阿姨的手艺。
三鲜水饺在顶奢食材中间显得异常朴素,但心意向来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刘世培优容地蘸醋和酱油尝一个,点头称赞:“鲜而不腥,清而不淡,饺子皮儿薄厚适中,十分爽滑筋道。夏医生,您阿姨的厨艺非常好。”
夏初浅粲然,殷殷看向秋末染。
秋末染食谱狭隘,除了饼干面包等烘焙产品,他只吃单一的食物,像这种好几样食材混在一起的,饺子、馄饨、丸子等,他难以下咽。
他吃也只吃特定的几样,其余一概不碰。
迎着夏初浅期待的目光,他咬牙破戒了。
屏息闭气,他把一只白嘟嘟的水饺塞进嘴里没嚼两下就硬吞下去,挤出一声:“嗯。”
似乎在应和刘世培的评价。
夏初浅第一次和秋末染吃正餐,不清楚他的食癖,看他一副吃了泥巴还硬装好吃的模样,她窘问:“小染,你是不是不爱吃水饺这类食物?”
她看桌上有猪肉、虾仁和鸡蛋才提议他尝尝的。
少年诚实点头。
刘世培惆怅地展开说:“少爷吃的东西两只手就数的过来,万幸蛋白质、碳水、维生素他都有能吃下去的,不然营养不良,养都养不大。”
他知道秋末染挑食挑得厉害,也没去制止他吃饺子,丰盈一下味蕾是好事,说不准能碰到一样愿意吃的。
有些自闭症患者在饮食方面很敏感,夏初浅虽然觉得不会再和秋末染一起吃饭了,但多了解他一些犯错就少一些,她也不想因为自己惹他不痛快。
于是,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小染,你都吃什么?我记一下。”
她没他那种过脑不忘的能力,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听着秋末染报了几样就没了,夏初浅暗自遗憾他错过了多少人间美味,他吃什么都吃得起,偏偏什么都不爱吃,没食欲也难怪那么瘦。
晃眼功夫,秋末染已然灌下两杯水,似乎在冲淡残留在口腔和食道的味道。
夏初浅摁灭手机屏,含着歉意喃喃:“小染,你能吃的我都记下来了,以后不给你吃你不吃的。你不喜欢吃水饺就说嘛,我又不会生气……”
换作幼年时,他确实如此。
不顾场合气氛,但凡吃到吃不下去的东西就当场吐掉,还大声干呕,连一秒都无法忍受,从来不懂看人脸色,莒藜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他讲分寸。
许多事,萱草开败他才学会。
而现在,他懂珍惜了。
秋末染认真问:“浅浅,喜欢,吃什么?”
夏初浅扫视碗盘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夸赞道:“这一桌全是我爱吃的,每一道菜都超级好吃。我吃不下动物内脏,不太常见的肉类不敢吃,其他都吃。”
少年铭记于心。
三鲜水饺的味道依然在唇齿肆窜,很奇妙,他不喜欢,但没有生理反胃。
经她手的食物貌似加上了美味滤镜。
从此,她递来的食物,他全部都吃。
*
零点钟声敲响,城市上空盛放绚彩烟花,漆暗被点亮,新的一年揭开篇章。
夏初浅欣喜地跑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扒着玻璃,璀煜烟花与她的视野持平。
她俯瞰山脚的高楼玉宇,这里远离狂欢,可她此时并不觉得热闹美满离她遥远。
因为她今年不是一个人。
与孑然相安,也想靠近温暖。
秋末染跟着夏初浅来到窗前,少年微微侧头凝视她,耀黑的瞳仁映出烟火影子。
以及填满他整个视线的她。
“浅浅。”秋末染忽然想起那日的流星雨,他拍了视频给她,她只回复了他一个“哇”的动图,他问,“上次,流星雨,你,许愿了吗?”
夏初浅点点头:“许了。虽然亲眼看着流星雨许愿,愿望才可能实现,但谁说对着视频许就一定不成真呢?小染,谢谢你发视频给我。”
她仰起脸庞看他,笑容包围唇畔:“你呢?许愿了吗?你可是亲眼目睹哦,不许愿多可惜。”
“没有。”
他那时没有愿望。
他学着她也微微前倾,手掌贴上窗玻璃,冰凉浸入掌心,侧望着她的眸光每一帧皆是热意。
他又问:“浅浅,许,什么愿?”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啦!“夏初浅噗嗤笑出来,热气呼在冷玻璃上画出白色圆圈,“你的愿望也别告诉我。正好,现在可以许新年愿望,我们一起吧!”
说罢,她双手合十,闭眼默念。
——祈祷治疗工作顺利、尽早攒够抚养费和买房的钱,但愿李小萍和董童放她走,祝愿小染好起来。
她重复上次许下的心愿。
烟花不歇,耀眼不过少年眸底的五彩光华,他合上双眼,虔诚地依样而为。
——希望她的愿望能够实现。
*
刘世培从二楼下来,看到一高一矮两道背影伫立在玻璃窗前,像在许愿。
他驻足欣赏,眼眶不禁湿润。
刘世培丧妻多年,独生子早年前就定居海外,遥相千里,这么些年,他可以说得上和秋末染相依为命,秋许明过年期间从不回来,每年过年,其他家佣们各回各家,他和小少爷两人守着偌大的别墅。
贴身服侍长大的孩子,没朋友没家人,没人比他更懂秋末染有多孤单。
也没人比他懂现在的秋末染是幸福的。
“夏医生。”等了一会儿,见俩孩子许好愿了,刘世培走上前,“客房准备好了,在二楼,我等下带您上去。您有任何需要的,尽管开口。”
这个点了,还是年初一,公交大巴出租车都停运了,喊来方朋送夏初浅回家有失人性,人家过年过得好好的,刘世培便让夏初浅留下,就当在朋友家留宿。
夏初浅脑子一热就跟来过年了,当时没考虑过夜的问题,她现在靠自己确实回不去,不如就乖乖听主人的安排吧,别再给主人添麻烦了。
她礼貌鞠躬道:“谢谢您!有床和被子就足够啦,借宿一晚,打扰了,我明天一早就走。”
刘世培想把小少爷的幸福延长,笑着说:“过年出行没有平时方便,公车大巴班次少。夏医生,不如明天等治疗结束后让方朋送您回去。”
夏初浅陷入考量。
无意瞥见身畔少年那小狗讨食般的眼神,要是让他碰,他的手早就揪住她的衣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