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水成冰的天气,九天时间里在那么个小格子间里吃的是冷食,寒风吹着没法睡个安稳觉,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很难熬了,可那里边的人还要让自己保持清醒的脑子,搓热冻僵的手去考试。”
时不虞把帘子撩起来,拽着言十安到前边来:“你看清楚,看看他脱了几层皮,瘦了多少!回去告诉你的主子,这是个人,他会累,会疼,会难过,这时候除了关心,他什么都不需要!若是给不了……就请她暂时忘了有这么个人吧!”
时不虞把帘子用力一拉,声音隔着帘子也显得铿锵有力:“这些话,请兰花姑姑一字不改的转达。我放肆惯了,失礼的地方请多包涵,再会。言则,回家。”
言则二话不说,扬鞭赶马,离开得干脆。
马车里,一片寂静。
言十安把剩下的最后一个状元糕送到时姑娘嘴边,声音软得不得了:“你都让她无话可说了,怎么还生气。”
“过去你就是这么过来的?”时不虞按着心口,不知道为什么就难受得无法形容。
看她不吃,言十安收回手,低头笑了笑:“我以为这样才是正常。高兴的时候,她就让人来告诉我,这没什么值得高兴。拔得头筹,她就让人拿着更优秀的先人来告诉我,这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历史上多的是比我更优秀的人。她一直这样,怕我骄傲,怕我轻狂不知轻重,怕我高看自己轻举妄动,我都知道。以至于后来我都不敢高兴,不敢兴奋,我怕后边有什么人在等着我。”
“不是这样的。”时不虞按住他的手:“遇到高兴的事就该高兴,拔得头筹了就有资格骄傲,能和历史上留名的人去比就是优秀,能一路凭本事考到春闱就是天大的本事,整个大佑也只有这么点人能做到!言十安,放到任何一个家族,都定会举全族之力栽培你知道吗?”
言十安看着她,听着她的每一句认可和肯定,就好像天降甘霖,让他荒芜的心中百花齐放。
“以后,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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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她心疼了
这世上能让时不虞生气的事不多,不过一旦生气了就不那么容易消气。
一路上任由言十安再说什么她都不再开口,气鼓鼓的像只炸了毛的狸奴。
可当马车停下,见先一步下车的人举高了伞等着她,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露在外边,她又觉得自己有点过分,又不是他做错了事,还刚刚吃了苦回来,干什么不理他。
握住他的手臂步下马车,时不虞把伞推回去一点,道:“婆婆做了一桌你爱吃的菜,先吃顿热饭热菜再去歇息。”
“一起吃?”
“还能让你一个人吃?”时不虞轻哼一声:“我可不是那么没良心的人。”
就差没明着说谁没良心了,言十安一脸的笑,伸出手臂让她搀着迈过台阶。
回到这个被称之为家的地方,言十安看着周遭再熟悉不过的景色,轻声道:“别生气,不值得。”
“是你不值得,还是她不值得?”时不虞看向他:“若你不值得,我为何在这里!”
言十安不说话了,谁会觉得自己不值得呢?尤其这个人还是心仪之人,更恨不得在她面前闪闪发光,只让她留意自己。
“言十安。”
言十安看向停下脚步的人。
“这样的事是第二次了。”时不虞对上他的视线:“你站在那里,应该是万民归附,而不是万家垂怜。我知道你是怎么样的人,知道你吃了多少苦,知道你曾被怎样搓磨过,可外人不必知道得这么清楚。你是他们的天神,他们只需要看着你,根据你指明的方向前进即可。就比如……游家。”
伞下的小世界,两人轻声说着家国大事。
时不虞继续道:“游家只会选择强者,而非看似强者的纸老虎,你要是弱了,他们未必看得上。”
言十安极为敏锐,立刻问:“游家有动静?”
时不虞算着还有段距离,将沉棋之事告知他,末了道:“游家不讲中庸,讲的是恩义,皇帝已经自绝于这一点,我有把握让游家倒向你。”
言十安看向侃侃而谈的人,他不在的这段时间,突然发生了何事!
而对时不虞来说,这都不算要紧,吃了饭后就赶着人回屋,热水一泡,热气一烘,长长的睡一觉,这就是她以为的放松。
另一方屋子里,风雨欲来。
片刻后,兰花听得主子问:“时不虞如此说,他就如此听?”
兰花脑子里有过片刻思量:“是,公子不曾说过任何话。”
夫人气笑了,手一抬将一桌子饭菜掀了:“他就不曾想过,我叫他来是想满足他之前说的,考完后想要一顿热饭热菜?”
兰花忙上前扶着夫人退离那一地狼藉。
夫人一把将她推开:“在他心里,时不虞做什么都是为他着想,我这个做母亲的一辈子为他算尽所有都不必在意,他怎么敢这么对我!”
“夫人,公子不是那样的人。”兰花扶着主子到一边坐下,又将她溅湿的鞋子脱了,轻声道:“公子孝顺,无论何时您都是他最亲的人,您何必计较这一时之气。”
“不是那样的人?”夫人冷笑:“他但凡心里有我,都不会任由她人如此诋毁我!他就是完全没把我放在心里才会如此!”
“奴之前确实不曾想到,对公子来说眼下歇息才是最重要的。”兰花轻声道:“在见到公子之前奴甚至在想,若公子知道您为他准备了饭菜,定会高兴极了。奴想的是您,不曾想过这是不是公子眼下需要的。可时姑娘想的是,公子是不是累了,是不是会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在她心里,公子是最优先选择,若论输赢,奴觉得她是赢在这里。”
夫人沉默下来,她只记得上回他说想吃口热饭热菜,所以这回都准备了,却忘了眼下对他来说,歇息才是最重要的。
“她很生气?”
兰花稍一琢磨:“奴看她神情确实非常生气。”
夫人沉默良久,起身去了佛堂,许久未再出来。
***
时不虞还在气哼哼,趴在床上对着左边,觉得那影子都不好看,对着右边,又觉得阿姑笑得实在诡异。
两相权衡之下,她选择问出口:“阿姑你笑什么?”
“笑姑娘长大了,都会心疼人了。”
“狸奴受伤了摔我面前我还心疼呢!”时不虞轻哼:“哪怕是把他当个狸奴呢?也会心疼吧?怎么就那么狠心了!”
“姑娘心疼了?”
时不虞承认得不干不脆:“她要真对言十安好就不该是这样的。”
万霞笑了,用力揉了揉姑娘的榆木脑袋,若能一直如此,其实也挺好。
而那边,言十安泡在澡桶里也在问他不在家的种种,也才知道时姑娘为何会提及游家,时姑娘这分明是给他带来一个大助力!游家不止是游家,他一动,他的姻亲故旧,他那些有关的人家,都不再是局外人!
至于老师那里……
言十安闭上眼睛,瞒不住便不瞒了,若老师想离开,他早有安排。
想着这些,想想母亲,想想时姑娘,言十安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言十安先向母亲那边递了话,迟迟没得着消息后便先去见了老师。
老师问了问他考试的情况,有几分把握,又带着他去沉棋那说了话,态度一如往常。他以为老师会问的事情,老师一句没问,倒是得了一箩筐对时姑娘的夸赞回来。
之后,他照常参与名目繁多的雅集,输过,赢过,被人称赞过,也被人挤兑过,可无论他人是何态度,他都已经不会再患得患失。
他性格里存在的那些不为人知的缺陷,已经有人给他抚平。
转眼已是三月中,草长莺飞,万物复苏。
茶楼酒馆再无人谈及朱凌案,随着春闱放榜渐近,大家更关心的是今年的会元是谁!据说民间已经开了盘,押注还不小。
不过有人耍赖:“我可是押了你的,要是害我输了,你得把钱还我。”
言十安失笑:“这也得赖我?”
“那当然,要不是你我怎会参与进去!”时不虞理不直气也壮,声音大得很:“放心,我没买小盘,只要你进了前十我就能赢。”
前十?言十安眉眼一挑,这可笼统了点,第一名也是前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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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又来捉婿?
言十安看她一眼,问:“要是未能考中贡士呢?”
“科举本就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多少人在县试那道关口就被拦住了,就算过了县试那一关,乡试那一关又能让读书人蹉跎多少年,白发苍苍还在考的都不少。你二十岁就考到会试了,在这里被拦住有什么可奇怪的,比你学得年头更久,功底更扎实,更有经验的人多的是。”
时不虞打心底就这么觉得,继续道:“有些人是很有天赋,就比如我,学什么都比别人快,也比别人轻松,可白胡子就说,真让我下场和人比拼我不一定能赢,因为别人都比我刻苦,功底也比我扎实。你也有天赋,每天那么多事要处理还能一路从县试、乡试考到会试,可你花在学习上的时间毕竟不如别人多,年纪也比别人小,比不赢太正常了。要真赢了……”
言十安接上下一句:“皇陵冒青烟了。”
“对!”时不虞双手一击掌:“他们做鬼都想不到,计家竟然还能出一个有本事和天下读书人掰手腕的子孙。”
这话不是第一次听了,可言十安就是极爱听,在贡院那几天,累了乏了的时候他就想想时姑娘说这话的神情,就好像,让皇陵冒青烟这个目标,比其他都要来得让他有奔头。
时不虞前后一想他这话,就有些反应过来了:“我就只押了十两银子,你要是觉得这十两银子给了你压力……你给我一百两好了,我立刻忘了押注这回事。”
“那些放折子钱的和你一比都要认输。”言十安陪着她闹:“要是你输了,我就赔你一百两。”
“要不……你拿个十一名?”
“好像……也行。”
两人对望一眼,都笑开了。
言十安心里那点紧张被这么一闹顿时去了大半,不再为明日出榜的事悬着心,晚上睡得颇为安稳。
次日,他穿上了外祖母做的那身衣裳,见时姑娘穿一身红,想起来秋闱放榜时她还是穿一身男装前去,那时,他们还有些生疏,哪像现在,已经是熟人了。
放榜这日,来看榜的闲人非常多。
他们到得不算晚,贡院外已经人山人海,马车只能远远的停着走路进去。
言十安担心她被人撞着,时时伸手护着,一步一回头的留意,走得极慢。
时不虞索性拽住他的衣袖,整个人藏在他身后,又拉着阿姑往人多的一面挡着自己,拍着他的背道:“放心走,我做你的背后灵。”
衣袖被拉住,手上好似瞬间重了千斤,他忍着不回头看,避开路上的坑坑洼洼,不往人多的地方走。
十安公子做为京城名人,越来越多的人认识他,有些闲人就专为他而来。这会看两人如此亲密,有人善意的笑,也有人眼露鄙夷,还未成亲就这么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两人全不在意。
“十安兄,这里。”窦元晨举高手臂扬声喊,在他身边正是曾显和庄南。
言十安走过去,他们往外挤了挤,圈出一块地方来给两人。
时不虞和他们互相见礼,保持着她柔弱腼腆的人设并不多言。
“明知榜上不可能有你,过来做什么?”言十安看着曾显道。
“来看看你是不是在榜,若在榜,是哪个名次。我比你差一点,但差得也不多,看着你,我便知道自己大概可能会在哪个位置了。”曾显背着手,有遗憾,但是并无怨怼不甘,和曾经目下无尘的曾显判若两人。
“怎么说得好像榜上定会有我的名字。”言十安拍他手臂一下:“若我也没中,三年后我们再一起下场。”
“你盼点自己好行不行。”庄南没好气的打断两人对话:“我觉得你这次肯定行。”
“我也这么觉得。”窦元晨附和道:“别人的才名可能是虚的,你可不虚。”
“那就借你们吉言了。”说着话,言十安感觉到衣袖被扯了扯,他弯腰低头问:“怎么了?”
时不虞凑近低声道:“右边那停了几辆马车,最外边那辆马车旁边的仆妇,就是秋闱放榜时来请你那个。”
言十安看过去,正正对上那仆妇的视线,她显然没想到被抓个正着,忙收回视线转过身去。
庄南三人没听清楚,见他表情有异,忙问:“有事?”
“章家女。”言十安把时姑娘帷帽上的白幔放下去:“伺候她的那个仆妇刚才在看我。”
曾显眉头微皱:“又是冲你来的?她不是被清欢公主收拾过一回了吗?还不长教训?”
“她的婚事一直没能定下来。”窦元晨知道一点章家的事,收回视线道:“章家看得上的人家都不差,而且都奔着长子嫡孙去,将来要做当家夫人。可那样的人家未必就看得上坏了名声的章家女,据说有一家干脆就在章家透露出那个意思前就定了人家。差一些的章家又看不上,一来二去的眼看着就要耽误花期了,听我祖母说,章家又给她添了两成嫁妆。”
曾显摇摇头:“这就是出昏招了,就算再加两成,看不上的还是看不上。那些想要攀附章家的,一成不加也抢着想成此好事。”
庄南摸着下巴:“她今天来这里,是捉别人还是捉十安兄?”
“十安兄已经明明白白的拒绝她了,就算她想纠缠,章家也不会允许。对章相国来说,一个孙女嫁得好不好不重要,但是章家的脸面一定不能丢。”窦元晨左右一打量:“一会注意点,别让人靠近,防着点总没错。”
几人皆是点头,章家行事向来脏得很,那样的人家养出来的女儿,也不怪有些人家看不上。
“开门了开门了!”
随着这一声喊,无论在说什么的都立刻停下话头踮起脚尖看过去,不由自主就往前走。
衙役早有预料,高声提醒退后,等黄榜贴好后他们才退到南墙边守着。
时不虞揪准这个时机,在他们撤退的第一时间拽着言十安冲在最前边,一如上次一般,从第一人开始往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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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榜下捉不虞?
“言十安言十安言十安……”
时不虞边往后看边在嘴里念叨,感觉自己看着谁的名字都像这三个字了。
“第四人,言十安,第五人……第四,第四!言十安,你又是第四!”时不虞一手拽着言十安的手臂,一手指着上边第四个名字又蹦又跳!
言十安抬头看着自己的名字,将手覆在时姑娘的手背上,肩膀,后背被好友拍打着,听着他们兴奋的欢呼,觉得这一切都如此的不真实。
他竟然是贡士了。
虽然还有一轮殿试,但殿试并不淘汰人,只区分等级。走到这一步,若是普通人,今后已经前程无忧。
可他,不是普通人。
“你笑呀!”时不虞直接上手,拉扯他的嘴角往两边去:“就算有人这会拿桶冰水泼你身上,也不能浇灭这件天大的喜事!”
言十安顺着她的动作咧开嘴角,握住她的手笑道:“祖坟要着火了。”
两人心照不宣的说着只有他们彼此才懂的话,眼里全是对方的身影。
“咳。”庄南被推出来当坏人:“打扰一下,十安兄,这么大的喜事是不是得好生庆贺一番?”
言十安看向时姑娘:“我要先去给先生报喜……”
“交给我!”时不虞拍了拍心口:“一回生二回熟,没问题。”
言十安笑得欢喜,对几位好友道:“你们以我的名义去邀请些同窗,时间就定在两个时辰后,表妹需要时间做准备。”
三人互相翻了个白眼,臭显摆,不就是有未婚妻吗?他们以后也会有的!
兴奋的劲儿还在,可周围并非全是上榜之人,有的没找到自己的名字,挤开其他人再次从头开始找,有的已经蹲下抱头黯然失神,有的也不知是中了还是没中,状若癫狂。
高兴的人心情都一样,难过的人各有不同,好一幅科举众生像。
几人收了收劲头,从人群中退出来往回走。
始终影子一般跟在姑娘身边的万霞突然一个用力,将姑娘推入言十安怀里,她上前一步到姑娘刚才站立的位置,一拉一拽,将一个男人踩在脚下。
言十安一手揽着时姑娘,一只手虚握成拳护在一侧,眼神凌厉的看向被踩住的人。言则护卫在另一侧,在他们周围,另有几人随时准备上前接应。
庄南毕竟武将家族出身,一看这情形不对,立刻挡到好友身前:“发生何事?”
“他有意在靠近我家姑娘,看到他抬手,我就动手了。”万霞早在第一时间就卸了那人下巴,蹲下在他手臂上一敲,就让那人紧握的手松了劲,一把小刀滑落在地。
真是来伤害姑娘的,万霞心头火起,二话不说,直接掰断了他的手腕。
那人疼得大叫。
事情发生得太快,附近的人还没来得及躲避,人就已经拿下了,这会便又围着看起了热闹。
今天这样的日子不敢生乱,衙役立刻跑过来。庄南上前亮明身份,他们不敢得罪,但也不敢离开。
庄南见状,索性让他们帮着把看热闹的人赶远一点。
万霞没理会这些,凑近嗅了嗅,告知姑娘:“有酒气,但不一定是喝了,有可能是浇在身上。”
时不虞只在一开始猝不及防被推开时惊了惊,之后便冷静下来,也忘了要保持她柔弱腼腆的神色,道:“刚才我有留意,章家的马车还在,言则,你再去看看。”
言则往回走了几步,看了看那边,回来禀报道:“马车不在了。”
“既没来捉你,也没捉别人。”时不虞轻笑:“没想到她是捉我来了。”
言十安心里怒气汹涌:“她想杀你!”
“一个醉汉,拿刀未必是要我的命,也可以是划开我的衣裳,当众强行轻薄我。”时不虞一脚踩在那人断了的手上:“她被人坏了名声,婚事受阻,她便来坏我的名声,让我们生嫌隙,还可以恶心你,报复你。这手段,确实是脏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