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泽一个人坐在那间狭窄逼仄的小集装箱里,久久没有动。
以前他最讨厌这种肮脏狭小的地方,连挨一下都嫌弃脏了自?己的手,
恨不得将自?己的手用湿巾擦上四五遍。
可是此时哪还有什么?脏不脏的,他连皮肉都快要烂在这里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集装箱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助理急急忙忙的冲进来,
在看见方玉泽坐在房间里的那一刻,他猛地松了一口气,
极度的焦急和紧张之?后?,
他甚至难以克制气急的说:“方总,
您怎么?在这里啊!我给?你打了一堆电话都没人接,我和司机都快要急死了,
这个建材场这么?大,我们都快要找遍了......”
助理小秦絮絮叨叨的说,方玉泽望着他,双眼朦胧,
只能看见小秦的嘴在动,
却什么?声音都听不见。
直到助理说:“要不是我找到了李总,问清楚您在哪里,我压根都找不到你,
方总,
您刚刚怎么?不接电话啊......."
方玉泽一直木然的面?色在听见李曜驰的时候,
才有了一点反应。
他腿脚发软的连站都站不稳,
手撑着桌子站起身,
桌子上很滑,手没扶稳,
桌子发出一声巨大的响声,方玉泽也无力地朝旁边倒。
“方总!”
小助理吓得一身冷汗,连忙冲上前扶住了方玉泽,方玉泽的手重新压在桌子上,这才勉强稳住了身子。
“李曜驰在哪.......”
方玉泽声音又沉又哑,脸色苍白,嘴唇却红的吓人。
“啊.......”小助理脸色煞白,没有反应过来。
方玉泽又重复了一次:“李曜驰在哪.......”
助理回过神来支吾了一下,说:“李总和李氏集团的其?他人还在外面?讨论工地上的事........”
“车呢.......”
“这里可以把车从后?门开进来,老郑已经?将车开到房间门口了。”
方玉泽听见助理这样说,才松了一口气,他抬起手用手背的擦了一下嘴唇。
已经?是黄昏,集装箱里的光线很暗,可是助理还是清楚的看见了方玉泽手背上残留的血红色。
他惊觉原来方玉泽那红的不正常的嘴唇上全是鲜红的血,这样一擦才露出原本苍白如纸的唇色。
助理哪里见过这个架势,他吓得连话都不会说了:“方总......方总,您这.......这......这是哪里流血了,要不要叫救护车啊......要不要去医院啊.......”
“闭嘴......”方玉泽沉沉的闭上了眼睛,说:“扶我出去.......”
方玉泽都让他闭嘴了,助理哪里还敢多说话,这一来一回他也被方玉泽吓得腿软,很艰难的才将方玉泽扶了出去。
不过还好老郑已经?将车子停在了集装箱的门口,车子又挡着大门,不用走两步路就上了车,没有人看见方玉泽虚弱的样子。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的启动,方玉泽无力的靠在位置上,望着窗外。
已经?是黄昏,绯色的落日?染红了半边的云霞,车子路过一片空地,方玉泽看见了一群人影。
他侧过头,很努力的望着窗外。
随着车子越来越近,他看见站在人群之?中的李曜驰,落日?的光正好落在李曜驰的身上,周身都好似泛着金光。
方玉泽朝着车玻璃凑近了一些,想要看的清楚一点,可是窗外的光太亮,他又浑身疼的双眸含泪,即便是很努力的想要看看李曜驰,可是在车子擦身而过的时候,他还是没能看清李曜驰的脸。
依稀之?间,他看见李曜驰的头动了动,好像是回头看他了,又好像没有。
即便是这么?小的一个动作,但是只要关于李曜驰,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犹如万千根细丝深埋在他的心脏处,伴随着李曜驰的动作,瞬间拔地而起,每一根细丝上都带着他被撕碎的血肉。
方玉泽疼的紧咬着下唇,在李曜驰彻底消失在他眼前的那一刻,他双手用力的按着肚子,弯下了腰。
胃疼,心脏疼......
疼的的他眼前花白,双手用力的按着肚子,脖颈上的青筋爆出,身体僵直的如同石块般动弹不得,却又因?为将肚子按得太用力了,而克制不住的一阵阵干呕。
“咳咳咳呕”
助理慌得满头大汗,连忙从座位抽出袋子,递到方玉泽身旁,一边慌着问:“方总,您没事吧......”
方玉泽从上午到现在连一口水都没有喝过,哪里还吐得出来的东西,不过是胃袋被他自?虐般按的快要瘪成一张纸了,克制不住的干呕。
一阵阵剧烈的干呕中,方玉泽感觉喉咙像是被刀片划过,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这种恶心的味道又引起了更严重的干呕,他又呕又咳像是要将胃都吐出来。
助理急得不行了,一直趴在司机的车背上说:“去医院!去医院!”
即便是不用助理说,老郑也踩着油门一飞奔的开上了前往医院的路。
又是胃痉挛。
只不过这次的胃痉挛比以往的都要剧烈,持续的时间也比之?前都要长,方玉泽干呕的连呼吸都顾不上,只觉得他的胃被电锯反复的切割,已经?破了。
最痛苦的是,实在是太疼了,疼的连晕都晕不过去,他反复的在意识抽离和意识清醒中徘徊,疼的他觉得死好像都没有这么?痛苦。
不知道什么?时候,眼前亮起了刺眼的光,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嘈杂。
“快快快!按住他的手......”
“你们两个,按住了......”
“千万别让他乱动,我要扎针了......”
......
方玉泽疼的克制不住的想要按着肚子,可是双手却人钳制住,怎么?都动弹不得,他紧咬着嘴唇,又将嘴唇咬破了,温热的液体流出,满口的血腥味。
渐渐地,仿佛是熬了一个世纪那么?长,肚子里那阵要将他处死的疼痛终于缓缓的平复,他也陷入了昏迷。
他做了个梦,在梦里面?他看见了一场烟花秀。
那场烟花秀可真盛大,漫天的花火闪耀了整个明城的夜空,而李曜驰就站在烟花的最中间。
他回过头,笑?着朝着方玉泽伸出手,说:“泽哥,圣诞快乐,这是我给?你准备的烟花秀,我最喜欢烟花了,你陪着我一起看好不好?”
李曜驰望着他时,嘴角笑?得弯弯,双眸明亮,里面?闪烁着期待的光。
方玉泽看着李曜驰的那张温和的笑?脸,心头发软,他嘴巴动了动,说好。
可是他无论如何都发不出这一声好,怎么?努力都说不出来。
那一刻方玉泽心脏开始疯狂的跳动,他忽然慌了神,想要走上前握住李曜驰的手。
依旧是动不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站在原地,冰冷的声音从他口中缓缓吐出说:“我不喜欢这种幼稚的东西,年黎,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不是这样......
方玉泽拼命的想要抬起手,想要说一句话,告诉李曜驰不是这样,他可以陪他看烟花。
烟花一点都不幼稚。
可是下一秒,烟花消失了,四周如同落幕的电影,变成了死寂的纯黑色,李曜驰的脸也变了,那张永远带着笑?意的脸,变得冰冷淡漠。
他对方玉泽说:“方玉泽,你知道幻想破灭的感觉吗?”
与此同时,李曜驰的面?容也在一点点的变淡,犹如流沙般渐渐地淹没在黑暗中。
滔天的恐惧感从脚底漫向全身,方玉泽用尽全身力气的扭动着身体。
这种痛苦的感觉令他浑身剧痛,犹如刀尖刺身,火烧皮肉,痛的他骤然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粗喘着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四周也从漆黑变成了光明,意识到刚刚的一切是梦时,方玉泽猛地的松了一口气,可是下一秒,他又想起来梦里的事情真实的发生过。
他真的对李曜驰说过那样的话,而李曜驰也真的对他说过那句话......
方玉泽茫然的望着天花板,手脚仿佛被捆束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
“你醒了啊。”
这个时候身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方玉泽缓缓的侧过头。
吴林奇穿着一身白大褂坐在病房的沙发上,翘着腿看着他说:“恭喜你方总,你知道你这次昏迷了多久吗?足足两天,创纪录了。”
方玉泽喉咙干涩,嘴唇动了动,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吴林奇好心的走上前将方玉泽从病床上扶了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又端给?了他一杯水。
温热的水流入喉咙,方玉泽这才觉得自?己好了一点。
最起码是活着的。
吴林奇将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对方玉泽说:“说说吧,这次又怎么?了?”
方玉泽闭上了眼睛,不愿意说。
吴林奇的手指头狠狠敲了两下床头柜,脸色一变,警告着说:“知不知你这次多危险!我一早就和你说过,千万不要情绪起伏过大,虽然你早年的心脏手术很成功,但是也经?不住你这样的折腾!这次幸好你是胃痉挛了,心脏没有出问题,不然的话,我怕是都看不见你了!”
方玉泽依旧没有说话。
吴林奇见来硬的没有用,思?考了一下,又放低了声音说道:“说一千道一万,还不是因?为那点事,咱两好歹是这么?多年的朋友,心里有什么?事情,你和别人说不行,和我说说肯定没问题,糟心的事情憋在心里,肯定更难受,不如说出来,我给?你分析分析,说不定就好了,你别什么?事情都藏心里.......”
方玉泽听见这句话才终于睁开眼睛,看向了吴林奇。
一直以来,方玉泽要强又自?负,大事小事能自?己解决的,从来不会麻烦别人,可是现在他心里实在是太难受了,难受的他自?己解决不了,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沉默了一会后?,方玉泽缓缓开口说:“是和李曜驰有关......”
这个在吴林奇的意料之?中,毕竟从他认识方玉泽这么?久的时间里,方玉泽一直都冷静沉稳,寻常的人别说是让他有情绪的波动了,入他的眼都难。
然而自?从认识了李曜驰之?后?,好家伙,这短短的几个月快把他一辈子的病都生完了。
真的是造孽了......
这个想法吴林奇也只敢自?己悄悄的想,他面?上附和着说:“恩,你和李曜驰怎么?了?”
方玉泽还是很不习惯向别人透露自?己在感情方面?的事情,尤其?是在这段感情他确实算不上体面?。
于是他又沉默了一会,深吸了一口气,用最简短的语言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吴林奇。
方玉泽的话音一落,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好一会吴林奇才无比震惊的说:“.......卧槽,十五年.......方玉泽不愧是你,你可太牛逼了,居然能够让一个八岁的孩子喜欢你十五年........”
方玉泽微蹙起眉头,不悦的望着吴林奇。
吴林奇晃了晃脑袋,立刻正色道:“事情的经?过我知道了,你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
方玉泽一时间也想不出来他有什么?问题,可能是问题太多了,他感觉自?己哪哪都不对劲,又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最后?他思?考着说:“我对李曜驰的感觉很复杂,我不清楚.......”
“你这有什么?不清楚的,你喜欢他呗。”吴林奇直接打断了方玉泽后?面?的话。
“喜欢他?”方玉泽皱着眉头反问。
吴林奇很笃定的告诉方玉泽:“你不喜欢他,你为什么?要在乎他?你应该看他就当?作没看见!你不喜欢他你自?己亏了多少?个亿就为了搞垮他!你不喜欢他你知道他出事了你失魂落魄的跑过去!你不喜欢你会过来问我这些问题吗?!我还当?什么?呢,多简单个事儿。”
吴林奇的几个问句将方玉泽问的愣在当?场。
他长了这么?大,从来没有经?历过爱情这种事情。
从小的继承者?的教育一直在告诉他爱情是最没用的东西,作为一个商人,他早就打算用自?己的婚姻去换山莫集团更强大的未来。
换言之?,他这辈子不需要爱情,只需要有权势金钱,所以曾经?年黎一次次的将感情摆上台面?,他只会觉得年黎好傻。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爱情是只有最底层的蠢人才会思?考的事情,他不可能有爱情。
可是现在吴林奇却告诉他,他这段时间对李曜驰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出于喜欢。
那种愚蠢的令人失智的喜欢。
方玉泽不愿意承认,反驳道:“我做这些事情,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我怨恨他。”
“没有爱,哪里来的恨?”吴林奇反问。
方玉泽瞬间双眸怔怔,望着吴林奇一时间居然不知道用什么?话反驳。
吴林奇看着他摇了摇头说:“看看你这几个月都把自?己折磨成什么?样了……”
“更何况,人家喜欢了你这么?多年,钱给?你,情给?你,重来两次都喜欢你,你到底恨他什么?啊?”
“要恨也该他恨你啊。”
在住院的这几天里,方玉泽总是一个人呆在病房里。
公司里面?的事情他也没心思?去操心了,脑子里始终充斥着吴林奇口中所说的那个喜欢。
一个人静静的时候,方玉泽总会克制不住的回想起曾经?他和李曜驰在一起发生的事情,回想的次数多了,他也愈发的看的清楚。
他意识到,他将他的礼貌文雅全部?都用在了外人身上,却将自?己的刻薄尖锐用在了那个最爱他的人身上。
他把年黎当?狗一样,也不对,即便是狗,他都不会这样对待。
他其?实享受着年黎的陪伴,也渐渐地开始习惯年黎的陪伴,然后?拿着自?己最廉价的东西进行交换。
年黎是他养的狗,他觉得年黎怎么?都不会走。
但其?实当?初,方玉泽不是不知道年黎喜欢他,眼睛骗不了人,他其?实很清楚年黎喜欢他,有多喜欢他。
无关金钱,只是很真诚的喜欢他。
可是他却装作不知道,然后?拿出金钱隔绝在两人之?间,妄图将所有的感情都变得简单可以衡量。
因?为他怕麻烦,怕年黎会缠上他。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他确实看不上年黎。
他也曾想过,如果年黎是个世家少?爷,能和他相配,说不定他就接受了。
可他是方家大少?爷,他身边站的人可以是男人,也可以是女人,但是不能是一个见不得人在餐厅里打扫厕所的清洁工。
说他自?私也好,什么?都好,比起年黎这个人,当?时他内心深处更在意的是自?己的名声。
他不相信爱情,所以他在这段感情里高高在上,从来没有将年黎对他好放在眼里。
可是失去的那一刻,却是撕心般的疼痛,他将这种疼痛归咎成了怨恨,但其?实每一次疼痛都是在提醒他,告诉他我不想失去。
这算是喜欢吗?
如果是,那他可能是喜欢李曜驰的。
方玉泽在病房里闭门不出,呆了三天三夜,终于是想明白了这个道理,也终于肯承认了他一直羞于面?对的感情。
周三那天清晨,吴林奇刚做了一台手术,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打算给?方玉泽挂一个吊针,就回家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