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秋末染黑睫半敛,在乌青眼圈上投下数道长刺一般的簇密阴影,神色晦暗不明。
他一刻也睡不着。
身体累到瘫烂,可大脑漏电似的源源不歇刺激着他,脑中的画面诡谲怪诞,有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将他召唤,它枯手如藤蔓攀缠他的脚踝。
“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钟渊侧身让秋末染进来,关上门,“明早我们去探监。”
“嗯,谢谢你,钟渊哥……”秋末染语气竭蹶,杂乱无章地挠着裤缝,“我有话要说。”
他今天状态太奇怪了,钟渊心下一沉:“怎么了?”
话语在唇齿斟酌碾磨,终了,少年的语气像踏空失重坠落:“我现在,断片时,会做坏事。”
这个新发现,他第一次和别人说。
他没告诉徐庆河,以他的衡量标准,他和徐庆河之间的信任还不够坚固;他没向刘世培透露,刘叔不懂这些;以及,他最不敢让夏初浅知晓。
他做坏事,浅浅会不要他。
因为他在巷子揍了混混,浅浅才好些天没联络他,他许诺过她不出手伤人,可……
他食言两次。
“……什么?”
气氛一瞬冷凝。
寒意汇聚心口,钟渊目露严峻:“什么叫……你现在断片时会做坏事?你以前也断片?”
秋末染艰涩点头。
钟渊的反应让他琢磨出事确有蹊跷,他低敛眼睫,沮丧地说:“你们断片,不会做坏事,我以前,接触不到很多人,也不会,可现在……”
“末染。”钟渊出声掐断。
秋末染神色如迷途羔羊,一阵恶寒攀爬上钟渊的后脊,钟渊的喉结无声蛄蛹。
缄默片刻,钟渊出口的话似阴风阵阵:“末染,正常人不会长期断片。”
“不会吗?”迷惘在少年眼中弥漫得更开,他蹭皱了裤缝,失神低喃,“我从小就会,因为我有自闭症。”
钟渊的心脏震得耳中轰鸣,一字一句,如尖刃凌迟:“自闭症患者,应该也不会断片。”
*
清晓,天幕青灰,旭日尚未破雾而出,三人驾驶大奔疾驰在空旷的公路,赶往塔城。
钟渊和夏初浅在车里等秋末染出来。
塔城地处偏远,没那么多高楼大厦遮挡,劲风卷携沙土扑上半开的车窗,土腥味萦绕鼻腔。
钟渊不常抽烟,他手肘搭在车窗,手伸在外面,白烟缕缕,一支烟几乎是被风抽完的。
他沉思之际,后排兀然传来夏初浅的声音:“钟医生。请问你知道秋先生是否患有精神分裂症、狂躁症或者冲动型人格障碍等精神疾病?
钟渊弹指抖落烟灰,最后一口腾云驾雾,烟蒂落在黄土地,他升起车窗:“没听说过。”
他确实不清楚。
冷眸偏隅,钟渊问夏初浅:“你知道了?”
怪异细节排列开来,串链成一个悚然而惊的猜测,夏初浅声音却出奇冷静:“我大概猜到了。”
“夏小姐,如果你的猜测属实,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意味着什么吧?”
夏初浅沉静自若:“当然。”
*
同一时间,秋末染跟随狱警来到探视室,幽闭阴森之感往人骨缝里钻。
秋许明已等候在探视窗对面。
防弹玻璃磐石之固,年轻时同样坚不可摧的男人,如今折损一身悍骨,他消瘦一大圈,面颊凹陷,形容憔悴,冷厉眉眼悍卫着帝王残光。
时隔十年,秋末染生涩地唤出那个陌生的词汇:“爸。”
秋许明的剑眉几不可察地抽动一下,他喉结滚动,嗓音是粗粝的磨砂质感:“说吧。”
茫惑浮沉了一宿,少年终于有机会问:“别墅地下室,为什么有比赛的迷宫图纸?”
第50章
探监
还是不想见我吗?
“比赛?”
秋许明难掩讶异:“WENSA
CLUB?你怎么会知道?你……去比赛了?”
“嗯。”
当时计时器鸣响,
秋末染强打精神去嚼第三关的迷宫图。
迷宫是线条拐点组成的直线陷阱,而他将其解构成环状,他惯从最外层往里看,
一层层扒去洋葱皮,抓取关键元素,在脑中用自己的方式编码重组。
随着圈数递进,他发现,这幅图和大脑储存区中的一个图像高度重合……
不,完全重合。
他曾在别墅地下室的书房见过。
这种水平的迷宫,绝无可能是巧合。
汗毛树立,混沌的思维彻底搅成浆糊,
呼吸受阻,
有未知的什么扼住了他的咽喉。
“赢了?”秋许明问。
“赢了。”秋末染不矜不伐,他独有的纯澈少年气,
“赢了双倍奖金,
以后我来保管别墅。”
“呵,
算有点出息。”秋许明嗤一声,
震惊之余,
透一丝不着痕迹的骄傲,
他坦言,“WENSA
CLUB,我是投资人之一,也是观察者之一。”
秋末染问:“什么是观察者?”
“每期比赛的题目从题库中抽取,
题库由全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团队研究而成。”秋许明掰开揉碎了讲,“而观察者,在现场观察选手们的表现,物色有研究价值的人,
偶尔,抽取题库中的题目看看,评估难度。”
形销骨立了,说话仍中气十足,秋许明毫无保留地透露:“这不是外行装内行,能达到如此财富地位的,没有哪个不是绝顶聪明的人。你在地下室发现的迷宫图,是我审核的,我本来要做这一期比赛的观察者。”
“为什么?”秋末染愈渐迷茫。
“WENSA
CLUB背靠世界最高级别的脑科学研究所。”铁骨铮铮罄尽,秋许明败骨塌弯,沉声道,“有人想实现基因进化掌控未来,有人想寻到商机大发横财,有人想在科研上取得重大突破拿诺贝尔奖……”
而他只想寻觅希望。
隔窗冷目对望,沉默赓续于两人不约而同厉仄的呼吸中,将探视室吞灭。
第二次以这种形式见面,血浓于水,可父子二人之间的关系就如同隔了这一扇透明的钢筋壁障,难以消融。
很陌生。
幼时,自闭症恢复不佳,秋末染不亲近任何人,父亲,于他而言只单单是每天都在屋子里见到的一位男人,和妈妈不知道为什么经常抱在一起。
莒藜去世后,父亲,是黑暗中粗暴撬开他卧室门的野兽,身披廊灯沉步靠近他,瞳仁诡亮,带来的不是光,是业火,用拳脚踏碎他的小小星球。
而秋许明,一直避讳他的孽果,儿时也好,长大了也好,他很少和秋末染交流。
十九年来,这是父子第一次交心对话。
秋许明稍显不自在,戴着镣铐的脚踝暗自轻轻地扭。
“时间紧。”秋许明掩去颓然,打破静默,囚服让他像困囿于电笼的野狼,“还想问什么?”
“你打我,是自愿的吗?”
十年来,日日夜夜惧怕的推门声和皮鞋踩地的钝响,此刻已然不再是少年清醒的梦魇。
眸色闪躲一下,秋许明声带嘶哑:“有时……不是。”
“为什么,掐死妈妈?”
往事不堪回首,亲手葬送了刻在心底的人,哀戚以覆灭之势倾泻而出,秋许明萎钝:“你知道了,不是吗?”
少年痛苦闭眼:“能治吗?”
秋许明塌腰苦笑,以摇头应答:“但可以控制。”
“频率呢?”
“不固定。发作一次,三天内不会再……”秋许明薄笑狼狈,“你还没到这种地步。”
“最后一个……”秋末染问出那个他问过许多人的问题,“什么是爱情?”
爱情——
刘世培说是不离不弃,方朋说是体恤疼惜,钟渊说是不讨厌愿意给她特权,顾乐支说是嫁娶,浅浅说,是脸红心跳,是亲密无间腻二十四小时仍想索取,是甘心奉献和旺盛的分享欲,是未来的注记。
扩音器的杂声吱吱呀呀,秋末染清晰听到秋许明的回答:“秋末染……”
“你也不配拥有爱情。”
*
晴阳当空,风拂过空旷的荒野风沙飞扬,秋末染缄默地缓步走出监狱,杂思随着铁门关上而喧嚣。
土地辽阔荒芜,一望无际的寂寥。
宽肩长身,头发飞得凌乱,额前的碎发全数撩到脑后,他清俊眉目添了三分成熟的味道。
“小染。”
动听的声音踏风而来。
夏初浅从车上下来,想了想,还是站在原地等他。
少年忙不迭把手背在身后,没有小跑过去,他步伐沉稳,右手悄悄摩挲左手的手串。
怕伤到她,他把手藏起来。
也想把手串藏起来,她说暂时给他戴予他好运气,比赛结束她就收回了。
他会归还蕴刻她姓名和体温的幸运手串的,趁她还没想起来,他再戴一会儿。
再戴一会儿就好。
与此同时,牢房里,秋许明坐在硬板床上。
每周都听刘世培汇报小崽子的近况,听说小崽子能讲话了,能出门了,能见生人了,长高长壮了,不那么挑食了,有了自理生活的能力,活得终于有人样了。
听闻不如一见。
他多少安了些心。
“秋。”牢门打开,有势力从中打点,狱警对秋许明还算客气,“钟医生来了,你准备一下。”
秋许明起身,接受例行的电击治疗。
*
回去的航班上,秋末染和来时一样吞了安定片,紧绷几十个小时的神经得以松懈,他酣然沉眠。
1000万美元的奖金已经汇到了秋末染的账户,剩下的1000万美元,等秋末染设计的迷宫出图,举办方经评估并采用后,再打款给他。
候机时,秋末染找了张纸和笔如鱼得水般画完。
钟渊编写邮件,把秋末染画的迷宫如约发送给了WENSA
CLUB的主理人。
虽然WENSA
CLUB还在审核,但钟渊知道,那1000万美元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半山别墅挂着法拍,种种原因一直没有成交,这下,秋末染手头的钱绰绰有余,扣掉税收,拍下别墅他还有千万积蓄,下半生衣食无忧了。
飞机穿云翱翔,气压压得夏初浅的思绪愈加胶胶扰扰。
秋末染没有坐她旁边,他们中间隔着钟渊。
*
飞机落地,夏初浅手机开机。
她没开通国际漫游,又忙着陪秋末染全封闭式比赛,情绪乱糟糟的也没心情上网,索性关了机。
此刻一开机,数条消息轰炸——
雅雅大宝贝:【浅浅,你还没回来吗?回来了马上联系我!我第一时间去找你!啊啊啊!担心死我了!你千万别想不开!有我在呢!我是你坚强的后盾!回消息回消息!】
杨奇学长:【夏学妹,这事也不能光赖你,这种情况其实在咨询师和来访者之间挺常见的,怎么就被污蔑成了那样……是不是有谁在搞你啊?】
张天前辈:【小夏,别太放在心上。】
田薇薇姐:【初浅,需要心理疏导就来找我。】
毛昊空:【初浅,你还好吗?】
梨姐:【我相信你,小夏,你在星星之家任劳任怨做义工,什么品行大家都看在眼里。流言可畏,但就是一时的风波,都会过去的。】
刘叔:【小夏,抱歉,我知道的太晚,压下去需要点时间,已在托人解决。】
……
……出什么事了?
陡然,惴惴不安积压心肺,夏初浅点开安雅发来的链接,手指瞬间寒霜入骨。
就在今天,他们在国际航班上时,一条社会性丑闻位居热搜榜高位,缀着彤红的“沸”。
新闻:【震惊!
C城一女心理医生猥亵未成年自闭症患者!夏某的更多猛料被扒出……】
媒体添油加醋披露——
说她借由职务之便,诱骗无民事行为能力人和她发生性关系,该名受害者家世显赫,患有自闭症,缺乏认知,同她有不耻行为时还不满十八岁。
说她是低贱的拜金女,攀上高枝就一脚踹掉正在交往的男友,且忘恩负义,嫌贫爱富,跟养育自己十一年的养母恩断义绝,养母日夜以泪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