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翼翼避她,躲她,她贸然进去恐怕会引起他的焦虑,让他的精神和身体雪上加霜。
她便喊来看护,候在门外,等看护出来忙问:“小染怎么样了?”
“还是吐得厉害。”
“吐血了吗?”
“今天几乎没有了。”
眸色点起一瞬的光亮,夏初浅欣喜点头,病去如抽丝,只要今天比昨天好转一点点就是好消息。
看护朝门缝瞅了瞅:“末染他看起来困了,等下我看着他入睡了再走。”
两位看护,只续雇了一位,秋末染不再需要二十四小时的严加陪护,他又喜独处,太多人围着他转反倒惹他心里慌糟糟的,不利于养病。
“嗯,别忘了给他测心率和血氧。”夏初浅叮嘱道。
她下楼去翻了翻满当当的冰箱,翻到一颗山药,刮了皮,放蒸笼里加水慢蒸。
山药健脾养胃,糯软易吞咽,最适合肠胃孱弱还吐哑了嗓子的他吃了,再配一勺蜂蜜,口感很像那时候在秋家吃的下午茶中的一款糖心山芋糕。
他还挺爱吃的。
这段回忆青烟遥远,却如翻糖任凭怎么搅、怎么翻,她每次的回味都满心津甜。
盖上锅盖,调好火力,夏初浅噙着一抹柔笑,等他睡醒,她让看护送去给他当下午茶。
*
下午时分,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夏初浅从自己的房间出来,边撸衣袖边走向厨房,来到厨房门口,她忽地脚步一顿,那高瘦身影撞入视线。
他面向灶台,长颈微弯,肩背开阔,背影沉静孑然,纯白色卫衫松松垮垮地包覆他的躯体,宛如天使之翅将他慈爱地揽入怀,许他万事美哉。
莫名,他却像在无声哭悲。
“……”心下一惊,夏初浅的第一反应是秋末染发病了,他正处在躁戾状态。
没等她分辨出来,他的手突然伸向刀架,果决利落地抽一把菜刀高举,右手持刀,左手抻开五指,似垂死羔羊般平铺在大理石菜台上,静候宰割!
“……不行!”
一声凄厉尖叫,让下砍的加速度中断了一下。
夏初浅疯扑过去,撞歪秋末染,菜刀歪斜落下,给予菜台一记重击!
瞬间,大理石花纹裂出密密麻麻的蜘网,万幸,他的左手保住了。
菜刀还没落稳,那哐啷哐啷的余声捶打夏初浅的心脏,刀面闪烁的森冷银光刺痛她的眼,更令她窒息的是,与她对视时,他澄净眼眸中的愕乱。
一瞬,泪雾上涌。
他发病只攻击别人,从来不拿自己开刀!
他的眼神不像犯病了,他明明就清醒着!
那么……
他为什么伤害自己?!
“你干什么啊!你疯了吗!”夏初浅桌面清扫大师似的狂乱推开菜台上一切锋利的厨具,拳头往秋末染的身上硬砸,“谁教你自残的!我不许你……不许……”
泣不成声,她紧攥的十指虚脱松开,变成手掌贴着他的胸膛,伏他的胸口,额头相抵,滚热泪水擦着他的卫衫直坠瓷砖,划过细长的深色泪痕。
似乎理智一瞬占领高地,蓦地,秋末染脚下像踩到毒蛇般大步后退,手硬生生握成拳压在身侧。
他避开视线,蹒跚跑向楼梯口,扶着栏杆跌撞上楼,又藏进了他画地为牢的卧室。
夏初浅紧随,房门再次锁在她眼前,她下压门把手,却听见门向内反锁了。
“……”抹不净眼泪,泪珠子在夏初浅通红的眼眶无限繁衍。
反正电磁炉的电源关了,也不急着做蜂蜜山药泥,她索性有些赖皮地蹲在门口,脚跟抵着屁股,双臂抱膝,赌气似的下巴一下子落在两膝之间:“秋末染。”
“你不告诉我你为什么那么做,我就待你的门口赖着不走了,我就等到你告诉我为止!”
真的气炸!
这股子熊熊怒火,一方面来源于他不爱惜自己,居然在思维清楚的状态之下自剁左手!
跺了左手,下一个就轮到右手了?他没想过他受伤了她有多心疼吗?
另一方面源于后怕,假设万一,那个时间点没有人出现在厨房制止他的这一行为……
手腕倏地刺骨幻痛,仿佛亲身挨了一砍刀,夏初浅右手环捏左手腕,好似有冷风在心口打旋。
*
天幕烧起一团团绛云,火红如赤焰,夕光填满走廊,夏初浅棉白的肌肤渐渐隐于暗色,她抱膝蹲坐,蝶睫低垂,在眼睑投下浓密的阴影。
没像个泼妇捶门敲门,她就静静坐着,固执地坚守在门口,柔软而不罢休。
兀地,咔哒一声,夏初浅立时仰头望去。
“蹲久了……”门拉开约莫十厘米的宽缝,露出秋末染精致无暇的左脸,他难掩疼惜道,“脚会麻。”
他太有这方面的经验了。
“我的脚已经麻了。”他个头太高,夏初浅坐地上高抬下巴才勉强能看见他的脸。
她下唇微撅,杏眼泛红,额角翘几缕晶亮的碎刘海,狼狈,又难掩清丽纯美,着实我见犹怜。
其实脚还没麻呢,她蹲了没多久,洛城的冬季天黑得早,天穹如同熔金,给人时值傍晚的假象。
“啊!”夏初浅故意装作吃痛,捂着脚踝叫了一声,清眉配合拧出中国结,小声但坚定地说,“你不和我交流,我就不走。你能在我的门口蹲一晚上,我也做得到。”
一声叹息传入她的耳畔,她看他掩上门,听见类似酒店那种链条门锁拴扣的声音,而后,门缝再次开启,扯出窸窸窣窣链条晃动的脆响。
他上了一道防护链。
右脸掩于门后,左脸于缝敞露,露出的那只眼眸波清亮,却有痛苦囚锁在他的眸底深处。
“我又做了那个梦……”
喉音嘶哑,听似一口打不出水的枯井。
习惯未变,一紧张一不安就攥裤缝来排解,此刻,裤子被他硬生生攥成皱纸团,裤脚往上跑,甚至露出小腿肚。
“什么梦?”
直觉也好,落了灰的心理学知识也好,都在暗示她,秋末染提及的这场梦,就是他今日不可饶恕的自虐未遂的因,让他深陷巨大的恐慌。
“小染,我猜你的这个梦与你的妈妈无关了。”她循循善诱,“可以展开说说吗?你的梦。”
“我梦到……”他紊乱的呼吸清晰如悲乐哀鸣,攥拳太过用力,手指的伤再度裂开,眼神触一下她纤细的天鹅颈,随即惶遽移开。
连看,都滋生罪过。
“我理解你的难以启齿。梦,是人类内心对于现实的某方面恐惧的投射。”夏初浅柔声引导,“描述梦境,等同于你将害怕的事重温一遍,把恐惧暴露。”
他扶着墙边缓缓蹲下,屈膝抱腿,熟巧的姿势,依旧带给他最大的安全感。
“你曾经有勇气对我剖开内心,告诉了我不曾告诉过其他治疗师的秘密,小染,因为你信任我。”夏初浅问,“那现在呢?你现在还信任我吗?”
橙日没入海平线,洒进走廊的光愈渐寥落,他的睫毛被浅淡光线缠绕,尖端点一星白色,随着点头的动作颤了颤:“嗯,我信任你。”
“那请和我分享你的梦境。”
“这四年……我不止一次做过这个梦。之前只偶尔梦过,可这几日我反复做,一闭上眼,脑海中就控制不住上演这一幕。”他喉结艰涩滑动,像揭露罪行,他抬眼皮,空茫眸子沉沉望来,“梦里……”
“我掐死了你。”
“一次又一次。”
第67章
梦魇
他忍得好难受。
四年来,
思念太深太切,诱发过数次癫痫。
秋末染瘫在床上,手脚佝偻出诡异扭曲的形状,
张大嘴巴,气却只出不进,眼球不可控地后翻,翻出骇人白眼。
折腾一番,他虚弱地昏昏欲睡,遁入梦境,强大的记忆力构建出的夏初浅连睫毛卷翘的角度都分毫不差,他目光追随,
沉溺餍足于她的一颦一笑。
温婉眷柔,
她含情脉脉与他对视。
可看着看着,忽然,
他的视角出现了一双指骨强健的大手。
手背的四个骨凸盘结一层厚实老茧,
很像他打拳磨出的茧子,
不等他看清……
那手霍然!
饿狼扑食一般咬住夏初浅纤弱的脖颈!
十根指头蛮狠收力,
手背的青筋和她脖子上蠕动暴突的血管共生共灭,
手指深嵌她的筋骨肌肉。
夏初浅的手拼命扒拉那双大手,
泪花了脸,一双杏眼像濒临爆破的水气球,血丝迅速爬满眼球。
“嗬……”
“嗬……”
“嗬……”
极尽的窒息感,让她的喉咙像老旧风箱,
嘣嘣嘣,她的筋脉一根接一根断裂。
最终,她面色青紫,香消玉殒。
而他感觉像被关在了一个四面透明的封闭玻璃房中,
任他疯砸疯捶,横冲直撞,玻璃坚固不催。
他是旁观者,见证这双手夺去她的性命,也间接将他杀死。
下一秒,镜头一转——
他便看见,自己是那双手的主人。
白花花的背景霎时被昏暗肮脏的墙壁取代,墙皮脱落,露出灰色混凝土,竟是野拳场。
拳场破败的走廊,他曾在那里掐过她的脖子。
最初的噩梦很模糊,许是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他醒来后只记得结局。
可这些天,梦越来越清晰逼真。
甚至模糊梦与现实的边界,仿佛这梦魇才是真实的,而后来她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夜市,她温柔轻抚他的发、树林中的告别、她满口奶香吻醒了他……
才是他的虚妄与臆想。
经此一梦,心中蛰伏的恐惧激增。
心惊肉跳中他坐起,血液从头到脚皆是冷的,强烈的后怕扼住他的咽喉,冷汗浸湿衣衫,他快喘不上气。
遇见夏初浅之前,秋末染作为一名自闭症患者,他具有超乎常人的钝感力,天生情感匮乏,只体会过喜、惧、哀,他连“怒”都不曾萌生过。
画迷宫和吃牛奶糖他很快乐,听到父亲的脚步声戛然于门口、看到父亲沙包大的拳头他很害怕,母亲的离世让他悲伤,再复杂一些,他懂得孤独。
仅此而已。
这便是全部了。
而夏初浅是打开潘多拉盒子的钥匙,锁孔旋转,盒盖掀开,数种情绪、体悟、以及感受,她携带一场彩虹糖雨,哗啦啦填满他空荡的盒芯。
他愤怒于董童对待夏初浅恶劣的态度;心疼夏初浅买不了漂亮衣服、过得勤俭清苦。
他交付信任,从两点钟就开始期待夏初浅三点的到来,倘若没等到她,他便熬煮失落,冷却在她下一次到来前,余味为庆幸,越品越甜蜜。
被她误解,他委屈;被她拒绝,他慌张;看她难过,他担心;符合她标准的那种男人,让“自卑”在他心底扎根发芽,酸涩沉如铅球,坠得他很难抬起头。
原来人……
可以有这么富饶的感受。
明白的越多,越认识到不该再插足她的人生,他的不幸是带有恶性传染性的致命瘟疫。
——“秋末染,我后悔生了你。”
——“应该把你打掉,或那时就掐死你。”
——“秋末染,你也不配拥有爱情。”
秋许明对他说过的这些重话,他那时听来,是泄愤、是父亲对他或多或少造成母亲死亡这一事实的怨恨,他明白得太迟,那也是暗示、是告诫。
甚至是诅咒。
诅咒基因拥有者,把罪恶之手伸向最爱的人。
尤其近一年,他在坐牢和当活体实验品中选择了后者。
两者都献出自由,那他宁愿以命相搏去换取希望,他学会了贪心,想体验当一回正常人。
可医学发展至今,仍有许多疑难杂症、顽疾怪病,让一众先锋科学家一筹莫展,而他是其中一个未解之谜。
希望,是海市蜃楼越追越远的影。
没错。
他怎么才意识到?
他是孽种,父亲说得对,他不该活命、不该长大,他就该死于襁褓或直接腹死胎中。
他不该再将苦难和灾祸侵染给她了,他的彩虹,他的玫瑰,他不能恩将仇报。
*
“你在梦里掐了我,所以呢?”
门缝窄窄一道,她看不清他的全貌,察觉到她视线岿然,他还往门后躲,敛眸涩声道:“我现在已经没事了,我不会再自残,所以……”
话哽在喉,他半嗫半嚅。
“梦是梦,是你内心的投射,并不是现实。”
“但梦也可以是警告,或者预兆……”
“所以你希望我离开?”夏初浅问得毫不马虎。
要说是。
或是点头认同。
可双唇自顾自地紧紧黏着,秋末染勉力撬开唇瓣,只引得下唇一阵微抖,脑袋僵如木头,他挤压声带愣是挤不出一声“嗯”,胀得耳内闷疼。
他还是他,做不出违背内心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