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对话间,少年下巴抵在膝盖上,眼帘低垂,他体会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坏情绪。
闷闷的,刺刺的,酸酸的。
*
那天回家后,夏初浅取出昨晚收进收银台的那张贺卡,藏进了自己的“秘密宝箱”。
——“若生活待你如寒冬,我予你鲜花似暖阳,因为你是我枯燥无味生活里唯一的浪漫之光。”
似乎谁TO谁都适用。
她拿起床头的一只毛绒玩偶,背朝上拿着它,将贺卡对折两次从细缝中塞进去。
这是她的“秘密宝箱”。
儿时频繁地跟着父母搬家,有些爱不释手的东西,比如发卡、贴纸、弹珠,因为体积小,常常就弄丢了。
后来,她想到可以把它们放进大大的毛绒玩具里,这个法子确实顶用,她没再丢过心爱的小玩物。
这个习惯延续至今。
不过,渐渐地,收纳盒变成了藏宝箱。
不能被李小萍和董童瞧见的,她会藏在厚实绵软的毛绒玩具肚子里,摸也摸不出来。
她删掉了所有监控录像。
花店不像小卖铺,许多小零嘴、小玩意揣口袋就顺得走,这么些年店里没出过偷窃事件,所以摄像头是个有备无患的摆设,李小萍和董童从来不看。
保险起见,她还是给删了。
打开手机备忘录和银行账户,李小萍这十一年花给她的每一笔钱都在账上,包括伙食费。
等三月份,拿到第二期的薪酬,就足够她还清抚养费并全款支付那套房子……
是不是应该到此为止?
她控制不了他的想法,况且他不谙世事、不懂男欢女爱,她能做的只有自控。
但显而易见,她的反移情越来越严重了。
低叹一声,夏初浅展开双臂向后倒在床上,她紧闭眼,挤走脑海杂乱的愁绪。
*
店里的花被秋末染清场了,大年初五前,进货商都歇业休息,这几天做不了生意,夏初浅便早点过去秋家,借地下书房的文献书籍写论文。
低瓦数灯管不加装饰挂在头顶,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待久了损伤视力,刘世培让夏初浅把书带出来,去三楼的大书房看,那里开阔敞亮。
夏初浅一边核查手机上的推荐清单,一边在矮层寻找书,秋末染帮她在高层找。
她蹲下来,眼睛跟随指尖划过最低一排书籍:“这层好像……也没有。小染,上面有吗?”
“……”秋末染沉默以对。
疑惑他怎么突然不吱声了,夏初浅高仰脸庞,只见他手中正展开一副图。
图纸一分为四,每个宫格印有一个迷宫,布局之庞杂,夏初浅远远看根本就是复制粘贴。
当然,近看也很难辨出差别。
少年用双眼将自己投射到迷宫之中,瞳眸如鱼游转,一边探路一边快速眨眼,0.5秒一下,分毫不差,像在用视觉拍照的方式将图形复刻储存进大脑。
轻松悠然,迷宫再错综复杂也是他的舒适圈。
两分钟后,他阖眼,屈起指节轻敲眉心。
好似录入完毕,启动一键保存。
“小染,这是你画的吗?怎么在这里?”夏初浅起身,踮着脚尖探头去看。
秋末染体贴地把图纸降低了些,摇摇头:“不是。这四个,画得很好。”
“是吗?”夏初浅十分门外汉地来回瞅那四张图,简直不是克隆就是影分身术,除了极其复杂和一模一样,她实在看不出巧妙在哪里。
揉揉看花的眼,她巧笑打趣道:“这四个这么好,那和你画的相比呢?”
“我,更好。”
少年落落大方。
不带一丝骄傲自满,只在陈述事实。
夏初浅杏眼笑成了月牙,看秋末染兴致盎然,就不打扰他了,她拉来凳子打算踩上去自己找:“你继续看吧,可能还有其他迷宫图等着你宠幸……”
他先一步把她要的书递给她:“浅浅,要的。”
他收起图纸,加进书里,三下五除二从高层书架抽出夏初浅在找的几本书。
她手机上的书单,他扫一眼便记住了,即使他压根就认不得那些单词。
“哇,你找到这么多啦……”夏初浅惊叹,她赶紧手扒着下层书架迅速搜索,“小染,你好速度啊!还有几本没找到,估计都在下面了。”
狭小的空间中,黄晕浅如烟霭。
视网膜上还残留些许迷宫残影,秋末染挤挤眼,手抱一厚摞书跟着夏初浅移动。
他全然看不清脚跟前的小板凳。
乍然,脚下一绊,他直愣愣往前摔!
他前方便是不设防的夏初浅,十个偶像剧八个都有的桥段在脑海中排队闪现。
就这样扑倒她……
不是亲额头就是亲嘴唇。
不行,不能碰浅浅,她会生气。
身子急速一扭,少年几乎反重力地打了个半圈,避开夏初浅的身体,他擦着她的手臂一屁股坐在地上。
噼里啪啦,书散落一地。
两条长腿绞成麻花,他懵懵地揉揉磕到桌子沿的后脑。
“……小染!”夏初浅怔然几秒才惊呼道,短短刹那,秋末染的动作堪称应接不暇。
她上前扶他,他却自己安分守己地先站了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尘,把掉落的书一一捡起。
夏初浅:“……”
真是个说话算话的人!
她是不是太难为他了?
抱着书,秋末染又站在夏初浅旁边,顶灯淋他一身暖色,他模样相当乖巧,等着接她递来的书。
“摔疼了吗?”
他摇摇头,本来就不怎么感受得到疼痛。
摔的人若无其事,问的人心口一阵酸疼。
“我看看。”她示意他把后脑勺露给她,少年听话照做,向她俯身弯腰,毫无芥蒂让她摸摸头。
初见时,他随心碰她,死活不给她碰。
现在倒置了,他恪守戒律不能碰她时就不碰,面对她的触碰倒是顺从。
不愧来自星星,一根筋认死理。
“不要再碰我了……”没有磕伤,没有鼓包,夏初浅松口气,哭笑不得,“这句话,我收回,不作数了。”
“只要不是暧昧亲昵的举动,我都可以接受。就像刚才你摔过来,压到我了也没关系的,是意外,不是你有意的。还有,也不用跟我跟两米远,多奇怪啊……”
“真的?”少年眸底流光四溢。
“真的。”
找齐最后一本,夏初浅笑着将其搁在最上面,伸手去抱秋末染怀里的一叠书山。
他却轻巧转身,不分重量给她。
少年清隽的侧脸浸濡在蔼蔼昏黄,瞳孔有繁星流淌:“浅浅,我想,读你的,大学。”
*
下了公交车,夏初浅走到阳安路分路口,便看到“香花坊”的卷闸门卷了起来。
看来李小萍和董童今年回来得早。
掀开保暖塑胶帘子,夏初浅望见李小萍正对着空空如也的花架发呆,一脸怔怔。
“李阿姨,你们回来啦!”夏初浅乐津津地迎上去,把刚买的肉蔬水果拎到李小萍眼前,“呐,我买了菜,李阿姨今晚想不想吃芋儿烧鸡呀?”
李小萍诚惶诚恐地搂住夏初浅的胳膊,眼珠子上下滴溜溜地打量夏初浅:“我的浅浅啊,你没事儿吧?咱家遭贼了!这贼咋偷得啥都不剩了啊!”
“不是啦!李阿姨,店里没遭贼!”夏初浅嫣然,搓一搓李小萍的肩膀解释道,“这两天遇到大客户了,他卖光了店里所有的花花草草和花盆种子。”
“他为啥呀?”
“……”夏初浅耸耸肩,意思她也不晓得,总不能明说这是秋末染古怪的“贿赂”。
“哎呀!这样太好了!”李小萍喜上眉梢,高兴得直拍手,“过年啊,我给了爹娘一笔赡养费,我弟盖新房子我也添了点给他。浅浅啊,多亏了你过年看店,不然呀,这个月咱们家真要喝西北风去了!”
夏初浅笑笑,揽住李小萍的肩。
最不受宠的女儿,在需要出力时总是最慷慨孝顺的那一个,用牺牲去换父母的一点点认可与尊重。
“李阿姨,我上去做饭啦。”
回卧室换上又破烂又老土的居家服,夏初浅刚推门出来,一股恶狠狠的力道将她抵在墙上!
“……啊!”她吃痛呼叫。
面前人右脸的伤疤变得狰狞可怖。
董童牙缝里挤出的怒哑嗓音喷在她脸上:“婊子,大年三十上谁的床过夜了?”
第27章
示弱
也就只有他会信。
大年初五那天,
李家亲戚齐聚一堂。
话题脱不开谁家发达盖新房了,谁家小孩考上大学了,谁家儿子闺女工资水涨船高了。
捧哏逗哏似的,
闹哄哄。
这种场合,有人被捧高,就有人被拉出来踩脚底。
李爷爷先是看着董童的脸哀叹:“唉,好好一个大小伙,要不是毁了脸,多帅气!该有多少小姑娘撵着屁股追求?唉,命里没福气啊……”
李奶奶痛心地低首垂泪:“我的好孙儿真可怜,都是命啊!都怪你妈当年非要嫁给那个下三滥的臭男人,
不听老人言,
吃亏在眼前,报应显在孩子身上了吧!”
亲戚们纷纷加入声讨。
尽管董童的烫伤和李小萍的前夫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对李小萍的怨恨已是千年不化的冰山,
他们的一言一行还诱导他恨父亲,
恨所有可怜他、瞧不起他的人,
恨丑陋的自己,
恨不公的垃圾世界。
万年不变,
李爷爷又开始蛐蛐董童改姓的事,
叨叨着让董童随母姓,姓李。
董童这一辈,李家男丁单薄,李家老辈思想腐旧,
观念里传宗接代比天大,说如果董童改名“李童”,等老辈入土了,田屋,
允许李小萍有份。
董童嗤之以鼻不答应,心里骂老傻逼。
不知谁起了头,开玩笑说全村最穷的那个光棍丑老头,就是董童的未来。
这种话,自毁容后,李小萍和董童没少听。
堂哥的话让董童彻底破防:“你那个小媳妇是不是跑了呀?多少年没见你带回来过了。听说还是个大学生是吧?哥跟你讲,女人啊,读书读多了就自以为是,不好管咯,心也野了,一般男的都看不上……”
言外之意:更何况你了。
董童一把揪住堂哥的衣领,亲戚们七嘴八舌劝和,他凳子一摔拂袖而去。
当晚,他抓了只饿疯了的野狗丢进鸡圈,锁好木栓,一声不吭背包走人。
李小萍追董童追到火车站,好说歹说委实劝不动,只好跟着一起回来C城了。
到店里,便看到疑似洗劫一空的场面,吓得李小萍赶紧让董童查监控,结果全部记录不翼而飞了,李小萍怪罪自己平时没有维护监控设备,关键时刻才掉链子。
李小萍找邻家老板打听情况。
董童回房间打开了电脑,他在店门口的木质挂钟里装了一个针孔摄像头。
挂钟之前挂在收银台后面,他装摄像头偷窥李小萍银行卡和金融账户的密码。
搞到手之后,他也无瑕去拆,反正没人能想到小木屋里除了故障飞不出来的小鸟,还有摄像头;就算暴露了又能怎样?这个家谁敢不听他的。
逐渐,他怒火蹿升。
画面里,大年三十晚,一位高高瘦瘦的年轻男人牵着夏初浅的手走出花店。
熄灯后,屏幕上陡然变成了夜视黑白色,人不人鬼不鬼的画面持续到了天亮。
而她,直到第二天傍晚才回来。
*
“去了……”夏初浅手腕被捏得生疼,她不知道董童为何发现了她外宿的事实,既然露馅了,不如承认,“一个朋友的家,因为我不想一个人过年。”
她杏眼圆睁,不惧他的压迫。
摄像头只捕捉到轮廓,董童看不清那男人的面容,但模模糊糊判断得出来那人样貌不错。
自卑如洪水袭来,他压制不住愤恨,恨不得把她被那男人牵过的手剁了。
他狞笑:“你们睡了?”
夏初浅无语笑了:“我在你眼里这么随便、这么脏的话,就让我搬走吧。”
“你休想!”董童怒不可遏,两手不知轻重钳住夏初浅的细腕,真想将其生生折断。
“董童,我不奢求你过年能留下来陪我,打个电话、发句微信总可以吧?”夏初浅忍住钝痛,觉得可笑,“可是你从来没有,我主动的问候你也很少理睬。我对你来说这么可有可无,我去朋友家过年,你有什么好生气的?”
“闭嘴!”董童压着嗓门低吼,“夏初浅,我给你一次机会。我不管那个男的是谁,你跟他断干净!否则……我TM下地狱也要你们不得好死!”
手腕终于被撒开,夏初浅痛得不住颤抖。
她背靠墙,大口大口喘气,看着董童回到卧室,泄愤似的震天响地拍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