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军史小说 > 地府在逃阎王 > 第59章
  眼见着他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她一时语塞。大抵是因为从前戚正坏事做尽,一听到“高人”二字,她甚至都没多想,便想当然地以为此事又是戚正干的。
  想不到,罪魁祸首竟是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国师。江槿月敛眉沉思良久,豁然开朗地开了口:“国师他一早就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才刻意与你交好?他明面上替你对抗丞相,实际上他们都在替帝君办事?”
  “嗯。早在你我初遇那日,我就对他起了疑,只是并无证据。国师心思缜密,看起来又唯有丞相和那个道士在与我们作对,连我都险些错信了他。”沈长明微微顿了顿,冷冷一笑,“直到他按捺不住,亲自送来了那只玉狮子。”
  世上或许存在巧合,但是巧合太多,便只能是蓄谋已久。江槿月一时神思恍惚,脚步也慢了下来:“看来对国师而言,当时已是万事俱备,他是全然不怕被你察觉了。”
  “第四魄归位,便已是覆水难收。他深知我不可能看着你赴死,当然不怕与我撕破脸皮。”沈长明远远眺望着鬼门关的轮廓,一字一顿道,“可他们,休想如愿以偿。”
  以她的凡人肉身,决计承受不住四道魄带来的法力。国师此举无非就是在挑衅于他,想看看知晓真相的他会如何抉择罢了。
  是足够狠心地亲眼看她病重而亡,还是就此遂了帝君的心意,替她寻回他们死都找不到的第七魄,给帝君逃出无间地狱的可乘之机?
  还真是煞费苦心啊,可帝君真以为这样就万无一失了吗?江槿月眼底浮起笑意,话到嘴边却突然脸色一变:“糟了,国师还在王城呢,他会不会趁机对百姓下手?我们得先回去一趟!”
  即便如今封印有所松动,帝君亦不过能通过梦境影响他人的心神罢了,前几日他好不容易放出一道影子,还落了个自爆的下场。
  如此,帝君既敢以全城百姓的命相要挟,定是国师给了他底气,天知道国师手上有没有小鬼和死士?他们都是一丘之貉,用的下三滥招数自然也大差不差。
  “别担心,他们不会有事的。”沈长明仍是这般不慌不忙的样子,仿佛事情仍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话音刚落,前方便传来了一声熟悉的冷哼。缚梦血光还未及照亮的阴影中,判官背身而立,语气冷漠生硬:“你确定他们会平安无事?白无常来报,就在方才,你们凉国王城被一道阵法笼罩,如今是谁也进出不得了。”
  “他这么说当然有他的考量,你瞎操什么心?”江槿月果断替沈长明作答,撇了撇嘴,“你来干什么?有闲工夫挡路说风凉话,不如去帮白无常破阵救人。”
  闻言,判官不无嘲讽地一连“啧”了好几声,像是早已习惯了她胳膊肘往外拐的样子,板着脸道:“本官闲来无聊便想来看看,你知晓真相过后惊掉下巴、痛不欲生的样子。”
  还真是没一句好话。江槿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摊手笑吟吟道:“那你现在一定很失望吧?实在抱歉啊。话说回来,百年前你亲自送我入轮回时,为何趁我不注意偷偷抹眼泪啊?”
  判官:“……”
  他莫名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为不孝之女操碎了心的老父亲,到头来人家不仅不感念他的好,还要嘲讽他,简直不讲道理。
  “还有,你弄丢了我的明月珠和九幽令,这笔账又要怎么算呢?”她笑得人畜无害,看似乖巧地歪了歪头,“让你帮我守好地府,你就是替我这么办事的?”
  好好的地府珍宝却流落在外、助纣为虐,无论此事判官是否知情,治他个“办事不力”的罪名总归错不了。
  判官越听越气,索性拂袖打断了她的话,故作深沉地转回身去:“罢了,本官不跟你计较。你们眼下要去哪里?本官先送你们一程,再去轩平城替你收拾烂摊子。”
  这些日子以来,怀王殿下口是心非的毛病基本治好了,判官却还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多半没救了。江槿月阴阳怪气地叹了口气,一清嗓子悠悠道:“东岳山。”
  时值五月,东岳山上正是夏木繁盛、百花开尽时。置身于茂密林荫,清风拂面衣袖翩翩,两个人虽未曾多言,却都不免忆起从前望月观花的快意生平来。
  时隔千秋岁月,故地重游时,还真是一花一树都叫人心生感慨。倘若没有那一日的浩劫,如今的他们又会是何等模样呢?
  江槿月轻轻抬手,感受着徐徐的风温柔拂过指尖,轻轻阖上双眼:“我能感觉到,它就在山顶,离我们不远了。你看,其实人的七情六欲并不是弱点。”
  当年帝君亲眼看着她七魄散去,后又耗费多年心血四处寻觅。可惜帝君千算万算,仍是算不到她这一承载着“爱”的魄竟会藏在这里。
  不过也是,堕魔的人又怎会懂得什么是爱?更何况,这是他们二人之间的约定,也是再无第三人知晓的秘密。
  沈长明抬头略朝着山顶望了一眼,不咸不淡道:“依帝君所言,他数千年孤寂,自是高处不胜寒。既无大爱、亦无小爱,他又哪里会找得到它?”
  时至今日,江槿月才隐隐明白,沈长明这多日来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或许便是因为他料定帝君永远也找不齐她的七魄,也因为他确信她不会与帝君合作。
  从一开始,帝君再是如何机关算尽,他的计划也是注定要失败的。
  迟疑了一阵,江槿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难怪你说,你只在乎我的选择。这件事从头到尾,决定权都在我手里,对吧?”
  他默然良久,无奈地摇摇头:“非也。这话并无旁的意思,天地间我确实只在乎你,无论你怎么选,我都陪你。”
  这种话可不兴胡说,被判官听到了,他又得搬出一堆大道理来数落他们两个“疯子”。
  纵使山野间的风景如诗如画,两个人都毫无心情东张西望,只朝着目的地一路疾步而行,终是赶在日落前抵达了山顶。
  东岳山顶有如烟白云环绕,乍看如若置身于云端。立于崔嵬山巅俯瞰人间万顷烟波,仰望仿若触手可及的苍穹,倒叫她莫名生出些许惶恐来。
  “不知帝君是不是在这样日复一日俯视众生的日子里,渐渐忘却初心,才会以为世人皆如蝼蚁,而他可以随意主宰他人命运?”
  默默注视着屏息凝神、抬手引动云雾的姑娘,听出她话语中的惆怅,沈长明不由叹息:“你是最早发现他有问题的,我想早在当年,你心底就已经有了答案。”
  闻言,江槿月眼中流露出了一丝茫然,她神色复杂地凝视着自云海深处飞驰而来的一道光芒,良久才摇头道:“其实我并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无非是我碰巧能看穿他的心思,又正好是个不爱多想的人吧。”
  她微微垂眸,温柔地望着于掌心轻跃的光芒。它看似在无声地雀跃,如同终究得以归家的游子,在他们两个身边萦绕许久,最终轻轻没入她的掌纹、融入骨血。
  “我只是觉得,既是帝君亲自将那扇门封印于东海之下,那么封印出了问题,当然也与他脱不了干系。”江槿月眼神微沉,抿了抿唇,“他也确实有这个本事潜入地府、篡改生死簿,不是吗?”
  “再说啦,我本就能洞悉世人的心思。那日他以青铜镜传信于你我,我便已知晓他此举的意图。他本想在第一日就重开魔域之门,与魔族联手杀死诸位神君,可他没想到我会去。后来,他又想趁大战之后、所有人最疲软时动手,可他又没想到,我会动手毁了他的门。”
  “想不到啊,可世间又哪有那么多想不到呢?无非是邪不压正,连天道都不愿站在他那边,选择偏帮我一些罢了。”江槿月说罢,深吸了一口气,“确是高处不胜寒啊,我真怕我将来会成为和他一样的人。”
  七魄尽数归位,她的脸色已是苍白到了极点,面颊上透着不自然的青灰,她这具本就虚弱多病的肉身正承担着无法言喻的重压。
  见状,沈长明将缚梦笔递到她手里,笑容仍是温和清隽,语速却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许:“你不会,因为你从来不是孤身一人。招魂吧,我陪你一起。”
  她摇头长叹一声,用力攥紧拳头,咬咬牙道:“地魂归位后,我需要时间适应,少则一刻钟,多则数个时辰。绝不能让帝君逃到人间,可仅凭判官他们是没法拦住他的,天界那边怎么说?”
  “神君神将一入幽冥界便会法力大减,他们就算愿意来,也不过螳臂当车。”沈长明定定地看了她许久,沉声道,“无论如何,我不会让他逃出地府。”
  有些人嘴上说着“你不是孤身一人”,实际上满脑子都是寻死。江槿月不经意地抬眼望天,冷笑一声:“那可不行,岂有凡人冲锋陷阵,神君畏畏缩缩的道理?帝君被镇压千年,又在我幽冥界境内,法力不也受限?他们怕个什么劲?”
  说罢,她抬手随意掐了个决,再开口时语气森冷:“判官大人,您替我向天界那群神仙带句话。就说帝君将要冲出无间地狱,请他们务必在一个时辰内前往幽冥界,过时不候。”
  不知判官是如何用千里传音作答的,沈长明眼睁睁地看着江槿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又听她冷哼一声,幽幽地开了口——
  “您这么说,我只要他们拖住帝君一刻钟,并未叫他们送死。真不愿来倒也无妨,天界自己承担一切后果即可——我和帝君无论谁胜,都会率修罗恶鬼杀上天界,请他们好生掂量。”
  “我看谁敢不来,都是惯的!我都让他们多过了千年太平日子了,也该到他们干活的时候了。”
  “您不知道,我家王爷蠢得很,脑子里除了报恩就是愧疚。他们若不来帮忙,没准他待会儿就想不开自己去和帝君同归于尽了。”
  沈长明:“……”
  虽然他很想反驳,但她这每一句话都说得严丝合缝、有理有据的,就连威胁人的话都说得理直气壮,实在叫他挑不出任何错处。
  另一头的判官多半是被她吵得受不了了,也一样找不到她话语里的漏洞,只好答应下来。
  故作严肃地嘱咐判官替她好好坐镇后,江槿月得意洋洋地道了句“让那些神君尽快,我最多再等一个时辰”,颇为安逸地伸了个懒腰,坐在悬崖边看起了日落。
  她本就承受不住七魄带来的法力,还偏偏用千里传音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眼下正觉得四肢疲软无力,咽喉处更是血腥味阵阵,方才不过是在强打精神罢了。
  正当她闭目养神之际,却被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揽在怀里,沈长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还有什么作战计划要安排吗,我的大将军?”
  “你怎么知道我自小就想当个大将军?百战百胜、名垂青史的那种!”她的笑声听着虽是有气无力的,但这一刻的兴奋大抵是真的。
  这一年幼时的小小心愿,她此前从未对任何人提起,毕竟任谁看了她这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再听了这话都得叫她去治治脑子。
  真是造化弄人,连舞刀弄剑、上阵杀敌都费劲的她,今日竟真以另一种方式圆梦了——就是对手并不是人,而是魔。
  “咱们大凉自开国以来从未出过女将军,我思来想去,也唯有你最合适。只不过……”沈长明对她微微一笑,开玩笑道,“王府上下都挺喜欢你的,待将军征战归来,得了空不如也替我管管家?”
  这话越听越怪,仿佛是要她做苦力。江槿月皱了皱眉头,断然拒绝:“我生平最不喜欢操持家务了,算账记账的活我怕是做不了。再说了,我还得批案卷呢。”
  “这个好说。”沈长明凑近了些,轻轻附在她耳边道,“槿月,一切有我。我来算账管家、替你批案卷,你只站在我身后看着就好。”
  江槿月:“……”
  您是不是忘了,其实您还是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王爷?您清醒一点啊!
  心中还记挂着当年那个未及完成的约定,她四下看了看,不无遗憾地嗫嚅道:“可惜眼下是五月,杏花都谢了。待到明年三月,我们两个再一起来东岳山看花吧。”
  沈长明先是微微颔首,忽而又改口说“不行”,一本正经地向她解释道:“这个提议好是好。可你不该考虑,三个人一起来吗?”
  说罢,看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神情也变得有些古怪,他也不敢再逗她了,颇为无奈地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我的意思是,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
  “我可没说过要悔婚,就不必再强调了吧?你放心,哪怕取回法力,我又不会嫌弃你弱。”江槿月的表情看起来比他更认真,就是嘴里说的实在不像人话。
  有些话听懂归听懂,不答归不答。从前她因为胡乱接话已经栽了好几个跟头,如今也学精了,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不行就岔开话题。
  听她如此生硬地转移话题,躺在一边认真装耳聋的缚梦实在憋不住了,笑得笔杆乱颤:“哈哈哈哈哈,确实很弱——”
  这样肆意嘲笑别人的后果,就是被人偷偷推了一把。缚梦暗骂了一句,顺势咕噜噜地滚到了一边,打定了主意要离他们两个远点,免得再遭受这等飞来横祸。
  一个时辰的光景说慢也不慢,待到山间夜风起、星月璀璨时,判官那头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天界诸位神君神将们已经“自愿”赶赴幽冥界,如今正是士气高涨,大家都摩拳擦掌,准备和昔日的帝君大打一架。
  在只招惹一个祖宗和同时招惹两个祖宗之间,明眼人终究会选择前者。
  “不管怎样,一切都要结束了。记着,我说过——你非死不可。”
  江槿月抬手将缚梦召回,强忍着自每一寸血脉传来的剧痛,只对沈长明微微颔首,便准备起身念诀。
  她的眼波里突现出一片死寂的血海,随着她嘴唇微动,血海深处忽地亮起一道微弱的、忽明忽暗的血色光芒,如有人听到了遥远的呼唤。
  千万年来,无间地狱中的万顷血海总是毫无波澜。纵使被羁押于此的恶鬼们如何费尽心思,都不能叫它泛起哪怕一丝涟漪。
  故而,哪怕只有这一丁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样,还是瞬间引得将要迷失于漫长时光中的万鬼齐齐陷入沉寂。
  顷刻间,一双双饱含着贪欲与恶意的眼睛均直勾勾地望向血海之下的那道阴影,一闪一闪的血光周围似有星辰环绕。
  一红一蓝两道不甚相似的微光照亮了潜藏于阴影中的轮廓——那是镇守于这片上下颠倒、时间趋于静止的地狱最深处的一道孤魂。
  沉睡千年的姑娘微微睁开双眼,深邃无波的目光中倒映着群鬼欣喜若狂、歇斯底里的模样;也映出那道混迹于万鬼之中,自以为运筹帷幄的枯瘦身影。
  他眼底混杂着扭曲的彻骨恨意、极致的厌恶鄙夷,却因胸有成竹而笑得肆意狂妄:“这一切终于要结束了,你说对吗?”
  孤魂携星光而去,地狱中声势沸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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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沈长明:等打完这一仗,我们就……
  江槿月:答应我,别随便立flag好吗?
  沈长明:强颜欢笑jpg.
  感谢在2022-04-23
01:39:45~2022-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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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辞杳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8章
风雨一生(结局篇上)
  世人只知无间地狱可怕,
未及亲临又如何能够感同身受?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恶鬼们躲在这暗不见天日的血海之下苦苦煎熬。
  它们不知昼夜朝夕,不知今夕何年,
渐渐忘了它们姓甚名谁,也不再记得它们到底因何被打入地狱。
  直到那团自称为“天道”的怪雾出现,
它时常指着那片血海下的阴影喋喋不休,
它说只要“她”走了,它就能带着所有恶鬼冲出无间地狱、踏碎三界。
  恶鬼们不知道“天道”口中的“她”究竟是谁,
可它们真的已经听了太久太久,心中亦是不可避免地生出了些许期盼来——
  或许有朝一日,它们真能跟随天道冲出禁锢,再亲手将那坑害了它们生生世世的红衣阎罗踩在脚下,
重新做回这人世间黑夜中的主宰。
  今日,
它们肖想了多年的机会终于来了。“天道”率先发出一声疾呼,本就不大好听的声音由于过分激动而颤抖:“快!随本座一同杀出地狱!待本座冲出幽冥界,
这三界众生都是本座脚下的蝼蚁!”
  这番话语引得恶鬼们群情激昂,
一道道身影毫不犹豫地跟上了那片人形怪雾,冲着束缚了它们千年的血海奋勇前行。
  与此同时。
  聚在地府里的神君们急得欲哭无泪,有的正负手来回踱步,
有的禁不住仰天长叹,
甚至还有在偷偷立遗嘱的。
  今日分明是请他们来帮忙的,结果这一个赛一个不争气,判官看得火冒三丈,只能强忍住甩脸色骂人的冲动。
  “判官大人,眼看那魔头就要冲破封印了,
您快想想办法啊!”说话的神君满头银丝鹤发,这年岁哪怕在天界也该是个德高望重的老前辈,
他手里的八卦镜都快被擦冒烟了,足以见得其紧张难耐。
  有这种老前辈带头,六神无主的众神君纷纷附和,一迭声地问判官“该怎么办”,俨然是把判官当做了救命稻草。
  听说今日来幽冥界极有可能要对上昔日的帝君,这些神君当然是不乐意来的,可他们能有什么办法?拳头没人家幽冥尊主硬,当然也不敢嘴硬。
  这千年来,他们舒舒坦坦地在天界过太平日子,任人间诸国如何打成一锅粥,江山如何改朝换代,恶鬼妖兽如何为祸苍生,他们都打定了主意不管不顾。
  这若多管闲事,万一违拗天道,便会步了那位幽冥尊主后尘;若是误入歧途,可不就步了帝君后尘吗?有这两位前车之鉴在,谁也不敢造次,都想一门心思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谁知,他们不去找麻烦,这二位祖宗又亲自给他们送麻烦事来了。
  判官那张黑黢黢的脸上神情尤为凝重,高大的背影若遗世独立,语气格外悲壮:“本官能有什么办法?若避无可避,即便本官只是一介文官,也必将上阵杀敌、不死不休。”
  此番话不出所料地赢得了一片长吁短叹,众人又纷纷称赞判官是“三界之栋梁”,实乃“众神之楷模”,不得不叫人拜服。
  可惜判官本人素来看不上阿谀奉承那套,听了只一拂袖嘲讽道:“本官生前死后都是文人,尚能舍生忘死。你们这些个武将,还不上阵迎敌?一天只知道在这里婆婆妈妈,真是烦死个人!”
  眼看着江槿月和他约好的一个时辰这么快就到了,可如今不仅无间地狱里暂无动静,她那边更是怎么喊都没有半点回音,判官心里其实比谁都急。
  那可不,帝君一旦冲出无间地狱,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幽冥界。届时,这些个神君一看情势不对,没准拍拍屁股就跑了,他一个人对上帝君,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故而,判官本就想得心烦意乱,谁知这群没点眼力见的神仙们还自顾自地唠叨起来了——
  “眼下局势尚不明朗,咱们与帝……魔头尚且不知彼此实力,实在是谁先动手谁吃亏啊。”
  “要我看,咱们就往这儿一站,都把脊背挺直些!让魔头以为咱们是深藏不露,也好断了他的念想,叫他不战而败。”
  “妙哉妙哉!那等到魔头与恶鬼冲出地狱,咱们谁也不能退后半步!否则岂非暴露实力?”
  看不出来,天界这群神仙别的本事没有,对自己的实力还是挺有自知之明的,而且人人都显得格外惜命。
  他们说着说着,话题又转回到了脸色铁青的判官头上:“话说回来,判官大人啊,你们地府其余的几位判官去哪儿了?怎么连鬼差都只来了这么几个?”
  这位神君话音刚落,就明显感觉到周遭变得阴冷了许多,顿时噤了声。判官的脸色一沉,语气寡淡:“前两日,大部分鬼差都被那个臭小子给调走了。哼!把地府交给他们两个,早晚得乱套。”
  众神君一听就明白了他口中的“臭小子”是谁,也听出了他言语中的不满与怨气,明眼人没再往下问。
  唯有一个仿佛没长脑子的小神官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地问道:“那其他判官都去哪儿了?”
  “……哼!”回答他的是一声更为阴沉的冷哼,判官双眼微眯,冷冷道,“诸位是忘了千年前那场大战了?既是三界共同御敌,我幽冥界岂有偏安一隅之理?”
  “啊!难道他们都已经……”众神君不免听得垂首哀叹,满眼都是悲悯与同情。
  资历老些的神君们不免暗暗回想过去,他们犹记得当年难得有机会与幽冥界的人碰上一面,那几位判官个个都是横着走的,看着实力强劲、不苟言笑。
  想不到,他们竟也全数折损在了那场浩劫中。
  “是啊,尊主把帝君打入地狱时闹出来的动静太大,幽冥界地动山摇时他们不慎受了点轻伤。”判官面无表情瞥地了神君们一眼,径自说道,“已经借此由头闭关休养千年了。”
  众神什么“轻伤”需要闭关千年?他们真的是在休养,而不是在趁机偷懒睡大觉吗?
  正当他们不知如何接话之际,天空中晦暗的血月忽地变得辉煌绚烂,缄默无声地将整片天空染得流光溢彩。
  一众神君们登时被一股浓郁到极致的、哀怨不祥的气息团团包裹住,宛如坠入密不透风的深渊,险些当场窒息而亡。
  幸而,这般异象只维系了不过转瞬光景,很快整个地府又恢复如常,仿佛方才那怪象不过是他们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