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不虞坐于书案前单手托腮,双眼微阖,根据时间来推算言十安此时面临的情况。
她对言十安并没有多少担心,一个长至二十岁不曾出错的人,在她面前表现得再好说话,也不代表他胸无丘壑。
便是发生变故,她也相信言十安应付得来,她唯一担心的是皇帝来硬的,宁愿背负千古骂名也要大开杀戒杀了他。
不对,以后不能喊他言十安了,得喊计安。
时不虞撇嘴,真难听,还是言十安顺耳。
“砰!”
时不虞听笑了,院门通常不会碍谁的事,一旦碍事了,一定是那人心里冒了火。
来人扑到书案上,声音又急又哑:“是因为我吗?”
时不虞睁开眼睛看向她:“你快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要和亲你们才突然曝光阿弟的身份!”
“不全是。”时不虞拉着她到身边来坐下:“是时机到了。”
清欢愣愣的看着她,满脸求知欲。
“一个有担当的人,岂能在阿姐被逼和亲的时候什么都不做。”
“所以你们就安排曝光了丽妃有个皇子的事,这事只要落入皇帝耳中,他必会宣丽妃入宫,而阿弟这时候为了母亲也必须要站出来!”
清欢立刻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顿时身体都塌了下来,抱怨道:“你们也不提前和我通个气,吓死我了!”
时不虞看着她:“之前皇帝可能只是拿你做幌子和亲,经过今日之事,他必会疑你早知计安的身份,恼恨之下多半会真让你和亲。”
“我不怕。”清欢下巴一抬:“你们不会让他成功的。”
时不虞确实不会让他成事,但是:“你想离开京城吗?”
清欢当然想,可是:“真让我去?”
“借这个机会离开京城,等一切稳定了再回来。”
清欢皱眉:“在你眼里,我是这样没良心的人?”
时不虞笑着摇头:“计安今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外边,你跟在他身边怎么也能顾一顾他。而且,还有展颜。若展颜真有你说的那么有本事,那他不该被困在京城,计安也需要用人。”
“可皇上不一定会放他走。”
“没那么难。”
宜生端着茶进来,时不虞接了一盏放到清欢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碗在手里暖手:“我希望你们都离开京城,免得我分心。”
清欢看向她:“是你不想分心,还是怕我们有危险?”
“别把我想得那么伟大,我人手有限,心力有限,不想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可皇上若用你做文章,我总不能不管你死活,这必然会让我分心。”
“真无情。”虽然这么说,清欢却笑了,若时不虞是个脑子不这么清醒的人,她反倒不这么敢信任。
“我会做好离开的准备。”
“把你手里所有能动用的银钱都整理好,我让人来接手。”时不虞是半点不和她客气:“要做好自己筹粮草的准备。”
清欢轻声嗯了一声,她没有天真到以为到时皇帝还会给阿弟粮草。
不过还有个人:“长公主那里呢?”
“看她。”时不虞喝了口茶:“计安的身份曝光了,她若认这个弟弟,那我自会根据她的态度来做出应对。若她不来,那就不必理会。她若敢对不起计安……”
时不虞笑了笑:“我正好帮你出气。”
清欢眼睛一亮,但仍是提醒她:“她最擅长假模假样的哭,示弱,然后拿好处,你别被她骗了。”
“我等着。”
清欢伏在书案上看着她:“来的路上我担心得不得了,往哪个方向想都觉得天塌了,可现在,我又觉得好像天塌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担心什么,那么多高个儿呢,就算天塌了压不到我们身上。”时不虞揉她脑袋一下,算着时间想宫里眼下进行到了哪一步。
清欢也不说话了,不虞的胜券在握让她也生出了此事不过如此的感觉,在心里盘点起自己能动用的,能变现的银钱来。
“姑娘,有人递来名帖。”万霞快步进来将拜帖递上:“给您的。”
时不虞心里瞬间闪过几个人名,接过来一看,笑了。
这个人,她等了许久了,挑了这个时间点,于这个家族来说倒是情理之中。
写了回帖给阿姑,时不虞对好奇却不问的清欢道:“是游氏族长。”
游氏,只这两个字就让清欢多了几分郑重:“他们是要倒向阿弟吗?”
“之前我还觉得游家走到今日多少有些侥幸的成分在,可眼下我不这么认为了。”时不虞将茶盏中最后一口茶喝尽:“游福早就在猜言十安的身份,也必然早将此事告知族里,可直至此时游家才有了动静。眼下是什么时候?”
时不虞笑:“是将明未明之时,是他既是言十安,也是计安之时。此时游家递名帖,实在是……聪明,是一步进得,亦退得的好棋。”
清欢问她:“你好像并不生气?”
“为何要生气?因为他没在最开始做出选择?”时不虞笑了:“这不更说明游家能存续至今是有道理的吗?他从前朝叛来时,太宗皇帝信任他。后来他选择了启宗,启宗又信他。两个如此英明的皇帝都选择了他,足以说明游家掌舵人的本事。而今,他选择来见我,这说明什么?”
清欢眼睛一亮:“你代表的即是阿弟!他选择你等于是选择了阿弟,而他选择的最后的都是胜者,说明阿弟最后也将是胜者。”
“有我在,当然是胜者。”时不虞起身:“回吧,提前做好准备。”
清欢拽住她:“你呢?”
时不虞回头看向她,不知她此时问的是哪一桩。
“我们离开京城,实则都有了退路,而你以阿弟未婚妻的身份留在京城,必然是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不会放过你的,你怎么办?”
“我?”时不虞笑了:“我就让他流血,持续不断的止不住的流血。留着他的命,让他一点一点的,看着自己走向死亡,谁也救不了,这才是他该得的!”
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孩子,都在看着。
在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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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游家(1)
一辆没有任何家徽,样式极其古朴的马车在言宅门前停下。
马夫把马凳放好,马车门就正正好的打开了,先出来的是个五十左右做管事打扮的人。
他先行一步,然后转过身去扶出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
老人慢悠悠的步下马车,轻轻掸了掸衣摆,抬头看向门匾上的‘言宅’二字,规矩端正,不见锋芒。
视线往下,便见一行从屋里迎出来,走在最前边的姑娘领着众人朝他行礼。
“不虞见过游老。”
游老虚虚轻扶,他并不托大,拱手回礼:“老夫叨扰。”
“蓬荜生辉。”时不虞侧身相请:“您里面请。”
游老回以相请。
两人并肩往里走。
一个鹤发垂垂老矣,眼神深不见底。一个满头青丝二八年华,脸上带着微微笑意。
明明应该差距巨大的两人,气势上却旗鼓相当。
“家里打理得不错。”
“您若是早来一年,便能看到一个板板正正,四四方方的言宅。”时不虞毫不客气的揭言十安老底:“家里的花草树木,连铺的砖都是对应的双数,多走一步少走一步我都难受。”
游老意有所指:“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正是时候。”时不虞轻轻接下这话,转开话题给他介绍所经之处的院舍用途,自然而然的将人领到主院。
见游老只带了一个人在身边,时不虞回头看言则一眼。
言则会意,领着其他人停下脚步,只万霞跟进去伺候。
两人相对而坐,下人奉了茶也都退至屋外。
游老已七十高龄,一生阅人无数,不是没有见过惊才绝艳的人物。当年的国师天下无双,启宗也是千古明君,就是太师,当年也担得起一句少年英才。
可那些人已是过去,他已经数年不曾见过能让他感慨一句‘还不错’的人了。
眼前这个姑娘和他们比当然还远远不及,但是观察这么久,她之行事让他觉得,还不错。
耐得住,忍得了,抓得住时机,还有根据局面变动布局的本事,便是现在,也知道该以哪种最合适的姿态面对他这个游氏族长。
他不需要一个将游家高高捧起的主君,他要的,是一个能驾驭得了游家,而游家也信服的主君。
显然,这姑娘知道要将游家放在一个怎样的位置上,而她此时代表的,是主君的态度。
游老笑了,有预感今日的收获将超出预期。
“在游老面前我不藏头露尾。”时不虞微微倾身:“时家不虞,见过游老。”
游老并未刻意去查这姑娘的底子,若将来是自己人,这么做实在不够磊落。
此时听着便有些恍然:“从你来京城的时间推算,是在时家被劫囚后不久。家里人都好?你祖父呢?真出事了还是保住了?”
“劫走的都好,祖父是不是还活着,得再等等才能确定。”
游老点点头:“这倒是个好消息,当时老夫得着消息的时候就不信他会叛国。”
几句话,关系瞬间就拉近许多。
两人齐齐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游老感慨般道:“这京城,终于要热闹起来了。”
时不虞笑:“京城热闹,好过边境热闹。”
“是这个理,惟愿边境一如过去几十年般安稳,莫起兵祸。”
两人对望一眼,距离又更近了。
“老夫来京城时日不短了,却在今日登门,你可知为何?”
“游氏行事,必师出有名,但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两个字:生存。而大家族想要安稳延续下去,需遇明主。若言十安一直藏于暗处,连站到人前的勇气都没有,何谈明主。”
时不虞轻轻笑着:“游老一直到今日才登门,是因为今日言十安才成明主计安。明主,既是明面上的君主,也是贤明的君主。”
游老哈哈大笑,中气十足得不像是个古稀之年的老者。
“好,好一个明面上的君主,也是贤明的君主。”游老每一道褶子都笑开了:“如此相信他能成明主?”
“当然!”时不虞回得毫不犹豫,且铿锵有力:“古往今来,能凭自身本事考中进士的皇室子就这么一个,这足以说明他的聪慧。而这些年他要学的又何止是书本上的东西,能滴水不漏的走到今天,可不是受老天庇护能做到。您观察他有段时日了,当也看出来了他的不凡。”
“我一开始是观察他,然后发现了藏在他身后的你。”游老看着她道:“他深陷其中,被束住了手脚,是你给他安上了翅膀,才让他从中挣脱出来。若没有你,以他的本事,多给他一些时间他仍能走出来,可这个过程里他必要受尽磨砺。”
游老轻轻敲了敲胸膛:“你的出现,保住了许多对他而言无比珍贵,且失去后永远再不会拥有的东西。比如……仁慈。”
“我一直知道我帮了他的忙,但是听游老您说了,我才知道是这么大的忙。”时不虞笑着:“将来他得多算我些功劳才行。”
游老也笑了,他说得随心,并未有要离间算计两人的意思,可对方的反应让他觉得有意思。那种举重若轻的感觉不该是这个年纪的姑娘家该有的,可出现在她身上,却又半点不违和。
“明主身边有你,对我等来说是件幸事。”
屋外,罗青和言则对望一眼,又惊又喜,游老这话里的意思,是认了公子这个明主了?!
他们还不能确认的事,时不虞却听真切了,点头道:“明主身边有我,有游家,有邹家,有曾大人,有太师等等,确实是幸事。”
游老听着她一张张揭开底牌,听到太师时终于出现了意外的神色。
“太师?”
时不虞脸上的笑容变得真切起来:“我现在相信游大人不曾查探过我,也不曾派人尾随过我了。”
“若那么做了,将来如何有脸和你共事?”
“游老是坦荡人,我若再瞒着,倒显得做小辈的不懂事了。”时不虞回头看阿姑一眼。
万霞会意,拿出一张纸送到游老面前。
“这个印记,游老可认得?”
游老倾身一看,拂尘?
拂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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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游家(2)
游老立刻拿起来细看,没错,没错!正是多年没见到的拂尘印记!
国师独有的拂尘印记!
“我是老师座下最小的弟子,游老要是不嫌弃,可和老师一样喊我小十二。”
游老看着这个印记好一会,问:“为何不在一开始就拿出来?”
“您是游氏族长,身上担着游氏的荣辱和将来。若我为达目的拿这些来影响你,行如此下作手段,既对不起我的老师,也轻看了我自己。”
时不虞轻轻笑着:“在京城部署了一年半,我相信自己的本事,也相信您看得到,计安比如今皇位上坐着的那个好了千万倍。计安身上,有您想为游家寻的将来。您选择他,是因为他得到你的认可,而非因为国师。”
游老看向对面说话始终不紧不慢,态度始终不卑不亢的人。
之前他还在想,这样的姑娘得是怎样的人家教出来的,却原来,是国师的弟子。
竟是国师的弟子啊!
别的本事不知学了那老家伙几成,可骨子里那股骄傲的劲儿是半点不逊。
竟是国师啊!
游老再次看向拂尘印记,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下来。
怪不得太师会站到计安这边,做为国师的大弟子,恐怕做的远远不止这些!
而且,现在兵权在手!
眼下,兵权才是最重要的!
“国师他……身体还好?算着年纪,得八十多了吧?”
“还好,就是牙齿都掉好几颗了还偷糖吃。”
游老听笑了,一个人若不贪权不贪利,功德满身,是能长命百岁,也该长命百岁。
“他在京城吗?我能不能见见他?”
“他离这里远着。”时不虞最喜欢有人惦记着白胡子,立刻答应他:“等这里事了,我带您去。”
游老无声的长长呼出一口气,将画有印记的纸递回给仆妇,说回正事:“你在这个节点上让计安站出来,想来有铁证证明他的身份,皇帝都无法否定。”
“是。”
“皇帝绝容不下他,让他离开京城才好动手。眼下最好的机会,就是让他去边境处理割地谈和这种被后世骂个永永远远的事。你的目的,也是让他离开京城,拿兵权。”
这就是老狐狸的本事,窥一斑而知全貌。
时不虞本就不敢小看这老狐狸,此时更加打起精神来。
“他越出色,方能越突显皇帝的无能。”
游老看向对面的人,突然就笑了:“小十二对游家了解多少?”
这一声小十二,玄妙得很。
于是小十二也笑了。
“我对游家的所有了解,来自老师。”
“哦?不知国师在说及游家时,是先抑后扬,还是先扬后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