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钦大怒:“黄毛小儿,一派胡言!”
“黄毛小儿却也知我大佑有你丹巴国无数探子,而你丹巴国,未必就没有我大佑的人。只不知贵国皇上若知道了那大人为王爷如此尽心尽力,呕心沥血,是否开怀?还是说,蒴满王爷早有取代之心,许了那钦大人相国之位?”
满朝文武,齐齐看向大佑的相国。
翻翻史书,随便拎出个相国来也不是好东西。
大佑这个相国,郑隆冷哼,典型得很。
再一对比把那钦堵得用辈份压人的计安,果然是龙生龙,凤生凤,平宗的孩儿,像他!
如果说一开始他们还当计安是在诈那钦,听到现在他们也知道了,不是诈,是他心里有底,才能说得这么掷地有声。
皇帝却沉了脸。
他让计安站在这大殿上,可不是为了看他出风头的。
正要就此按住,却见他又开了口。
“我阿姐虽不在朝中,身为阿弟,我愿意替她接受那钦大人的道歉。”
计安走到那钦面前,将背挺得更直,气场全开:“除非贵国所谓的和亲,是将和亲公主踩入尘埃,根本不把她当人看,若是如此,此事必须得重新计议。牺牲她一个女子去和亲已是无奈之举,怎可再将她陷入火海之中。不过之后的事谁又说得好?我大佑未必就没有再次强盛的时候!那钦大人还是为贵国的公主留些体面的好,也为自己留些体面,说不定到那时,我大佑点名让你那钦大人的女儿和亲呢?”
文武百官,都随着这话挺起了腰。
一时间,大家好像都忘了,是大佑处于势弱,在求和。
可同样身为臣子,他们知道这个威胁那钦只能受着。
因为计安之前就说了,大佑有丹巴国的探子,丹巴国同样有大佑的探子,真要将这事捅到丹巴国去,他携天大的功劳回去也是得罪了皇室公主。
公主也有父母,有兄弟,最后得罪的就是整个皇室,不会有好结果。
计安抓住的正是这一点,那钦就算是投靠了蒴满王爷,他的家小也在丹巴国京城,他跑得了,一家老小跑不了,他付不起这个代价。
而那钦,当然也懂这个道理。
看着眼前咄咄逼人的年轻人,他心里升起淡淡悔意。
自来到大佑后,所有的一切都太顺利了,无论是明面上的事还是暗地里的事,实在是太过如臂使指,让他有一种大佑尽在囊中的感觉。
就算他提前知道计安的事,就算那人话里一再提醒,他也没有放在心上,一意将大佑踩在脚下。
就算那些大人生气又能奈他何?
可现在他知道了,有人能奈何他。
不过……
“皇帝陛下,这就是贵国的诚意?”那钦冷笑:“我国皇帝陛下不想再起战火,所以才派本官前来谈和,可眼下看来,贵国上下并无诚意要停战!”
皇帝抬手让他闭嘴,看向计安语气淡淡:“你可知,战火再起会死多少人?”
计安行礼:“战争一定会死人,可我相信,若他们知道以他们的性命为代价,却可保他们的家人儿女平安顺遂,他们一定愿意!”
“你身处京城,就算身死也一定会死在最后,凭什么代表他们说这样的话。”
“微臣愿与他们共进退!”
“朕满足你!”在所有人有反应之前,皇帝站起身来颁下口谕:“着,计安为使臣,前去边境交接五城,并为清欢公主送亲,三日后成行!”
“皇上!”邹维率先跪了下去:“求皇上收回成命!”
“求皇上收回成命!”其他人纷纷跪伏于地,很多人当时会保持沉默,正是因为皇上说会让宫女替嫁!
若真让大佑的公主和亲,那怎能一样!
“邹卿可是觉得朕在为难他?”皇帝明明在笑着,可那笑意却让人觉得泛冷:“朕是在成全他!”
“皇上!”
皇帝步下台阶,走到计安面前,看着一身倔强的人心下痒痒,可想到他的身份又恨极,似笑非笑道:“皇室难得出一个如此有胆有识的子弟,你可莫要让朕失望。”
到这时,文武群臣心里都生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来,昨天过于顺利的认祖归宗,原来是为了这一刻!
割地求和,这么一件遗臭万年的事落在计安身上,还要送自己的亲姐姐去和亲,皇室多这么个烂了名声的皇子又如何?
那,计安呢?
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前方那人身上,出头之前,他可有想到这个结果?
计安沉默着,好一会后才抬头看向坐回龙椅,也不催促,好整以暇等着他的皇帝。
“皇上有令,臣不敢不从。不过,臣想求皇上一个恩典。”
“哦?”皇帝背着双手看向他:“说来听听。”
。
第311章
事急从权
计安并未立刻说出自己的请求,而是望向看热闹看得开心的那钦。
“那大人可还有事?”
那钦眉头一皱:“你这话何意?”
“接下来要说的是大佑朝事,那大人该避嫌才是。”
皇帝闻言看向那钦,他虽然打定主意要收拾计安,可对逼大佑割城求和的丹巴国心下也是恨极了,摆摆手道:“使臣在我大佑待了这许久,也该离开了。”
那钦看看他,又看看计安,笑得不阴不阳:“那本官就先去边城等着了,希望这位计安皇子不会让本官等太久,也不会让三十万大军等太久。”
“那大人,出言威胁就落下乘了。”计安拱拱手:“该到的时候,我自然就到了。”
那钦回了一礼,一甩衣袖,带着他的人大步离开。
计安目送他离开,收回视线向龙椅上的人弯下腰去:“微臣在大殿之上如此放肆,请皇上恕罪。”
“先记下。”皇帝撑着头:“说说,你想要个什么样的恩典?”
“臣想得皇上一个‘事急从权’的旨意。”
郑隆听得心头直跳,眼露激赏。
他猜着计安对前军有想法,毕竟许容文手里有十二万兵马,他这一去边境,有兵权在手才稳妥。
在他说要恩典的时候,还以为他会直接提此事。
可他没有。
他说:事急从权。
事急,什么事算得上着急?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算急?这个事急,又是谁说了算?
这四个字,可以说给他留了天大的余地。
而这个余地,同样也给了皇上,皇上同意的机率就大了。
聪明,实在是聪明。
他抬头看向计安,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从那钦的态度即可知,丹巴国自打下来那几城后就未将大佑再看在眼里,此番议和,未必没有其他居心。若到时微臣将文书和阿姐送过去了,他们却又耍别的心眼,或者再提出别的要求……”
计安行礼:“皇上,三十万丹巴国大军压境,光是那气势就能把许多人吓破胆。若真到那样的时候,臣希望有权做些决定。”
皇帝看着他:“比如说?”
“比如说,他欺辱我阿姐。再比如说,他们说话不算数,已拿到五城,却觊觎大佑更多的土地。”
计安侃侃而谈:“九运城地形卓绝,是符源城之后最占地利的城,如今落在了丹巴国手里。臣相信许容文将军定会竭尽全力在新的边境于河城构建重重防线,但若臣是蒴满,一定会三不五时的派人骚扰,让这防线建不成,就算真建成了,也不牢固。若于河城始终是丹巴国嘴边一块肥肉,很危险,想要在那里站稳脚跟,必须将九运城夺回来,许将军定也作如此想。”
语气稍一顿,计安继续往下道:“若真如臣所料,臣此次前去,想助许将军将防线建起来,免得于河城连丹巴国一个冲锋都经不起。”
皇帝冷哼:“他若真那般有本事,怎会有今日割城谈和的事发生。你又有多大本事,敢如此大言不惭的说要助他建立防线。”
许老将军把腰弯得更低了些,无颜见人。
坐得久了些,皇帝又开始腰疼背疼,态度也就变得更差:“朕会派人随你前去,到时万事自有他去事急从权。”
计安应下来,并不去争取什么。
这番作态让皇帝都疑了疑,莫非他并非要拿兵权?
以他的身份想做点什么,最便捷的路子就是去和太师拉交情。然而从查到的消息来看,他和太师从没有过接触。如果之前没有交情,仗着身份就去煽动太师跟他一起造反,怕是也难。
太师那老狐狸,岂会把一家老小的身家性命押在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身上。
可他的目的若不是兵权,那是什么?总不能真是回来为大佑做贡献来了。
皇帝脸露嘲讽,皇室中人,不用看是在哪里长大的,有些东西与生俱来,就算剥干净了往水里来回涮,也涮不清白。
“盼你莫要让朕失望。”皇帝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你的皇子府,待你回来再定。”
“臣,遵旨。”
“礼部秦卿何在。”
秦尚书出列:“老臣在。”
“嫁妆上不得委屈了清欢,一应东西比照大长公主来。”皇帝笑了笑:“怎么说她也是在朕跟前长大的,再给她加一成。”
秦尚书应下,不过:“启禀皇上,大长公主大件多,这些行送途中怕是多有不便……”
“那也得给她送过去,必须一件不少。”皇帝心中冷笑,就是要让她看着这一件件好东西,让她知道当白眼狼的后果,将来日日后悔!
“退朝。”
皇帝深深的看计安一眼,背着双手离开。一想到今后都见不到这个人了,心里还怪遗憾的。
章相国离开前朝计安拱了拱手:“十安公子有勇有谋,口才上佳,大佑之幸。”
计安单手背在身后轻轻点了点头:“我翻了翻史书,发现没有相国的朝代都蒸蒸日上,若大佑没有相国,想来一定会更好。”
章相国神情不变:“我是不是会上史书还不好说,但十安公子一定会上。我就在这里祝十安公子这趟出行顺利了。”
“多谢相国大人,待我回来再和相国大人好好说道说道。”
回来……
章相国拱了拱手大步离开,这一礼,就当是为他送终了。
一众人随着章相国离开,留下的人,还有一半。
计安一眼扫过,发现除了太师一党的人,郑尚书这般中立派竟也留了不少。
好事。
计安朝一众人笑笑,走到计晖面前问:“阿伯,叔爷今日未上朝?”
“身体有恙。”计晖看着他笑:“别担心,没有大问题,我昨晚去看过了,只有些低热无力。叔父说得亏你回家就派了人前去,一碗药下去把憋住的病发了出来,又吃了药缓解了那些症状,没受大罪。叔父这个年纪,不能遭大病了。”
计晖拍了拍他的手臂:“叔父很感慨。”
“叔爷是因我之故才会生病,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计安看了眼龙椅的方向:“我只有三日时间,不能耽误了,这就先回。”
“有把握吗?”
计安笑了笑,回得肯定:“有!”
计晖再次拍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
第312章
姑娘大义
京城近来的氛围实在是玄妙得很。
要说难受吧,说不上。
他们看着成长起来的十安公子摇身一变,成皇子了!
满京城的人除了少数几个曾和他过不去的,莫名就有一种从天上掉下来一门贵亲的感觉。并且吧,这门贵亲在落魄的时候,他们自认待他还非常不错。
于是谁说起他时都能亮一亮嗓门,旁边的人听到了,不论认不认识都能熟人一样接话,处处都透出一种隐秘的喧嚣兴奋。
可要说开心吧,也说不上,毕竟又割城又和亲的,大佑的衰弱已经明晃晃的摆在他们面前,大佑近两百年的安稳已经打破,普通老百姓也知道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糟。
至于糟糕成什么样,得看下任皇帝。
那这就延伸出一个新的问题来:下任皇帝,会是哪位皇子?
十安公子虽然是先皇之子,可先皇不就是因为无子,皇位才落到现任皇帝头上吗?可现在先皇有子了啊!这皇位是不是得还回去?
当然,这种话题大家都偷偷的说,人少的地方说,小小声的说。
时不虞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吃惊:“控制好度,若声浪大了点,弄点事情把话题引开,别让皇帝注意到。但这个声音要一直在,我们用起来的时候才不显得突兀。就算是做别有用心的事,也不能让人一眼就看出来。”
罗青应下,却没走。
时不虞也就知道他还有话要说,静静的等着。
“姑娘,在下想跟公子前去边境。”
“我还道什么事。”时不虞笑:“就算罗伯你不说,我也是要请求你随他一起走的。他身边需要个能和他打商量的人,而你跟随他这么多年,管着那么多大大小小的事,深得他信任,是最合适的人选。”
罗青也笑了,他知道就算他不提,公子也必会点名他去。可他主动提起了,这是一种态度,说明他愿意随公子一道赴险。
他向时姑娘提出来,时姑娘本可以顺势应下,可她却说‘就算他不提也会请求他去’,这是时姑娘的态度,说明她绝不会拦着他去建功。
自打时姑娘来到公子身边,公子分派给他的事没少,还是那些。要说不同,那就是他从一个主子变成了两个,公子和他商量事情的时候变少了。
换句话说,他的重要性降低了。
可他若是跟着去了边境,那就不一样了。
从两人的计划可知,公子会在边境待上不短的一段时日,而时姑娘必然会留在京城。
若随公子前去,公子若需要人商量正事,自己就是他唯一的选择。
时不虞起身,去后方柜子里拿出一叠宣纸来,比正常裁剪的要大上一些,就知是她自行裁剪的。
“正好你提及了,这份东西你收下。”
罗青双手接过,眼神往纸张上一落,就看到了孟凡两个字。
“前阵我让你查过一些人的底细。”
罗青抽着翻了几页,确实是姑娘交待他去查过的人。
时不虞端起茶来喝了一口:“之前我弄到了一份前军将领的名单,将他们的底细都查个一清二楚不太实际,只能尽可能的摸一摸底子。有的还算清楚,有的就含糊些,品性为人不甚清楚的,你后续了解了添上去。若我这上边有误的,你也可以改,尽量补充得完整些,计安看着心里也能有数。”
罗青从中抽出一张名为‘陆夏’的细看,出自京城哪家,家中大概情况,姻亲有哪些,在军中和他有关系的人是哪些。
后边还写了一行小字:十九岁时养了个戏子做外室,生下庶长子,成亲后家宅不宁,外室为他所杀。不可信,不可用。
罗青不由得抬头看向时姑娘,他不记得当时查的时候有这一桩私事。
时不虞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遮着掩着,直言道:“我用了三方人手来查。一则当然是为了慎重;二则是为了查缺补漏;三则是在遇到有分歧的时候,三个答案里,答案接近的那个更有可能是对的。”
罗青没有怀疑过时不虞是不是不信他,相处一年多,足够他知道时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行事之谨慎,之缜密,平生仅见。
“去了边境,计安想要站稳脚跟必须有人支持,他要忙的事太多,有些事就需得你去周全。这份名单里,除去那些完全不可用的,需要防备的,其他人里你要拿下最少六成,想更稳妥一些的话,要七成。”
时不虞看着他:“这个拿下不是说一定要让他们惟计安之命是从,只要偏向计安就算数。起兵造反是下下策,我会极力争取不走那一步。他们这些将领的作用也并非将来跟着计安造反,而是为了稳固大军。计安成也好,败也罢,边境都必须稳定。争皇位是一回事,若因为争皇位引狼入室了,那他就是大佑的罪人。”
罗青起身朝她深深一礼:“姑娘大义。”
“没办法,白胡子就是这么教的,我总要对得起他。”时不虞起身回了一礼:“他都这把岁数了,总不能还逼得他为了不争气的学生出山。”
提到国师,罗青只能再次一礼。
世间无人能说国师半句不好,但凡有人说了被身边的人听到,那都是要挨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