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些,不是示恩于你,只是想到便说了,以后你该如何还如何,我知道你不会害我。”
“是,奴感谢公子体谅。”槐花说起此次的事:“奴在城门关闭后给夫人送了消息过去,说了您的去向,夫人很生气,说奴消息送得晚了。次日中午的时候,兰花姐姐使人来递消息,说夫人咯血。”
说着,槐花将纸条递上。岩一接了送到公子手中。
言十安看着上边的几行字,问:“当时宝口城失守的消息可有传来?”
“不曾。”罗青接过话:“槐花姑姑得着回信来告知在下,之后才有宝口城的传令兵进城。属下察探京中风向之后,才在次日一早派人将两件事一并给您送来。”
一个是城门关闭后才送消息过去,让母亲无法派人立刻来追,一个是收到消息后以宝口城的事拖了时间。言十安轻笑,身边个个都替他想了,最重要的那个却从始至终担心的都是他脱离控制,以前还能端着姿态,自时姑娘出现在他身边后,她已经连藏都藏不住了。
若是在城丢的消息传开后再派人来送这个消息,他都能骗一骗自己,她只是顺便,毕竟宝口城丢的消息一定是会送到他手里的。
可她不是。
她是在那之前。
“递个消息过去,我去探望母亲。”
槐花松了口气,忙离开去递消息,她之前担心公子看穿后要和夫人置气,以前并非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幸好现在公子被时姑娘带得开朗许多。
等待的时间里,言十安把眼下要处理的事都处理了,不想去动那些堆积着可以暂时不理的事,不由自主的想起了相隔两日路程的时姑娘。明明人不在眼前,却好像看到了她在兄姐面前撒娇耍赖,贪吃犯懒的样子,笑起来一双杏眼弯着,让人不自觉就跟着笑起来。
言十安扬起唇角,环视一圈满满当当的书房,起身走到门口看向经时姑娘指点后去了死板僵硬,显得错落有致的院落。
他的身边从来都这么清静,可不知为何,今日格外难以忍受,本是随意走走,却不知不觉来到了红梅居。
青衫和翟枝上前行礼。
言十安轻轻摆手,踱至雕花小桥环视四周,明明拾掇得利索,可没有主人在家的院子莫名就多了些颓败,连气息好像都是凝固的。
拾步而上至风雨廊,言十安在时姑娘常坐的地方坐下,打量这个小空间。
风雨廊虽然还叫风雨廊,却被阿姑弄成了遮风避雨的地方,桌上放着茶具,装零食的篓子,还有笔墨纸砚。
时姑娘思考正事的时候必在书房,但绘画却喜欢在外边敞亮的地方。
学着时姑娘的样子伏在栏杆上往下看,平日里总在这里抢食的鱼儿似是知道主人不在,一条都不见,水面平静无波。
要是时姑娘坐在这里,她会做什么?
几乎不用多想,言十安就知道了,你们越不露面,越要你们露面。
循着时姑娘的习惯,拉开桌子离他最近的抽屉,果然看到了鱼食,这是阿姑炒的,也不知用了些什么,很香,鱼儿很爱吃。
他捏了一撮扔下去,见没动静,便又扔了一撮,这下有小鱼儿摇着尾巴过来了,慢慢的,闻着味儿过来的鱼越来越多,他也就一小把一小把的往下扔。
不一会,有几条大的也都引了过来,这下那些小的就抢不到吃的了。
到了这时候,时姑娘肯定就不喂了。
言十安收了手,看那些鱼儿游来游去,时不时还冒个泡,就像在提醒喂食的人它们吃光了。
就不喂,言十安心想,不能坏了时姑娘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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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母子之间
槐花过来,看着坐在那里的公子突然就有些心底酸涩。
夫人不解为何公子在时姑娘的事情上总是不听话,他们这些跟在公子身边多年的人却再清楚不过。
公子看似身尊位贵,可自小到大,他所学的所会的一切都只和那个位置有关。
夫人自己钻了牛角尖,一心只想这件事,却忘了她在家做女儿时被看重,被期待,被捧着哄着,做了妃子也被皇上看重,她曾经得到了所有,而公子什么都没有,所以遇上时姑娘这样性情明媚的才会短短时间就深陷进去。
若是其他人,他们还要担心公子会被人算计利用,可时姑娘和公子是摆在明面上的交易,反倒让他们放心。这半年相处下来,别说公子了,就连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喜欢时姑娘,尤其是在她和夫人斗法后。
凡是你来我往的斗法,必会夹带不可见人的手段,可时姑娘完全没有,她就摆明了在和你斗,你要是斗不过,那是你不行。
而夫人,不但处处落了下风,还得依着时姑娘的安排去做。
所以才更气,更要在公子心里比个高下。
槐花叹了口气,要是时姑娘跟着一起回来就好了,定有法子让公子不那么难受。
“怎么说?”
槐花忙上前将一张名帖递给公子:“兰花姐姐让人送来的新住址。”
这是一张再正规不过的名帖,每次见面的新地方都是以这种方式送来,便是落在他人手中也好说。
可今日,言十安却觉得眼睛被刺得生疼,挪开视线,合上帖子起身去赴约。
那边宅子里,兰花姑姑将参茶递到夫人手边,轻声劝道:“公子这么快回来,可见心里有多着紧您,您就别和他置气了。”
“他就不应该离开京城。”夫人态度并不见软和,把参茶也推开了:“你们都想做好人,怎么不想想他若在外出了事怎么办?”
“公子带足了人手……”
“就那点人手能作什么用。”夫人眉头紧蹙,掩嘴轻咳起来。
兰花不敢再劝,忙轻拍夫人的背,又赶紧让人拿药来。
然而药也被夫人推开了:“不喝,我就要让他看看我病到了什么地步,他怎么还敢在其他事上分心!”
兰花眼里满是无奈,无论她怎么说,怎么劝,夫人都听不进去。
“夫人,公子来了。”
听着这声通传,夫人顿时咳得更厉害了。
言十安在门外停了停脚步才继续,知道她拿身体做了伐子,便不可避免的对她所有事都开始生疑了,此时听着咳嗽也像是假的。
“母亲。”
行了礼,言十安抬头看向一如既往背对着他的人。好像自懂事以来就是如此,他首先见到母亲的永远是一个背影,这个背影从年轻时自然而然的挺直,变成如今这般勉强支撑的挺直着,一身倔强从不曾改变,且越发固执。
前几年,只要一想到变得越来越瘦弱的背影,他就拼了命的学,逼着自己更上进,输曾显一回都难过,然后加倍用功,也加倍的听话。
可是,这不该成为拿捏掌控他的手段。
“听说你去燕西郡了。”
“是。”
“又是因为时不虞?”
“因线索。”
夫人手一挥,旁边小几上的茶汤碗碟尽皆扫落在地:“你还敢在我面前撒谎!”
言十安看着地上那些碎片,仿佛看到了一个个碎裂的自己:“是因线索,她的阿兄在那里……”
“你还在替她说话!”夫人借着兰花的力气转过身来,一脸凌厉的看着他:“她今日能将你带离京城,又怎知下次是不是将你带入险境!我是不是和你说过,让你把她送走!她迟早会害了你!”
“她要害我很简单,往我心口插一刀我就活不了了,她有这个机会。”
“计安!你疯了不成!”夫人连连拍着隐几:“熬了多少年才走到今天,一个女人就让你丧失了全部斗志?你看,我之前说得没错,你就不应该把她留在身边,她……”
“母亲。”言十安静静的打断她:“曾正当时在朝廷上想说出自己查到的线索,以证明自己并不曾渎职,可皇帝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直接把他投入大狱,他查到的那些线索,除了游福交到李晟手里的那点,其他至今不曾告知任何人,娘可知道为何?”
夫人皱眉看着他:“你想说什么?我冤枉了你?还是冤枉了时不虞?”
“是因为曾正冷了心。”言十安接回自己的话给了答案,不等母亲发作,又道:“我们此去燕西郡,是因为旷景追踪到了给皇帝做事的人,被他设计留在清平县他的眼皮子底下。母亲知道,我的人找这些人许久了,但一直没能找到,后边的计划,这些人能派上大用场。”
看着母亲微微有些惊讶的神情,言十安心底觉得畅快不已,追问了一句:“母亲觉得,这一趟,儿子该去吗?”
若真是这么大线索,自然是该去的,可夫人哪里能认,冷声道:“去都已经去了,说这个还有何意义?”
“母亲朝儿子发难,不是因为儿子未向您告知便私自离京了吗?儿子自要将原因仔细说与您知晓,免得您气坏了身体。”言十安语气一顿:“兰花姑姑派人来说母亲咯血了,这是为何?皇帝想要您性命?”
夫人正不想接前边的话,顺着这话往下道:“他装了这么多年的好人,在你没暴露之前怎会要我性命。”
在她身后,兰花已经在心里叹气了,公子这一通连消带打,没有提防的夫人哪是对手,这么一说,公子便是之前不知道,这会也反应过来了。
而且……
兰花看着神情间并无多少变化的公子,心下了然,公子一回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言十安又问:“那就是御医没尽心?”
“御医……”夫人反应过来,眉头一皱,顿时母亲的威严尽显:“你这是在怀疑我装病把你骗回来?”
“母亲如此骄傲的人,怎会使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您素来最看不上那些。”
夫人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言十安从不曾在母亲面前这么占过上风,他也见好就收,看向母亲身后的人:“兰花姑姑。”
兰花上前应是。
“母亲的药要精心些,按时按点,不得有半分差池。御医医术高明,若母亲病情再有加重,定是你们没有照顾好,我必追究。”
“是。”
言十安退后一步躬身行礼:“还有许多事需要处理,儿子先回了,母亲千万保重身体。”
夫人看着离开的人,只觉得心里堵得难受,一腔火气好像根本没能发出去多少,全留在心里冒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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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冬日暖阳
时不虞自以为彩衣娱兄姐,实则被兄姐当成女儿般宠了两天才回京。
抬头看着红梅居三个字,她笑:“阿姑,我竟然有种回家了的感觉。”
万霞有些惊讶,姑娘跟着老先生去了那许多地方,从来都只说地名,她称之为家的,只有竹林里那处宅子。没想到这个只住了半年的居所,会让姑娘生出这种感觉来。
后边传来脚步声,时不虞回头一瞧,是宜生。
“这几天过得好吗?”
何宜生唇角微微上扬:“姑娘不在,安静了些。”
“可算是知道我的好了。”时不虞笑:“走走,进屋,给你带了好吃的鱼饼回来。阿姑,你快去做,宜生想吃。”
也不知是谁想吃,万霞和何宜生对看一眼,都不去拆穿她,跟着进了院子。
就见姑娘在花圃捡了个石子,兴冲冲跑上风雨廊,趴在栏杆上扔石子打招呼:“小鱼儿们,我回来啦!快来见我!”
这副山大王回山的架势,逗得一众人忍俊不禁。
慢一步赶来的言十安站在门口看着作妖的人,主人回来了,这个院子好像都活过来了,哪哪都透着鲜活的气息。
“言十安,来得挺快呀!”时不虞扬声喊:“你走后阿兄带我去吃了特别好吃的鱼饼,我带了很多回来。阿姑你多做一点,言十安想吃!”
万霞嗔她一眼,往灶屋走去。
言十安信步走到她身边,看着下边被石子召唤过来的鱼儿,打趣道:“它们已经被你训练出来了,知道扔石子的是主人。”
“那是,也不看看是谁养的。”
“大鱼是越养越少了。”
“鱼养大了不就是吃的吗?”时不虞拿了鱼食往下扔:“看这些小鱼多乖,一点都不贪吃,大鱼抢食可厉害了。”
言十安听笑了,无论时姑娘说什么,只要是她说的,他听着便觉得好。
“可惜阿兄不许我折腾奉先河的鱼回来,他说在路上就会全都死掉,以后他让人给我送鱼丸鱼饼。”
“嗯。”
时不虞把一碗的鱼食喂完,转头看向情绪不高的人:“还好?”
“你早知她是骗我的。”
“算是,但那是你的母亲,我说了就成挑拨是非了。”时不虞看着下边游来游去等食的鱼儿,道:“她的心思很好猜,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当年是怎么把你护下来的。”
“你是在提醒我她的不易吗?”
“我在真心实意的疑惑。”时不虞凑到他面前,指着自己的眼睛让他看:“看到了吗?眼里装的全是不解。”
言十安真就看向她的眼睛,坦坦荡荡,无遮无掩的眼神,圆溜溜的,他看到的不是不解,全是纯真。
满心杂念的人先避开了视线:“她当年没有这么执拗,确有几分聪明。”
“想象不出来,只记得她是我手下败将了。”时不虞漫不经心的说着气死人的话:“你和她吵架了?赢了吗?”
“要是我输了呢?”
“输了多正常,问你是不是赢了是和你客气客气。”
时不虞看着下边越来越多的鱼儿得意一笑,就不喂。她转身坐下来,捧着宜生刚刚煮好的茶喝了几口,顿时全身都热了。
“这次没输,但也没觉得赢了。”言十安坐到旁边的圈椅里,放松的塌下肩膀:“她病弱成那般,我理该让她几分,可我不能让她的病弱成为掌控我的手段。明明是相依为命多年的母子,到如今却要如此算计,如此提防……”
言十安拍了拍胸口,看着时不虞笑道:“不是滋味。”
“人只有在高兴的时候心里才会有滋有味。”时不虞盘起腿:“你们之间已经从以前的母强子弱,过渡到子壮母弱,这个结果你的母亲总要接受的,不可能还事事由她来做主。她这般折腾,你也没回以伤害,言十安,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言十安看着她,不说话,他知道,只要他不说话,时姑娘就会继续说。
“你可别以为我是在夸你,我是在说事实。”
时不虞把宜生剥了放在碟子里的瓜子全倒进嘴里,吃得痛快极了,然后继续道:“就不拿我打比方了,换成京城各家的公子哥儿,若你是他们那样的性情,你母亲敢这么折腾吗?归根结底,是你这个儿子真的做得好,很听话,才让她这么有恃无恐。除此之外,还因为你在她心里依然如当年一般弱小,需要她来给你当家做主,种种事上也需要她给你拿主意,不然你就会走错路,做错事。这不是错,是她没看到你长大了。”
是这样吗?
言十安看着廊顶:“那我应该怎么做?”
“在她面前强势起来,用事实告诉她你长大了,以前她为你遮风挡雨,以后,你是她的依靠!”
言十安转头看她:“我以为你很讨厌她。”
“是没多喜欢她,可现在说的是你和她之间,又不是我和她之间,不能一概而论。”
时不虞摆摆手,像极了一个懂事的大人。
“小小一个手下败将,还不值得我费心思去讨厌。”
“……”言十安失笑,竟也觉得毫不意外,这才是时姑娘该有的样子。
“鱼饼怎么还没好,我去催催。”
时不虞起身飞奔向灶屋,进了屋抱住阿姑的腰就笑:“阿姑,我刚才和言十安讲了好大一通道理!原来和人讲道理,对方还认真听着的感觉这么好,怪不得阿兄们都喜欢和我讲道理!”
万霞毫不客气的拆穿她:“姑娘何时认真听着了?”
“哎呀,也有过认真的时候嘛!”
“阿姑怎没见过。”
“都是你不在的时候。”
“真巧。”
“可不就是巧了。”
万霞没忍住笑,拍开她抱着自己腰的手,将煎好的鱼饼装入盘中递她手里,掰着她的肩膀转了个向,正朝着门。
时不虞看灶上还有鱼丸汤,嘻嘻笑着跑了。
“言十安,吃鱼饼。”
何宜生忙从抽屉中拿出碗碟,桌子抽屉里放的都是就近用得上的东西,姑娘贪吃,碗筷必不可少。
“宜生,你也吃。”时不虞往他们碗里各放一个,自己夹了一个送进嘴里,鲜香得让她满足不已。
真是奇怪,怎么凡是和鱼有关的东西就这么好吃呢?
言十安这几天睡得少,吃得也少,这会心情疏朗了,吃得尤其香。之后再一碗鱼丸汤下肚,身体热了,心也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