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果茶从一张张宣纸下方走过,时不虞坐到书案后喝完一杯甜甜的果茶,心情都更好了。
果然还是家里更舒坦,在山上时白驹过隙轻松自在,但是一想到白胡子多年的布局,想到上了前线的大阿兄,她便觉得焦躁,回到能使上力的地方,她才能安心。
“九阿兄给我寄了那边的地形图回来。”时不虞示意阿姑把地图拿出来,倒了点水进砚台,正要磨墨,就见言十安已经托起衣袖拿起了墨条,她便也不争,把大阿兄给她送来的地图全部铺开。
言十安忍不住道:“不休息一下吗?
“我在山上天天歇着。”时不虞铺开一张新的宣纸到丹巴国和扎木国之间,取笔蘸墨,照着九阿兄送回来的地形图在两国之间作画。
不是出自一人之手的三国地形,自然有种种不对,她左右调适,换了七八张宣纸后才有了差不多的效果。
她看着舆图,捧着果茶一口口慢悠悠喝着,一点点打磨心里那个计划。
两国若是如此地形,未必不可行。
言十安不知她在想什么,便问:“有我能做的吗?”
“你是不可或缺的主角。”时不虞笑眯眯的,让宜生把自己空了的杯子满上:“这些天都在家里?曾大人没找你?”
“曾大人没找我,母亲和我见了一面。”言十安让宜生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和时姑娘喝着同样甜甜的果茶,心情仿佛也一样了。
“她身体好些了吗?”
“好多了,但是病根难断。”
时不虞好奇:“她骂我没有?”
言十安笑:“要是骂了呢?”
“得看什么事,要是因着你把扎木国那边的退路都给了我的那件事,那我受着。”时不虞举起杯和他碰了碰:“这事我理亏。”
“理亏?”
时不虞点头:“她不是个好母亲,但她一定是个希望自己的孩子最后能活下来的母亲,要是哪天她知道了这件事因此骂我,你听着就行,别和她急,她没错。”
言十安眼中异彩连连:“她没错?”
“只这件事的话,她确实没错,但也仅限这件事!”时不虞不放心的叮嘱:“其他事不行啊!要是她在其他事上骂我,你一定要告诉我!这件事我认,其他事上我可不认!”
言十安笑了,这就是时姑娘,是非对错,她自有判断,不会人云亦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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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看上她?
有了秋闱的经验,这一次时不虞不用再去打听要做些什么准备了,照着秋闱那会的准备,只在量上根据言十安说的做了些调整。
但也有不同。
那时两人还要假扮一下家人的关系,现在已经亲厚了许多,不用假装也显得亲密,落在他人眼里,这就是一对感情深厚的未婚夫妻。
窦元晨和庄南说了几句打气的话就体贴的离开去了曾显那边,那位兄弟也要参加春闱。曾家不得为官,却并未说不能参加科举,而且是去年十一月报的名,他算是钻了这个空子,哪怕明知结果不好,他仍是想下场看看到底有多难。
时不虞看向说话的那几人,低声道:“上次你们还不熟,这次算是有了个自己人做伴。”
言十安今日穿着外祖母送他的那件衣裳,外披一件浅蓝色虎裘披风,本就出众的相貌更显得鹤立鸡群。此时他面含笑意的看着未婚妻的模样,更坐实了他对未婚妻情深义重。文人中最不缺风月雅事,反倒是对一人矢志不渝这种更难得,只这一点,让他本就上佳的名声更上一层楼。
“不必担心我,有经验了。”言十安凑近了低声说话,落在他人眼中更是亲密得无以复加。
时不虞莫名有些耳根发热,有点想往后退,但是自娘胎里带来的不服输让她忍住了,甚至也这么凑近了去说话:“天气比秋闱那时要冷多了,你注意别着凉。”
“好。”言十安眼里满是笑意,如果是以前,他哪敢离开那一摊子事十来天,可现在有时姑娘在外边,他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事都有人替他扛住,全无后顾之忧。
看其他人陆续进贡院了,言十安抓紧时间多说了几句:“这段时间你受累,罗青会将消息送到你那里,若遇大事,你不必有任何负担,做了决定就是。”
对上时不虞的视线,言十安道:“我相信你。”
时不虞突然想起她才住进言宅时,因为信任这个问题还发过脾气,最后是他拿佛桃来将她哄好的。而现在,他不止是口上说着相信,都已经敢将一切都托付给她了。
“我肯定不让船翻了。”
“十安兄,要走了。”曾显提着自己的考篮过来,朝时不虞倾身行礼,他和十安兄常见,见他未婚妻的次数却并不多。
“有曾公子一起,我放心不少。”时不虞回了一礼:“两家准备的东西定然有所不同,你们进去后先交交底,若有对方用得上的也好互相行行方便。”
曾显点头应下,恪守礼节,并不和她多说话。
言十安最喜欢看时姑娘替他打算的模样,心满意足的提起考篮和她道别。
时不虞挥挥手,等人进了龙门看不见了她才回转,挽着阿姑的手臂低声显摆:“我刚才是不是特别像个懂事的贤内助?”
万霞打趣:“反正阿姑差点没认出来。”
“嘿嘿,那么多人看着呢,表面功夫当然得做好了。”时不虞眼角余光一扫,这一看不得了:“阿姑阿姑,你猜我看到谁了!”
“谁?”
“章素素!”
万霞眼睛一眯,眼神往周围扫了一圈,看到了站在马车上居高临下的人,眼神像是落在姑娘身上,这是还不死心?
上了马车,万霞轻声道:“上次被清欢公主打上门收拾一通后她受了章家家法,这名声传出去有些讲究的人家都不会再要她这样的儿媳妇了,以章家的门第,差一些的又必然看不上,婚事上怕是有些不顺。”
“所以是又盯上言十安了?”
万霞试探着问:“如果是呢?”
“那就再收拾她一回。”时不虞哼笑一声:“敢肖想我的未婚夫,就算这层关系是假的也轮不到她来染指。”
还挺护食,万霞又问:“如果言公子看上她了呢?”
“看上她?”时不虞一脸不可置信:“他眼瞎了还是心瞎了看上她?路上随便抓一个都比她好!”
万霞点了她额头一下:“不知道路上抓的这一个怎么样。”
“这个可是宝贝,天下仅此一个!”时不虞顿时娇上了,挽住阿姑的手臂赖进她怀里:“他言十安想再抓一个这样的,难咯!”
万霞想笑又想摇头,最终决定还是为难一下姑娘:“姑娘最近有些肝火重,回去后阿姑煮点凉茶喝喝。”
要不是在马车,时不虞都要跳起来,也不撒娇了,坐起身来就嚷嚷:“大冷天的你让我喝苦茶!”
“姑娘这几个晚上都有点轻微的咳嗽。”
时不虞据理力争:“我白天都没咳!”
“所以才说姑娘肝火重,只在晚上那个时间点咳。”
见阿姑脸上没有半点笑意,显然是不可能通融的,时不虞扁扁嘴,转过身去靠着车厢不说话了。
万霞眼里闪过笑意,姑娘晚上确实有点咳,这碗降火的茶是必须要喝的,不过之后嘛,倒是可以给姑娘做一道她喜欢吃的糖醋肉吃。
***
言十安不在,言宅做主的自然而然的就成了时不虞,所有下人都默认如此,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报了她这里来,言则都快把这里当主院了,一天跑百八十回。
“不如干脆让阿姑给你收拾一间屋子来住得了。”时不虞打趣:“这么跑个十天,你这腿都要跑细几圈,言十安回来要问起这事,我总不好说你是为了听我使唤跑细的腿。”
“小的可不就是来听姑娘您使唤的。”言则笑着将刚买回来还热乎的糕点递过来:“公子有交待,遇着京城新开的吃食铺子都去尝尝,有那好吃的就买回来给姑娘尝个鲜,说不定就是您喜欢吃的口味。”
时不虞听得欢喜,一尝味道,更欢喜了,又甜又软又糯,好吃!
“阿姑,快尝尝!”
万霞咬住姑娘递到嘴边的糯米糕点,吃下一口后点头:“是不错。”
时不虞又让阿姑递了一块给言则,看他接过去,突然想起来一个曾经好奇过的问题:“言则,你指甲里有什么玄机吗?”
“嗯?”言则有些疑惑,指甲有玄机?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用手指给你家公子验画,我一直很好奇,那是在试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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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言则解惑
言则也想起来第一次见面,时姑娘送给公子的那份见面礼,如今那幅写着朝中百官名字的长卷还放在公子书房最显眼的位置,公子每每思考时必要展开来细看。
“正如姑娘说的,确实是试毒。”言则解释道:“公子身份太过特殊,并且没有试错的机会,我们谁也不敢冒险。”
时不虞倒也理解,完全没有要去改变他们行事的打算,反正已经被她破坏得差不多了,她好奇的是:“所以你指甲里真有玄机?我能看看吗?”
“玄机不是在指甲里。”看姑娘好奇的眼神,再一想到公子对她已是什么都不瞒着,问什么答什么的状态,他便也坦承:“小的随身携带了银粉,只需沾上些许在指尖便可用来验毒。”
“……”
这实在是太简单了些,时不虞觉得她会好奇,都是因为她把事情想复杂了,不知道的时候会好奇,一旦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就不稀奇了。
吃着糕点,时不虞想了想在贡院吃不好睡不好的人,顿时吃得更香了。人嘛,最重要的就是吃好喝好睡好,过得舒舒坦坦,和这个比起来,不那么出息也没关系。
当然,她只敢偷偷在心里这么想,要是说给阿姑听,阿姑肯定又要给她喝苦茶。
阿姑素来最看不得她像条懒虫,恨不得天天带着她拳打脚踢,身体倍棒。
可是,躺着多舒服啊!
偷偷看阿姑一眼,时不虞决定一会就要去躺躺,反正只要她睡着了,阿姑就不会强行拽她起来。
吃着好吃的,耍着小心机的时不虞心情好得不得了。
“姑娘,罗青来了。”
时不虞脸一垮,言则来找她都是小事,罗青来找她最次也是正事,还有可能是大事。
她可以不见言则,罗青却是一定要见的。
叹了口气,她摆摆手,示意放人进来。
果然,罗青送来的并不是好消息:“沉棋先生在京府撞柱子了!”
时不虞心一沉:“人怎么样?有没有大碍?”
罗青也是读书人出身,平素再冷静,此时心潮也起伏不定:“他在现场留有手书,说:任何人不得动他,若他活着,他要死在那;若他死了,他要烂在那。”
时不虞放下糕点,边往外走边问:“何时的事?发生了什么?”
“就刚才。”罗青跟着她往外边,一边回话:“沉棋先生在京城留至今日,就是想为女儿讨个公道,可时至今日案子完全没有说道,就好像没这回事一样,他便去找李晟问询。李晟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见他,他敲了堂鼓,之后发生什么还不可知,只知他从衙门出来后就撕下里衣写下血书,之后就撞了衙门外边的柱子。”
万霞拿了披风快步上前给姑娘系上,并让人去备马车。
“去请大夫。”时不虞脚步一顿,声音沉了些许:“吩咐下去,把文人书生的气节挑起来,去把京府给围了。给我七阿兄送信,在浮生集把这事渲染开来,能闹多大就闹多大。”
“是。”
上了马车,时不虞沉默下来。
万霞给她把披风拢了拢:“姑娘在生气?”
时不虞摇摇头:“只是……第一次感觉到了谋士的无奈。”
“姑娘觉得自己算计了沉棋先生?”
“沉棋先生德高望重,我尊重他。”时不虞低下头去把玩自己的手指:“可我是言十安的谋士,首先要考虑的是此事于他是否有利,可以利用这件事去做什么,可以达成怎样的目的。”
时不虞自嘲的笑了笑:“总觉得自己坏得很。”
“可最后的结果,于沉棋先生来说不也是为他的女儿讨回了公道吗?”万霞温声道:“凶手是那样一个人,若非姑娘你,谁能替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至于过程如何,谁利用了谁,和这个结果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时不虞抬头看着车顶片刻,笑了:“阿姑说得对,只要结果同样也是沉棋先生想要的,我对他就不亏心。”
见姑娘想通了这一点,万霞放下心来。老先生曾说姑娘聪慧无人可及,只是太过年轻了,一颗心没有被千锤百炼过,难免有些妇人之仁,得由她来看着些。
眼下看来,还是老先生了解姑娘。
马车停下来,万霞手快的拿帷帽给姑娘戴着。
她们算是来得快的,但眼前也已经人山人海。
护卫上前开辟出一条路护着她去到最前边,就见沉棋先生还趴在柱子旁边,围在他身边的看穿着应该也是文人。
而衙门,大门紧闭。
时不虞想了想此时上前的利弊,决定稍等片刻,竖起耳朵听旁边人的对话。
她得到的消息快,此时来的都是附近周边的人,真正相关的人却没有,也不知有没有人去请大夫,反正眼下没看到大夫模样的人。
大概沉棋先生实在是口碑太好,又或者说死了那么多人实在是太过天怒人怨,所有人都站在沉棋先生那边,把朱凌骂了个狗血淋头。
至于李晟,自然也没什么好话,只是在衙门面前,到底是胆怯了些,没敢骂得太大声。
就在这时齐心到了,他都没看到时不虞,小跑着上前去看老友,那一声声叫唤,听得时不虞都难受极了。
又等了一会,罗青带着大夫来了。
时不虞带着大夫上前:“老师,我请了大夫来。”
齐心在来时就吩咐下人去请大夫了,见她请的大夫来得更快,可见上心,忙让开一些道:“快来看看,叫他都不应我。”
大夫上前检查。
离得近了,时不虞才看到他撞得实在是狠,额头上血肉模糊,血流了一脸。在他下定决定的那一刻,他大概是真的想就这么撞死了去。
时不虞蹲下身来,伏在膝盖上看着大夫处理他额头上的伤口,心思越加澄明。
她不必去想是不是利用了沉棋先生,但凡有其他法子,他都不必做如此自伤的事,只要能替他的女儿讨回公道,就算是利用,也是好的利用。
所以,不必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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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先跨过我!
时不虞附耳和阿姑说了几句。
万霞轻轻点头,走开片刻,很快又回来。
“伤得不轻。”大夫正说着沉棋的情况:“醒来后若有头晕呕吐都是正常,头也会要疼一段时日。”
齐心忙应下来,招呼着下人过来打算把人背到马车上去。
“不……走。”地上的人也不知何时醒过来的,眼睛未睁开,用尽全身的力气握住齐心的手臂,语气无比坚决:“我,不走。”
“阿弟!”齐心又气又急:“便是今日当真死在这里,又如何?伤不到他分毫!”
“我,愿用我这一世薄名,换他遗臭万年。”沉棋缓缓睁开眼睛,忍着天旋地转的感觉去看那衙门大门:“后人细数大佑文人,必有我沉棋之名。而我沉棋,垂垂老矣之时在京府撞柱而亡!因他京兆尹李晟,德不配位!他不配为官!不配!不配!不配!”
沉棋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大声,恨不得把满腔的恨意诉尽,刚包扎好的地方红了一片。
齐心忙按住不让他动了,又让大夫赶紧上前来。
沉棋摆摆手,把人也都推开,闭上眼睛摸索着又躺了回去。
“我哪也不去,我就死在这,就死在这。”说着话,他还哆嗦着手,把额头上包扎的布扯了扔掉,就那么躺在那里,花白头发散乱着,一身狼狈,却也一身硬骨头。
平日里总是笑得跟个弥勒佛一样的齐心红了眼睛,谁能想到,年轻时潇洒俊秀才名远扬,比今日的十安公子也不遑多让的沉棋,临老却要受此磨难。
“你先跟阿兄回去,阿兄应承你,回去就找人,一起帮你讨这公道。”
沉棋摸索着握住阿兄的手臂:“阿兄的话阿弟信,可是不行啊,加上阿兄也不行,加上我们南北两派的文人也不够!”
越来越多人闻讯赶来,看着这般狼狈的沉棋先生,听着他如此灰心丧气的话,心跟着往下沉。
眼泪从沉棋眼尾滑落:“我告过官了,告过御状了,我还敲了堂鼓了,可是李晟却说京城每天发生那么多事,哪能净围绕着这么件事,他说这么件事哈哈哈!如此多人命的大案,他却说这么件事!我问他,如此证据确凿之下,为何还不判了朱凌,阿兄你猜他怎么说?他说,那自是人家命不该绝!哈哈哈,他说朱凌命不该绝,那我囡囡的命就该绝了吗?那么多人的命就该绝了吗?阿兄,我恨呐!”
沉棋用力拍打着地面,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粗砺声音仿佛带着血:“我恨朱凌毁我女儿!我恨李晟如此不作为!我恨朝廷用这样的官员!我恨大佑……”
“阿弟!”
“我就是恨!”沉棋像一个准备赴死的勇士,已经完全无所畏惧,睁开眼睛抬起头来,目眦欲裂:“我是大佑的子民,半辈子为大佑尽展所学,竭尽所能!可我的女儿如此屈辱枉死,大佑却要包庇凶手!为何如此不公!为何!为何!为何!!”
绷开的伤口血流如注,配上他此时的神情,将所有人都震慑住了。
可是,没有人能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