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和双腿乖顺地在被单下面平铺伸展,
左手露出来,
手腕下垫着手枕,
手背扎针,正吊着营养液。
“结束了。”
眼见透明药水袋见了底,看护熟练地拔掉针头,带出一串无色液体和几滴血。
“给我吧,
谢谢你。”夏初浅接过秋末染的手,拇指压住他手背的针眼,握在双手中暖着,温和有礼地小声道,
“快去吃饭吧,我陪着他,有事我按呼叫铃。”
两位看护都是中国人,秋末染哪天突然神志清醒了,即便钟渊不在家,也不存在沟通障碍。
饭点了,煮台上一锅浓烩海鲜番茄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泡,馥郁的鲜香飘上二楼。
看护点点头,说吃完饭就上来。
摁了五分钟,夏初浅才松开,他两只手的血管可谓千疮百孔,上面覆一层薄弱的皮,连手都瘦成柴火棍了,握着硌手,但她舍不得放。
听看护说,秋末染使用过一段时间的滞留针管,这样就不用每次吊营养液都扎一针,奈何他实在不老实,针头偏移从内刺穿皮肤的状况三不五时发生一次,引得静脉发炎,损伤血管壁,于是只能随吊随扎了,两手没地儿落针了,就扎足部,肘窝或者锁骨下静脉。
快点醒来吧。
醒来她陪他好好吃每一顿饭。
鼻头一阵浓酸,夏初浅吐出一缕沉叹,轻轻打开医药箱,把秋末染掉了指甲盖的那只手搭在自己的大腿面,呵护有加地慢慢一圈圈松开绷带。
他之前愈伤能力很好,小伤小病的不出三日能痊愈七七八八,现在瘦的一把骨头,营养不良,身体各机能欠佳,几天了,手指头还没消肿。
夏初浅用无菌棉签蘸取碘伏,滚着棉签头轻细地给伤处消炎,再挤黄豆大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抹开,裹上透气的纱布,最后缠几圈绷带固定。
处理完毕,她托着他的掌心,视若珍宝地把他的手放进被子,仔细盖好。
许是睡得没安全感,秋末染清眉微皱一下,翻了个身,背对着夏初浅,他蜷腿弓背脊,抱膝收下巴,被单隆起,描摹他缩成一团的瘦削躯体。
那只贴着他头顶放置的小狼公仔,随着他的翻身失去重心,黑亮的鼻尖朝床垫啪叽倒下,短小圆润的四肢直挺挺地外展,可爱的圆屁股撅上天。
初见这只小狼公仔的时候,夏初浅恍惚怔愣,她的那只早就断舍离了,在商场的抓娃娃机里见到的那只同款,花了一百块钱没抓出来便放弃了……
他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
刚才就想拿来摸摸瞅瞅了,怕惊醒他,她就没碰。
夏初浅一边余光瞥着秋末染,一边探手去抓小狼公仔,见他睡得很沉,她便放心地抓起小狼公仔的脑袋,然而,它的短脖子被拉长,肚子坠在床上。
……沉甸甸的。
不该是一个棉花玩偶的重量。
记忆匣子忽然裂开一道罅隙,某段尘封的记忆呼啸而来,夏初浅错怔地拿起公仔捏它圆嘟嘟的肚子,松软的棉花之下,有硬邦邦的东西。
不止一个。
借着灯晕,她发现小狼公仔侧边的缝线被剪开了一小截,并拢两指,她伸进去掏……
掏出了一颗牛奶糖。
一颗又一颗,她默数着,一共掏出了五十颗牛奶糖,和一张折成指甲盖大小的糖纸。
糖纸内侧小小的字清隽工整:【教会我,却不要我。谢谢你带给我的喜怒哀乐,我永远记得。】
糖纸外侧疙里疙瘩,黑色中性笔在油面纸上的字迹浅淡,一句话描了好几遍。
两个句子之间画了一个委屈巴巴的圆脸emoji,第二句话的句末则画了个笑脸表情。
那些年奖励给他的牛奶糖,他一颗没吃,唯一被顾乐支偷吃的那颗,他从垃圾桶里翻出了糖纸,时至他失智前,这些糖也以她随口提过的方式保留着。
哪怕牛奶糖早已过期。
再往底下翻找,夏初浅还翻出了那枚她手工制作送给他的银杏书签,光滑的冷裱膜不知经过多少次的指腹温存,被磨得摸起来沙沙的。
还有,她在初遇那年的国庆节,送他的那个白色的小狗气球,气冒光了,他把卡通塑料皮折叠收好。
以及,那串刻有他姓名的幸运手链,崭新如初。
红色珠子水盈透亮,上面刻有金色的“秋”、“末”和“染”,夏初浅眷恋地用指腹挨个摩挲,直至微凉的珠子染上她的温热体温,她抻开手链,滑进左腕。
卖手串的老板娘那时说的话言犹在耳:“……你戴他的名字,他戴你的名字,锁定终身。”
“小染骗人。”夏初浅悄声自言自语,弯腰去看秋末染的睡颜,“还说永远记得我呢,你看,我今天站你面前你都看不到我,也认不得我。”
他鼻根挺拔,鼻尖精巧,轮廓在渐长的年岁里酿出深邃浅韵,长睫斜垂根根分明,瓷白的脸,那道刀疤如同肉色蜈蚣从眼尾纵横到颌骨。
白瓷裂了痕,可她一点不觉得丑。
他呼吸平顺,她的腰越来越弯,她屏息,又轻又快地吻了一下他的侧脸,疤的表面滑溜溜,凹凸不平,她细嫩绯唇浅啄,唇壁寻味他的皮温。
“你的手链我戴着就不会再摘了。
“快点醒来哦!你醒来了……”
“也亲亲我。”
*
下午,夏初浅补了个觉,一路舟车劳顿外加时差颠倒,她没太休息好,一觉醒来,已经快下午五点了,她匆匆走出房间去秋末染的卧室查看。
他还是老样子,默默拿墙壁当画板涂鸦诡谲的线条,看护负责盯着,看到她来对她点了下头。
“小染,你什么时候醒的呀?”
“……”
等了片刻,看护回答夏初浅:“他三点多醒的,醒之后就一直在画画。”
“嗯,我知道了,你辛苦啦。”
夏初浅恋恋不舍地下到了一楼,厨房的菜台上放着两个红色的塑料袋,印有中文“熊猫超市”,她取出瓶瓶罐罐的调料、食材和一把木签子。
睡前她写了一张清单,她拜托钟渊采购的东西,钟渊去中超都买回来了。
架一口煮锅在电磁炉上,夏初浅一边看手机,一边按照清单备料。
她问串串店的阿姨要了熬制汤底所用到的食料,每家馆子都有独家秘方,阿姨不可能把配比都一五一十地告诉她,她便凭舌头自己琢磨。
初中就是做饭的一把好手了,夏初浅颇有烹饪天赋。
筷子头沾点汤汁品咂着,这道滋味缺一点就加一点,那道滋味冗一点就想办法中和一下,不对味,就起锅重来,味道逐渐无限接近于串串店的汤头。
“好了。”
汤底大功告成,夏初浅把腌好的牛肉鱼肉切片穿串,豆腐、魔芋结、贡菜等食材洗净切好,同样用木签穿起,放汤里煮,电磁炉的挡位调至大火。
醇厚的鲜香笼罩厨房,香气飘逸让嗅觉流连忘返,真材实料满满的一锅,足够家里的几人吃了,夏初浅拿盘子盛出一把,有菜有肉,端去二楼秋末染的卧室。
“我做了晚饭,你快去吃饭吧。”夏初浅把盘子放床头柜,对着看护勾勾唇,“我来陪他。”
秋末染坐在地板上面向墙壁岿然不动,羽睫微垂,空冷出尘,长腿在踝关节处交叠盘起,细瘦的手指抻在胯骨两侧,指头上缠着的绷带有点松垮。
卫衣装着他的身骨,却尤为空荡,适合他这个身高的尺码于他而言显得太大。
满墙的黑色线条光怪陆离,他眼神绘了层墨,和它们做只有彼此的心电交流。
他不具任何喜悲,枯坐至明与晦的交汇时分,可那肉身和精神干涸枯竭叫嚣着的无止尽的孤独,浓缩在他周身,拉扯得夏初浅心里渗血泛疼。
“小染,开饭啦。”
夏初浅也盘腿坐,扭身端盘子搁地上,举起一串牛肉,拉琴弦似的在秋末染的鼻孔底下抽来拉去:“你闻,香吗?是不是我们一起吃过的那家串串店的味道?”
“……”
“有没有想起来呢?那是我们一起去过的餐馆,那天,你帮我刷墙还过敏了,摁着我在床上咬我。”
他鼻翼细微地翕动:“……”
“不仅闻着像,吃起来也像呢,你尝。”夏初浅用肉块轻碰秋末染的嘴唇,他唇上顿时泛起油光。
“……”
“小染,你好久没吃饭了,消化能力都变差了,菜和肉我都煮得很软烂,清汤哦,一点都不辣。”
“……”
“你尝尝嘛,我做的呢。”
“……”
等了一会儿,他毫无动静,她试着往他唇缝里送……
吧嗒一下,他抬手打掉牛肉串。
掌骨像木头棍抽得夏初浅吃痛难耐,她闭嘴鼓起腮帮子,忍住呼痛,两颊吹气球,搓了搓被打红的皮肤。
牛肉串可怜兮兮地掉在地上,夏初浅捡起来,抽张纸巾把地板擦拭干净,自顾自地说:“你不想吃牛肉,那我们换……豆腐皮吃吧,你上次说喜欢吃呢。”
她钳着筷子,从签子上扒拉下来一条豆腐皮,夹着喂到秋末染的嘴边。
油亮的汤汁还黏着他的唇瓣,他不舔也不避,她伸手在他眼前挥舞,试探他看不看得见。
好半天,他眼睛都不眨一下,她伸指试着去扒开他的嘴,指尖刚压住他的唇珠,又一巴掌像铁锹挥在她的手背……
“哎呦!”
痛得夏初浅的脸皱巴巴,筷子都脱手甩远了。
又试了两次,通通失败,墙上都溅到油点子了,还有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的印渍,被他弹到墙上的,他这透明的金钟罩铁布衫防得太严密,夏初浅告弃。
手背红转青,隐隐作痛,她努下巴嘀咕:“好啊,你打我。等你醒了,我要打回去,还要你给我绘声绘色地讲笑话,不逗笑我我就不理你。”
说完,她抬眸打量他,这一席话被他的金钟罩铁布衫一字不差地弹了回来,他呆然凝视墙壁,什么都听不见,过了会儿,他摸到脚边的马克笔。
“等等!小染,我给你拧……”
来不及了。
他昨天才掀掉指甲盖的指头用力拔掉了笔盖,忘我地,忘记饥饿地,封心锁魂地继续画画。
好在伤口凝血了,也没挣裂。
心被揪起,她眼底涤荡绵长的悲伤,握紧拳头给自己打气,他和墙之间有大约半米的距离,她从他的臂弯下一出溜钻进去,背贴墙,面朝他。
许久,没跟他这样面对面过。
“小染,你看看我。”
夏初浅脚掌踩地,蹭着墙小腿发力把上半身蹬高一些,与秋末染的视平线齐平。
曾经满眼是她的那个纯白无瑕的少年,落得一身残损,线条柔和的面廓瘦得棱角鲜明,他最漂亮的那双眼睛,那双装着浩瀚星空的明眸,只余黑寂。
在他眼里,她现在就是个透明人。
杏眼波影幢幢,瞬间就蓄了一层泪水,夏初浅的口气温柔却带着股不容反对的执拗:“秋末染,你听我说。我都把你打枪赢来的公仔玩偶丢了,把你666块钱挑选的手链扔垃圾桶了,你来生我的气呀!”
“……”
刷拉,一笔划过夏初浅的额头。
夏初浅肩膀骤耸,挤了下眼睛:“……”
他把她的脸做画布了……
和这乱七八糟的墙一视同仁,生动诠释了字面意义上的“目中无人”。
眼看又一笔划拉过来,她麻利地钻了出去。
搓洗脑门,夏初浅对着秋末染的背影低落道:“你不是每年都要问我那个问题吗?你问,我今年,给你答案。”
“……”
他沉默以对。
叹口气,夏初浅又去厨房融化了几颗牛奶糖,端着碗回来,拿一根棉签蘸取奶糖汁,涂一笔在秋末染唇上:“你珍藏的牛奶糖被我全都糟蹋了!五十颗无一幸免!不信你舔舔嘴巴,尝尝化石味道的糖。”
骗他的。
牛奶糖是夏初浅委托钟渊刚买的,日期新鲜,顾乐支偷吃一颗便引发了秋末染的情绪海啸,那她如此激怒,能不能把他严防死守的壁垒凿一道缝?
答案是——
否。
他双唇胶合,扬手臂干脆利落地抹掉。
他卫衣衣袖上一条黏糊糊的白印子,是她败迹的具象化,她捧着碗,不禁塌肩垂头,喂他吃口东西可真难……
他现在一点儿不听话。
第65章
苏醒
我最爱你了。
已经半个月了。
同个屋檐下,
夏初浅已和秋末染以一种肉身近在咫尺,灵魂却相隔千里的方式共处了半月。
满腔热血渐渐冷却,她快黔驴技穷了。
他始终不听不看不为所动,
没半点改善,他内心的自我防御机制达到了最高水平,外界的一切刺激被他尽数屏蔽在一道坚不可摧的无形壁垒之外。
圣诞节来临,欢闹氛围笼罩洛城。
节日集市从海岸线一头延伸至另一头,异国风情浓郁的小物件五花八门,海边还搭建了以“胡桃夹子”为主题的乐园,夜间,灯光绚烂。
“小染,
你陪我去外面逛逛吧?”
卧室里,
夏初浅与秋末染肩并肩坐着,他面朝墙壁放空,
如同一具带温度的冰雕。
她透过落地窗将五彩斑斓的圣诞纳入眼底,
自说自话:“我在国内没有过过圣诞,
我想,
别人国家的节日,
我就不凑热闹了。现在正好赶上人家过节了,
外面好快乐呀,有美食,有好看的好玩的,我想和你一起去。”
“……”
“那棵圣诞树好高!树上挂满了礼物,
小染你看!你挂一个礼物上去,选一个礼物收下,开圣诞盲盒,好好玩!看看来自陌生人的圣诞礼物是什么。”
“……”
“听说集市摆半个月,
你快点醒来好不好?在今年的圣诞结束之前,我们一起去逛一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