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iyi46wm3453567 > 第40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
  朱元璋眼神陡然一凛。
  差点忘了,这是第一课开篇,楚棠提到的一首诗,伟人的诗。
  他初读时只觉气势惊人,但仔细一想,“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分明有些像他当年率军同蒙元对峙的样子,起义军与朝廷针锋相对!
  他胆战心惊地沉吟:“敢教日月换新天,咱先前还以为是寻常的改朝换代......这伟人,到底给后世换了个什么样的天?!”
  【陶然亭,在北京城南,亭名取自白居易的诗,“更待菊黄家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芦花,就是芦苇,也就是我们学过的蒹葭。“故垒萧萧芦荻秋”,芦花也是古诗词中的常客。】
  元稹拍了拍白居易的肩膀:“没有《琵琶行》,你还有陶然亭。”
  白居易:......有点开心,但也不太多。
  【钓鱼台,书上也有注释,在北京阜门城外的三里河,环境清幽;西山、玉泉、潭柘寺,都在西山一代,地处京郊。这些地点都离皇城中心很远,而虫鸣、夜月、钟声,都是自然的野趣,给人感觉是萧瑟孤寂的。可郁达夫偏偏怀念这些。
  再看第二处,牵牛花。按理说,这一段讲到“自然而然地也能感觉到十分的秋意”就可以结束了,但作者硬是要加一段
  “说到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者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为什么作者喜欢蓝、白而最不喜欢红色?红色的牵牛花也很好看呀!而且,为什么一定要疏疏落落、尖细且长的秋草作陪衬呢?】
  中唐。
  李贺略作沉思:“蓝白清疏且淡,与清、静之景相合,若是红色便破坏了庭院之秋的意境,疏疏落落的秋草,又添几分悲凉之感。”
  他的眼中露出些许萧索之意,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些能理解郁达夫的心境,自科场受挫以来,自己见得秋月春花,不俱是这般感受么?
  晚明。
  张岱对郁达夫的文章也颇为欣赏,他受王学左派的影响,极爱性灵之文,又兼家学渊源,亦善辞章,平日也写些记游记事的小品文。这篇《故都的秋》虽然行文习惯颇为独特,但其中韵味却颇见性灵,毫无匠气。如今看到这一段议论,更是觉得会心不已:
  “人无癖不可与之交,以其无深情也。郁达夫对花色的论议这般精细,可见是个雅致之人,蓝朵之下衬以疏落秋草,自是我辈中人的志趣,惜不能与此人把臂同游啊!”
  或是哪怕就同他在文中所写的皇城院落里静赏秋色,想来也定然十分美妙。
  文人之交,往往只在一点合契。
  【从色调来看,蓝和白是冷色调,紫黑色显得有些沉重了,而淡红色呢,又太过热烈,是暖调的,放在庭院的清景中,好像有些不和谐。
  色彩也是一种语言,不同色彩运用在美术上会给人以视觉冲击,运用在文字里,同样也会造成不同的抒情效果。郁达夫要的是淡的、清的、安静的,最好还带一点枯衰的感觉,所以讲完之后,他硬是要添上一笔。
  选了花色还不够,又要拉几根疏落秋草来做陪衬,向读者展现他的审美选择,其实也是在展现他的志趣,一种承袭于古代传统文人的雅趣。】
  晚明。
  张岱抚掌大赞:“确是如此!”
  文人雅韵自有不同,张岱觉得郁达夫的论断实在是太合他的心意了!
  北宋。
  苏轼看着对面的苏辙笑:“我说的不错吧,新文学不曾与旧文学决裂,这郁达夫,用后世的话来说,应该是...有古人之风?”
  话音刚落,就听到楚棠悠悠补了一句:【由此可见,郁达夫虽然是新文学的名家,骨子里却仍有传统士大夫的精神气质。】
  苏辙眼中不禁露出了笑意:“兄长真是洞察幽微。”
  苏轼心情愉悦地摆摆手,低头呷了一口茶,掩盖心下思量。
  话是这么说,但所谓士大夫的精神气质,可不只在这赏景的雅趣。郁达夫是否,太过衰颓了点?
  【说到色彩语言的暗示性,郁达夫和李贺应该可以辩一辩,李贺诗里的色彩运用也非常精彩。】
  突然被点名的李贺手指轻颤,隔着疏窗望向空中的水镜。
  【李贺的诗风向来以凄艳诡激著称,其中,“艳”即指向他诗中的色彩语言。
  “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红如雨”,“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他用的颜色都很鲜艳,但是大家却不会觉得热烈温暖,反而是感觉很幽冷,有点中式恐怖的意思。】
  苏轼对这个新词很感兴趣:“中式恐怖,是指中国式恐怖?”
  他联系李贺的诗作略作思忖,“李长吉被称作诗鬼,诗中啼、泣、血、坟、鬼灯、幽萤、山魅等字眼屡见不鲜,又辅以冷红、老红、残红、寒绿、颓绿等色,读起来确实如入幽冥之境。”
  “所以中式恐怖以色彩和寻常景致取胜?”
  苏辙想了想,突然觉得后背微微发凉。嗯......暂时有些不太想读李贺的诗了呢。
  太极宫。
  李世民对李贺这个名字有印象:“先前讲杜甫时似乎提到这李贺是唐室宗亲,他的诗怎的这般凄艳诡谲?”
  长孙皇后看了也是觉得心惊:“莫非是如那杜甫的《登高》诗一般?”
  从《望岳》到《登高》,记述了家国的离乱。李世民的心不觉沉了沉。
  【李贺是没落的唐宗室后裔,少有才学,虽然体质羸弱,但胸有凌云,以壮士自许,曾经写下了“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的句子。】
  太极宫。
  李世民目露赞许:“是个好男儿!”
  三国。
  曹植同样目光灼灼:“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李贺果真是个凌云之士!”
  曹操看着神采奕奕的四子,不自觉露出欣慰的笑意,这种诗句才是他的儿子该写出来的!再次在心里将《燕歌行》与《白马篇》对比了一下,曹操觉得还是子建更顺眼。
  那么问题来了,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觉得子建不顺眼了呢?
  想起先前被透露的继承人的问题,曹操不禁又露出了老父亲般的忧伤。
  【但是他的仕途实在惨淡。即使得到了名重一时的韩愈的称赞,李贺的仕进之路同样走得艰难。第一次科考,恰逢父丧,他必须回去守孝三年;
  等到守孝期满,他去参加河南府试,一举获隽,只待年底,就赶赴长安参加进士考试。这是他离理想最近的一次。然而,堵住他的,是一个荒唐又无解的理由。】
  “不会又遇到了个李林甫吧?”刘彻小声猜测着。
  【李贺的父亲,叫李晋肃,有人就说啦,“晋”和“进”是同音字,“肃”和“士”音又相近,李贺这是犯父讳了啊!怎么能去考进士呢他这是不孝!然后,李贺就真不能去考了。即使韩愈“质之于律”、“稽之于典”为他辩解,最终也无济于事。】
  ???
  未央宫。
  刘彻瞪大眼睛:不是......“这算什么理由??”
  读书不讳、临文不讳、不讳嫌名,只是因为读音相同或相近就避讳,哪有这种讳法啊??
  咸阳。
  嬴政同样觉得无言以对,这个理由,也太荒谬了。杜甫限于李林甫,李贺限于嫌名,这唐朝的科举,看似是一条康庄大道,内里却藏着不少暗礁。嬴政轻叩书案,选吏之法,还需再行斟酌,尽量完善才是。
  太极宫。
  李世民万万没想到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实在荒唐!”
  避字倒还能理解,为尊者讳,为亲者讳,自古亦然,哪有连音近都不行的?不孝,真是好大一顶帽子!
  他敏锐地与秦始皇想到了同一个问题:一个杜甫,一个李贺,这还是明面上的,暗里不曾知晓的蹭蹬之士又有多少呢?科举取士,是否有可以精进之处?
  中唐。
  韩愈握着拳头的手沉沉地落到面前的石桌之上。李贺少年英才,当年,他持诗前来拜谒,呈上一首《雁门太守行》,格律精当,风骨卓绝,“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之句更是有凛然气势。
  他断定这人必是贤才,可才士到底遭妒。
  韩愈至今还能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听到京中流言时,心中是何等的愤怒。他援笔成书为李贺申辩,却终是难敌悠悠之口,而李贺所能做的,只有寄书言谢,而后满怀悲愤地离去。
  “可叹长吉,我韩愈有愧啊!”
  无法为李贺伸张,始终是他心头的憾恨。
  书斋里,李贺再次听到楚棠不无义愤的将他的遭遇一一讲来,不由苦笑一声。他低低咳嗽着,仿佛要将心肺一起咳出来,既悲叹自身的怀才不遇,又恨极那些以嫌名污他之人。
  书斋的门不推开,李母端着一碗热粥进来,见他咳嗽的样子慌忙上前搀扶:“长吉,娘知道你心里苦,但你也要保重身子。你父好歹有个官身,待娘去寻个宗人荐举,让你承父荫,也算是一条出路。”
  李贺拉住母亲的手止住咳嗽,露出一个虚弱地笑,眼含安慰:“娘,我没事。”
  【李贺的父亲当年做过县令,所以他后来得以荫举为官,做了个九品奉礼郎。这只是一个微末小官,李贺本就因为体弱,早熟又敏感,这下更emo了,直接早衰。
  “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
  二十岁,在古代才是弱冠之年,在现代也就是个大学生,可是他的心已经枯死了。当官没多久,他就托疾辞官,后来亡于家中,年仅27岁。】
  书斋。
  李母手中的粥“哐当”一声掉到地上,热粥四溅。
  “儿啊,你这是......要娘的命啊!”她抱着面前的儿子,老泪纵横。
  李家没落,家里穷,李贺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她熬了多少心血,才盼到他长大成人。科考无望,她知道他心里苦,从不敢多言,只背着他偷偷在窗外抹泪。她想,总会好的,李家还有父荫,孤儿寡母,总能过活。可谁想到,这个儿子未来会抛弃她这老母,先她一步下世呢?
  “娘......”
  李贺神色仓惶,扶着垂泣的母亲的肩膀,哀痛不已。
  三国。
  曹植听着,只觉那短短几句诗里的衰飒气息扑面而来,他张张嘴,内心对李贺的遭遇同情不已。
  弱冠之年,壮心衰朽,何其可叹啊!他暗自摇头叹息,不经意间瞟到一旁的二兄曹丕同样目露哀戚,顿时就觉得心中一刺。
  还叹息别人呢,自己后来都是爹不疼哥不爱、侄子还要使绊子的,就别五十步叹百步了。
  曹植颇为幽怨地看了旁边的兄长一眼:虽有兄弟,不如友生!
  被看得满脸莫名其妙的曹丕:?
  太极宫。
  早已将李贺看作自家小辈的李世民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壮年羁恨,郁郁抱病,秋坟鬼唱的哪里是鲍照的诗,分明是李贺用性命呕出来的血泪。”
  中唐。
  韩愈在院中怔怔不能言,长吉他......只活了27岁?!
  他摇头大叹,心中再次恨极了那些传播流言之人,若非这荒唐的流言,长吉何至于落魄至此,最后抱恨而终?
  韩愈越想越气拂袖进入屋内,他要再为李贺写一封辩书,奏明圣上,才士,不该蒙尘!
  咸阳。
  秦始皇思忖着楚棠话里的名词:“初中、高中、大学,这便是后世培养人才的路径么?”
  未央宫。
  刘彻叹息作罢,又有些新奇:“依......谋?是说悲伤的意思?”
  还挺别致的。
  【生命短暂,怀才不遇,重重的苦痛侵袭着他多病的身心,逐渐形成了冷艳凄迷的诗笔,所以,李贺虽然选取的是红、绿这样鲜艳的颜色,但又往往冠之以愁、凝、颓等字眼,使得艳色上罩上一层灰败感,变暖色为冷色。
  而郁达夫,他直接就钟情于冷色。
  但我们知道颜色本身是无关冷暖的,冷暖只是人的感觉。就像前面讲杜甫的诗,“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并不会落泪,鸟也不会觉得惊心,只是诗人自己心里难过,故而将主观情感投射其上。
  因为李贺将满心抑郁置于周身之物,所以他看到的颜色是衰颓的,令人哀愁,刺目惊心;放到郁达夫的作品里也是这样,为什么同是庭院秋色,我们会觉得静谧悠闲、安静闲适,他却觉得是清、静、悲凉,因为主体怀有的情感并不相同。
  初中的时候,我们学过柳宗元的《小石潭记》,说小石潭上是“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其实也是因为他被贬永州,郁结难解,心内凄凉的缘故。“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这就叫作情与景和,情景交融。】
  北宋。
  苏轼抚掌大赞:“说得好!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和那句‘一切景语皆情语’有异曲同工之妙!不知哪位论家,竟写出这样精当的论句。”
  中唐。
  柳宗元和愣在当场:“被贬......永州?”
  刘禹锡品着那句“凄神寒骨,悄怆幽邃”,只觉幽冷孤寒之意盈满书字,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好友的肩膀:
  “如水镜所述,古今文人,达者甚少,仕途翻覆亦是寻常。子厚,勿要哀毁太过。”
  柳宗元回过神来,有些苦笑的摇头:郁达夫可能没有谪居之苦,但自己,是一定有的。
  刘禹锡也知他心性,笑着安慰道:“你我二人是交心知己,若他日你当真遭贬,我必当上书为你言事,与你同进退。”
  柳宗元感激一笑:“多谢梦得兄。”
  【顺便,柳宗元的性格也比较...悲观,他和刘禹锡是好朋友,两人都因为永贞革新失败被贬,柳宗元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从此一蹶不振;刘禹锡是“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我胡汉三又回来了!
  心性不同,所看所写也就不相同。大家平时读诗词文章的时候要细心体会,作者的情绪,通常就潜藏在字里行间。】
  并没有听到楚棠的“谆谆教诲”,刚刚表示要伸手捞一捞好友并与好友同进退的刘禹锡:......
  好吧!
  “我二人果真是同进退了。”
  【??作者有话说】
  八八把自己吓出了一身汗but他猜错了哈哈哈哈哈哈
  女主又开始天马行空了(望天)郁达夫古典文学素养颇深,我只能写我从课文里能读出来的,也算试图解决老祖宗们和新文学之间的隔阂。这一段写得比较详细,后面就会简略点啦,散文真是阅读理解拉满。
  1.秋风萧萧愁杀人,出亦愁,入亦愁。座中何人,谁不怀忧。《汉乐府》
  2.初中一直有选《济南的冬天》,这篇姊妹篇应该会拓展到吧,如果没有那就假装拓展到了,让我塞进鲁巴茅郭老曹
  3.更待菊黄家酿熟,共君一醉一陶然。《与梦得沽酒闲饮且约后期》
  4.人无癖不可与之交,以其无深情也。张岱《陶庵梦忆》
  5.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李贺《秋来》
  6.况是青春日将暮,桃花乱落红如雨。李贺《将进酒》
  7.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李贺《雁门太守行》
  8.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李贺《南园》
  9.长安有男儿,二十心已朽。《赠陈商》
  10.我当二十不得意,一心愁谢如枯兰。《开愁歌》
  11.虽有兄弟,不如友生。《诗经小雅》
  《故都的秋》原文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我的不远千里,要从杭州赶上青岛,更要从青岛赶上北平来的理由,也不过想饱尝一尝这“秋”,这故都的秋味。
  江南,秋当然也是有的,但草木凋得慢,空气来得润,天的颜色显得淡,并且又时常多雨而少风;一个人夹在苏州上海杭州,或厦门香港广州的市民中间,混混沌沌地过去,只能感到一点点清凉,秋的味,秋的色,秋的意境与姿态,总看不饱,尝不透,赏玩不到十足。秋并不是名花,也并不是美酒,那一种半开、半醉的状态,在领略秋的过程上,是不合适的。
  不逢北国之秋,已将近十余年了。在南方每年到了秋
天,总要想起陶然亭的芦花,钓鱼台的柳影,西山的虫唱,玉泉的夜月,潭柘寺的钟声。在北平即使不出门去吧,就是在皇城人海之中,租人家一椽破屋来住着,早晨起来,泡一碗浓茶,向院子一坐,你也能看得到很高很高的碧绿的天色,听得到青天下驯鸽的飞声。从槐树叶底,朝东细数着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或在破壁腰中,静对着像喇叭似的牵牛花(朝荣)的蓝朵,自然而然地也能够感觉到十分的秋意。说到了牵牛花,我以为以蓝色或白色者为佳,紫黑色次之,淡红色最下。最好,还要在牵牛花底,教长着几根疏疏落落的尖细且长的秋草,使作陪衬。
  北国的槐树,也是一种能便人联想起秋来的点辍。像花而又不是花的那一种落蕊,早晨起来,会铺得满地。脚踏上去,声音也没有,气味也没有,只能感出一点点极微细极柔软的触觉。扫街的在树影下一阵扫后,灰土上留下来的一条条扫帚的丝纹,看起来既觉得细腻,又觉得清闲,潜意识下并且还觉得有点儿落寞,古人所说的梧桐一叶而天下知秋的遥想,大约也就在这些深沉的地方。
  秋蝉的衰弱的残声,更是北国的特产,因为北平处处全长着树,屋子又低,所以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听得见它们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听得到的。这秋蝉的嘶叫,在北方可和蟋蟀耗子一样,简直像是家家户户都养在家里的家虫。还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的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像样。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来一阵凉风,便息列索落地下起雨来了。一层雨过,云渐渐地卷向了西去,天又晴了,太阳又露出脸来了,着着很厚的青布单衣或夹袄的都市闲人,咬着烟管,在雨后的斜桥影里,上桥头树底下去一立,遇见熟人,便会用了缓慢悠闲的声调,微叹着互答着地说:“唉,天可真凉了”可不是吗?一层秋雨一层凉了!”北方人念阵字,总老像是层字,平平仄仄起来,这念错的歧韵,倒来得正好。
  北方的果树,到秋天,也是一种奇景。第一是枣子树,屋角,墙头,茅房边上,灶房门口,它都会一株株地长大起来。像橄榄又像鸽蛋似的这枣子颗儿,在小椭圆形的细叶中间,显出淡绿微黄的颜色的时候,正是秋的全盛时期,等枣树叶落,枣子红完,西北风就要起来了,北方便是沙尘灰土的世界,只有这枣子、柿子、葡萄,成熟到八九分的七八月之交,是北国的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没有的Golden
Days。
  有些批评家说,中国的文人学士,尤其是诗人,都带着很浓厚的颓废的色彩,所以中国的诗文里,赞颂秋的文字的特别的多。但外国的诗人,又何尝不然?我虽则外国诗文念的不多,也不想开出帐来,做一篇秋的诗歌散文钞,但你若去一翻英德法意等诗人的集子,或各国的诗文的Anthology来,总能够看到许多并于秋的歌颂和悲啼。各著名的大诗人的长篇田园诗或四季诗里,也总以关于秋的部分。写得最出色而最有味。足见有感觉的动物,有情趣的人类,对于秋,总是一样地特别能引起深沉,幽远、严厉、萧索的感触来的。
  不单是诗人,就是被关闭在牢狱里的囚犯,到了秋天,我想也一定能感到一种不能自己的深情,秋之于人,何尝有国别,更何尝有人种阶级的区别呢?不过在中国,文字里有一个“秋士”的成语,读本里又有着很普遍的欧阳子的《秋声》与苏东坡的《赤壁赋》等,就觉得中国的文人,与秋和关系特别深了,可是这秋的深味,尤其是中国的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底。
  南国之秋,当然也是有它的特异的地方的,比如甘四桥的明月,钱塘江的秋潮,普陀山的凉雾,荔枝湾的残荷等等,可是色彩不浓,回味不永。比起北国的秋来,正像是黄河之与白干,稀饭之与馍馍,鲈鱼之与大蟹,黄犬之与骆驼。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济南的秋天》原文
  济南的秋天是诗境的。设若你的幻想中有个中古的老城,有睡着了的大城楼,有狭窄的古石路,有宽厚的石城墙,环城流着一道清溪,倒映着山影,岸上蹲着红袍绿裤的小妞儿。你的幻想中要是这么个境界,那便是个济南。设若你幻想不出许多人是不会幻想的请到济南来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