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十安问:“这法子会对大局有影响吗?”
时不虞抿了抿唇:“不大。”
那就还是有的,不大,大概也不小,言十安问她:“为何要费这劲?”
时不虞沉默片刻:“你不应该受这样的侮辱。”
不应该啊!言十安塌了肩膀往后靠,看着她笑问:“我还有其他作用是不是?”
时不虞说不出话来。
皇帝若在眼下要动一个七品臣下,就算贵妃要搞乱大佑也一定会拦着,眼下还不到时候。丹巴国拿下的城池还不够多,优势还不那么明显,现在让大佑乱了,很可能大佑反倒会齐心一致外,最后得利的不一定是丹巴国。
先分散皇帝的注意力,留着言十安这个人以后用在合适的时候才是聪明的做法,她相信贵妃有这个脑子。
那要怎么分散皇帝的注意力呢?当然是弄新人进宫。
朱凌这事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京城再无人提起,该是时候了。
“别难过。”
时不虞下意识就否认:“我没难过。”
“嗯,没有。”言十安也不拆穿她,顺着应下来,笑着宽慰:“不虞,你不是在利用我为你自己谋得好处,这一切不都是为了让我成事吗?”
“稍等。”时不虞起身走到门口站了片刻,此时太阳已经西斜,没热得那么厉害了,阿姑正拿着小铲子在荷塘旁边的土里挖着什么,似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转身朝她看过来。
每个人,都该在自己的位置。时不虞心想,而她的位置,决定了她一切都得以成大事为前提,其他事都不那么重要,尤其不能意气用事。
朝阿姑笑了笑,时不虞走回去坐下:“相国府有你的人吗?”
“章续之非常谨慎,相国府极少收外边的下人,就算要添人也是从家生子里找,这几年我也只塞了一个人进去。”
“没了朱凌做缓冲,他们再抓人就是直接送到相国府了,但是应该不会如以前那么多。”时不虞道:“让他留意进府的陌生面孔,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都可疑,大佑风气比前朝不知开放多少,没有哪家的姑娘都进了府还不能见人。若能找到地道口自然好,若找不到,尽量缩小范围。”
言十安点点头,提出另一个可能:“会不会悄悄送过去?”
“若是偶尔那么一两回的事,自然是悄悄的为好。可他们送人进宫这事少说也做了两三年了,越是这种见不得人的事,越该敞敞亮亮的做,谁又知道坐马车进来的是谁,离开的又是谁?这个脑子相国大人还是有的。”
时不虞哼笑一声:“这种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游戏,我也不是没玩过。”
“我让人传话给他。”
时不虞看向他,心里那种难受的感觉又来了,她用力往下按,道:“再忍一段时日,若他敢耍什么下作手段……杀了他!以我们现在手里抓着的牌,明着造反也未必没有胜算,名声差点就差点,史官的笔在胜利者手里,只要最后是赢家,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有人给了这个底气,言十安再到皇帝跟前听用时都不那么在意了,不虞可以为了他把已有的局面推翻,去走一条更难的路,他只是需要忍一忍那种让人想吐的眼神,算得了什么?
而接下来的每一天,时不虞都必要一再确认言十安的安全,仔仔细细的问,但凡皇帝有什么举动,她比言十安都更难受。
她也不是没想过为何会这么在意,之后她找到理由了:她无法容忍自己的英主被人如此侮辱,这比指着她鼻子骂还让她难受。
到得七月中旬,出去的四封信陆续有了回音。
有骂她的,有笑话她的,有直接就回个好字的,有说钱不够,她是不是以这种方式怂恿他夺家业的,但没有一个人说不行。
时不虞把信放到言十安面前,将他们的身份一一告知。
吴非,父亲是绿林好汉,总瓢把子,钱不一定有,但兄弟管够。
沈宝志,商人出身,家有钱财万贯,却是贱籍。
许阳,和沈宝志一样商人出身,但是比沈家更有钱。
潘一,是个梁上君子,说白了,是个闯空门的偷儿。
言十安很早就听不虞说过,她是在民间长大,可听她说起这四人,他才有一种她真是在民间长大的真实感。
四个人里两个商人,一个偷儿,一个道上混的,没一个正经人。
而这里边,有一个让他印象最深刻,他拿出那封回信扬了扬:“吴非就是劫囚时帮你把时家人送走的那个?”
“对,就是他。”时不虞和他说出自己的安排:“他自小在那种环境下长大,身边最不缺能打的人,我让他挑一挑,到时到你身边护卫。”
言十安扬眉:“我身边不缺人手。”
时不虞不多做解释,说起其他人:“沈宝志和许阳家里有钱,我让他们提前去囤粮和药材了。”
“他们年纪和你差不多吧?能动用家里多少银钱?”
“他们都比我大两三岁,年纪小的和我玩不到一起,没脑子的也和我玩不到一起,以我对他们的了解,问题不大。”
时不虞把信收回来,一一折好放回去。
每到一地她都会认识很多人,可最后留在身边的自然而然的就只剩那么几个人,最惨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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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兄弟几个
京城一如既往雅集处处,笑声阵阵,大宴小宴不断,热闹依旧,繁华依旧。
浮生集里今日便是一场大雅集,三个楼层都挤满了人,笑声此起彼伏,氛围越来越热,动静越来越大。
“十安兄今日不下场就算了,怎的还这般安静?”曾显从栏杆处走回来,端着酒盏和言十安轻碰了一下。
有些日子没见的几人又凑到了一起,言十安特意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
“还别说,我瞧着十安兄都瘦了些。”庄南打趣:“被皇上传召到跟前去当差的感觉如何?”
紧跟着走回来坐下的窦元晨笑得直拍桌:“前阵周家不是弄了个什么宴请吗?我闲着无聊便去了,听得他们说起十安兄那语气酸得,放了十年的陈年酸菜都比不上,还说十安兄仗着生了副好皮囊占尽便宜,笑得我。”
言十安摇晃着酒盏轻笑:“还真让他们说对了。”
三人只以为他说笑,庄南道:“你要真这么回他们,他们该更气了。其他事上输给你还能努努力,皮囊不如你可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便宜他们还真就占不到。”
这话题说得让言十安难受,他转开话题:“歌舞升平的京城,几人还记得大佑正在打仗,而且是打败仗。”
三人渐渐都敛了笑,庄南抬头看着前方的热闹,轻声道:“祖父说,若非太师一身本事不减当年,以一己之力扛住了战神楼单,扎木国的大军打到京城的时间会比丹巴国更快。”
“城外已经人心惶惶了。”曾显旋转着酒盏:“前不久我替父亲跑腿去了趟燕西郡的清平县,路上见到好几处许多人一起哭嚎的场面。一打听,才知是勾选的兵丁到日子必须要走了。和平时期他们不怕,反正也不会打仗,去了还能给家里省下粮食。可现今不同以往,大佑如今正在吃败仗,他们这一走,说不定就再见不着了,怎会不哭。”
“京城中也未必人人都这么不知死活,只是,能怎么办呢?”阵阵喝彩声传来,窦元晨就在这声音下说出那句:“传令官都能杀……”
庄南飞快捂住他的嘴,曾显和言十安同时环眼四顾,见身边无人才放下心来。
窦元晨掰开庄南的手撒开:“知道周围没人我才敢说,我自己死就死了,总不能还连累了你们。”
言十安提醒道:“在外还是要慎言。”
几人举杯碰了碰,无声的喝下这一杯。
他们知道,兵祸已经实实在在的降临在了大佑的每一个人身上,而眼下,说不定将是未来无数年最好的时候,以后,会越来越难,一如史书上每个王朝的末期。
“真想长醉不醒啊!这样就不用眼睁睁的看着事道变坏却什么都做不了。”庄南又独自喝下一杯,朝言十安倾身压着嗓子问:“你就在他跟前,觉得他如何?”
另两人赶紧也倾身过来竖起耳朵。
言十安自斟自饮了一杯,什么都未说。
这就已经是答案。
几人今日喝得都多了些。
临分别时,庄南记起来还有件喜事没说:“哥几个,兄弟我快订亲了,等日子定下来,你们可得来帮忙。”
“完了,十安兄,这事上你真要输给他了。”窦元晨一把搭住言十安的肩膀道:“你父母不是都来了吗?怎么还没听你说起成亲的事?等会。”
窦元晨站直了:“你父母来了,我们还一直未去拜见,这可太不像样了。明日你们有没有空,待他散值了一道过去?”
“我那差事闲得很,提前走也没事。”庄南一拍曾显肩膀:“曾兄你呢?”
曾显喝得脸微微有些红:“我空闲得我娘都想让我赶紧完成人生大事了,要不是爹说不用着急,恐怕比你都要早定亲。”
“说得好像你今日张张嘴,明日亲事就定下来了一样。”庄南倒退着走,拍着自己的胸膛道:“你看看我这都折腾多久了,这还是早就相好了人家呢!那些个琐碎事情,不知道怎么那么多。”
“我们家是日落西山,随便相一家都是我高攀,她下嫁,只有我家让步的份。你家是四季长青,旗鼓相当,事情自然就多了。”
曾显说得敞亮,也一直是如此说服自己,可酒后,心里那些不甘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明明,他出身也不比庄南、窦元晨差,可如今,他却事事不如人,连未来在哪里都不知道。
庄南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他,把他的背拍得啪啪作响:“熬住了,别泄气,会有机会的。”
“你再来这么几下,就不是我泄气,是我没气了。”曾显揪住他的衣领把人扯开,笑着骂道,脸上那些阴霾却是半点都不见了。
“你们读书人这身板,不行呐!”
一句‘读书人’把另外三个人都包括进去了,三人对望一眼,突然一起发难,锁喉的锁喉,按手的按手,抬脚的抬脚,愣是把失了先机的庄南给按在了浮生集外边的台阶上。
进进出出的人见是十安公子,纷纷停下看好戏。
窦元晨坏笑:“各位,这位庄氏武将说读书人不行,你们能忍吗?”
这当然不能忍!当即就有人问:“这位庄氏武将,你说谁不行?”
庄南哪儿都硬,武将的心气儿更是不认输:“比力气,读书人就是不行!”
“哟,那现在被按在地上的是谁?”
“他们偷袭,还是三个人打我一个,算什么好汉!”
“读书人和军汉比力气,还要当好汉?你有本事来和我们比写文章!你信不信我能骂你一千字都能语句优美且不重复!”
“……”这个,庄南还真信,毕竟这在读书人里不算多稀奇的本事。
本是玩闹,而不是让好友受辱,几人在这时放开了庄南,并把他拉了起来。
庄南哈哈笑着朝四方抱拳:“读书人治天下,军汉打天下。我一军汉要是承认力气比不过读书人,怕是家门都要进不去了,各位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话说得敞亮,态度也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来,一众人笑着纷纷回礼。
这般和谐而美好的一幕,被在场的其中一人画下来,本是感慨之作,却不曾想,助他留传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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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庄南婚事
次日,三人如约前来,以晚辈之姿向言十安名义上的父母见礼。
那对夫妻也摆出父母的姿态,客气又周到,之后再以病体为由把招待客人的事情交给了时不虞。
时不虞转手就交给了阿姑,做足表面功夫后就回到书房继续忙自己的事。
以往言家没有长辈,他们来此最是轻松,如今却得顾忌着些,喝了顿酒,天一黑就散了。
不一会,庄南跟着言则回转:“单独把我拦回来,好事还是坏事?”
言十安示意他坐:“和贺家姑娘的婚事要定下来了?”
“差不多了。”庄南坐下后猛的反应过来:“该不会是你对她……”
“我有表妹了,其他人入不了我的眼。”言十安不用脑子都知道他在想什么,果断打断他的话。
庄南笑了起来:“吓我一跳。”
看他这模样,言十安心微微一沉:“心仪她?”
“什么心仪不心仪的,我和她之间不需要这些。”庄南往凭几里一靠:“知道她小时候长什么样,是什么性子,长大了是什么样,又长成了什么性子,就连将来老了会是什么样也知道得差不离,毕竟她和她母亲长得挺像。认识的年头太久了,话本子里那种一见倾心的事儿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庄南坐没坐相的看着他笑:“把我拦回来就为了问这个?这么关心兄弟我?”
言十安却没笑,甚至称得上严肃:“你信我吗?”
庄南敛了笑,坐正了看着他:“先是问我贺家姑娘的事,如今又问我信不信你,你要说的事,和贺家有关?”
大家族中养不出全无心眼的孩子,哪怕是庄南这样缺心眼的,该想事的时候也都非常想事。
言十安和他相交多年,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眼下还不能完全告知他身份,但眼见着他和贺家要结亲,要是自己还什么都不做,那也对不起庄南多年来把他当兄弟看待。
“贺家,有问题。”
庄南眼神一肃:“问题大到,不宜结亲?”
“是。”
“也不能给我任何证据。”
言十安用沉默回应他。
庄南定定的看着他:“庄贺两家多少年的交情,我要如何去说服父母?”
“你信我?”
“我和你是有些交情不错,可说到底,我和谁成亲对我们的交情全无影响,你自私一些,大可不必冒险来告诉我这一点,可你仍是说了。”庄南笑了笑:“一件你做了对你没有半点好处的事,你却仍是选择做了,我为何要怀疑你?即便你真是别有用心……不过是拦下这桩婚事,而不是让我们反目为仇,最多以后再挽回来就是,这个代价我庄家付得起。”
言十安笑了,所以说,大家族中养不出全无心眼的人。
“你想办法拖到年底,若到时事情仍没有明朗……再应。”
“就这事?”
言十安点头:“就这事。”
庄南看着他:“认识你这么些年,从没听你说过谁不好。如今你却指向鲜明的否定一个家族,我愿意相信你是不想我涉入到什么麻烦里去。若我借你名头用一用,你会有麻烦吗?”
“怎么用?”
“满朝上下,谁不知你是被皇上召到跟前去听用的。每日跟在皇上身边,能得着一点外人不知道的消息,想来也不奇怪。”
言十安眉头微扬:“比如,从我这听说皇上对贺家不满,已经失了圣心,可能会动贺家?”
“只一个失了圣心,就够让我父母想了又想了,拖一拖不成问题。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去外边说。”
“你尽管拿我做伐子,我不介意。”
“交你这个朋友我不亏。若事实证明贺家真有问题,到时就不止是我拿你当朋友了,我庄家都得承你一份情。”庄南站起身来,从来都张扬的脸上已经能看出男儿的担当和稳重:“我这就回去处理这事,你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说话。”
次日,言十安就知道他以什么方式打断这婚事了:他在船上包了个姑娘,并且和人争风吃醋打了一架,并放下话来等成亲后要收她进府。
贺家当即就不干了,婚事自然搁置下来。
这法子是好,什么都没暴露,顺其自然得不得了,就是把他的名声造没了。
言十安也只有听一耳朵的空,双绳城守将赵晨曦突发恶疾,昏迷不醒,赵家上折子请求把这独苗苗送回京城医治。
皇帝允了,谁去接替这个位置也预料之外的顺利。
丹巴国都快打到那里了,一个烫手山芋哪还有人争,当太师一党提出来让金吾卫的孟凡孟将军前去接替时,没遇到什么阻拦就顺利通过了。
孟凡人在家中坐,官从天上来,他还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只能领旨谢恩。
再之后,许容文那边也有了消息。
“给他的信里我就说了,他不必信我,直接试试就知道。”言十安将回信放到不虞面前:“他已经觉出不对,只是之前用了些法子都无法破局。这次有我的人在外接应,不但把人引出来,还把人拿下了。他亲自审问,知道去求援的传令兵死在哪里,全部找到挖出来了。”
时不虞先不去看信,而是问:“抓住的人什么身份?听令于谁?”
“对方防着了,许容文酷刑用尽,也只问到他们是丹巴国的人。”言十安笑了笑:“对手都长了脑子,没一个易与的。”
“没点脑子走不到这一步。”时不虞展开手里那一页纸,这是许容文的回信,上边只有两句话。
一,你是谁。二,你待如何。
时不虞慢慢的将信折起来:“你给他回信,只说,你希望他活下来。”
言十安有些意外:“不做其他安排?”
“别忘了他是太师的人。于他来说,你是不知底细的莫名其妙的人,而太师是他信任的人。”时不虞把信递回给他:“大阿兄把所有事情都托付给了我,也就是说,大阿兄如今是我,也是你。要做安排,自然也该在这里部署。”
何止。
太师一党能和相国一党抗衡这么多年,可见势力有多大。太师这么做,看似是把他那一党交到了不虞手里,实则是交给了他。
言十安把信折好收回信封,抬头问:“如何安排?”
“丢城。退至双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