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大方方地走到林祁跟前,林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从林祁手中接过剑,奚音步履坚定地走向前方空地。
剑术嘛,她会得不多,但唬人总还是可以的,好看就成。
“献丑了!”她站定,行了个礼。
脚步向前,奚音运剑而行,一上来就先挽了个剑花,翩若惊鸿。
出剑,若穿云出水。
收剑,似燕荡长空。
不比林祁那般凌厉,奚音一招一式尽显女子柔情,如春风拂柳,宛转流动,风情万种。
“好看!栎儿太美了!”白棠拼命鼓掌。
璟瑄也跟着拍了拍手。
她早闻白栎的名号,之前玉贵妃夸奖白栎时,她还颇为嫉妒,今日再看,当真有点儿意思,还有点……熟悉?
有了白棠和璟瑄带头,旁人也不再吝啬赞誉,连连叫好。
以前在池家时,因池霖总是夸赞林梧练剑有天赋,奚音不服气,跟着练了段时日,后来见实在是比不过,她就索性放弃了。
但好歹留了些底子,今日还可拿来一用。
不过,从前用池青的身子,结实有力,舞剑不是什么难事。现在用这白栎的身体,柔弱万分,便只挥了几招,腕上就吃不上劲,肩膀更是咯嗒咯嗒作响。
探剑轻点,如燕子撩波,奚音匆匆做了最后一式,就草草收尾了。
旁边小厮上来接剑。
她一还回去,顿感肩上像有千斤重,根本抬不起来。
可再对上林梧的笑脸,她忽而觉得所有的劳累都算不得什么。
难得的,她也保护了他一次。
她龇牙咧嘴地朝他走去。
分明只是几步距离,林梧依然迈来接她,目光更是黏在她的身上,完全挪不开。
“啪、啪、啪。”瞧着那相互奔赴的二人,林祁鼓了鼓掌,不冷不热地说了一声:“没想到,白小姐竟还有这种本事。”
奚音想抬手行礼,赫然发现胳膊实在是酸痛得厉害,只勉强福身:“殿下谬赞,不过是些雕虫小技。”
不予林祁更多废话间隙,林梧悠然启声:“栎儿近日身体不适,且经得马车颠簸,此番属有劳累,四哥见谅,我们须得先行告退。”
说罢,他牵住了奚音的手。
小手陡然被握进一方温热掌心,奚音有一刻的怔忡。
旁人也看得愣了。
林梧在牵一个女子?
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林梧竟然在牵一个女子?
已然十九,宫中连个通房都没有的林梧,竟然在牵一个女子?
若说刚刚奚音撞进林梧的臂弯,旁人还会觉得是凑巧,那现下林梧这举动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在告诉大家,他与奚音有一腿。
是他转性了,还是他们集体出现了幻觉?
八皇子揉了揉眼,凑到璟瑄耳边,悄声道:“五哥心悦这个小姐?”
璟瑄白了他一眼,反问:“不然呢?”
任由林梧牵着走了一段,奚音觉着从指尖传出一阵酥麻,那感觉顺着血液,流淌至全身。
她甚至都忘了耍剑的疲惫。
时芥和白棠跟在后面,跟了小半路,将将出园子时,时芥突然驻足,拉住白棠,冲她指了指旁边。
白棠明白,时芥是要喊她离开,免得打扰那两人。
她点了点头,跟着时芥闪身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着再走下去,就该进林梧的寝宫了,奚音终于出声,弱弱地唤道:“殿下?”
按理说,她帮林梧解了围,林梧该感谢她。
可眼下这个情形,显然,林梧的沉默并非是感激。
林梧停下,奚音也停下。
奚音回身去寻时芥和白棠,却是不见踪影。
似是感知到她心中所想,林梧出言:“他们走了。”
走了?
今日这俩单独行动的次数有点多啊,难道是时芥那厮又发现白棠的好了?
奚音正在脑补那二人的关系,林梧垂着脸,走近一步,“我会恢复的。”声音不高,却比金还坚。
这是一个承诺。
奚音茫然:“殿下此言何意?”
“舞剑。”林梧补充,“我会恢复的,以后我也能舞剑给你看。”
他低着脑袋看她,眸光澄澈,像是森林深处的小鹿,怯怯的,又满眼新奇地来看林子外的人类。
原来是在为了这件事不高兴。
“殿下,”奚音浅声,莞尔一笑,“您又不靠舞剑为生,倒也不必强求。”
林梧一怔,随即领会了奚音的言下之意:
会不会舞剑,根本不重要。
“来都来了,”奚音发出邀请,“那不如我们再去园子里逛逛?水榆城的春天可比京都好看多了!”
林梧:“嗯。”
春风共花醉,蝶闹与蜂喧,满园春色正当时。
风起蕊动,少年青白长衫,少女月牙绸裙,二人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恍然间成了园中的一道风景。
——
“嘻嘻。”
“嘿嘿。”
“嘻嘻。”
……
自打奚音从园子里回来,白棠就时不时对着她发出憨傻的笑声,笑得奚音毛骨悚然。
“你……怎么了?”奚音困惑。
白棠垂眼,挪到奚音身侧,抱着她,娇憨地说道:“你和殿下拉手了,我瞧见了!”
第122章
闭眼
一听这,奚音原本白净的小脸,一下子如熟透的苹果,耳朵更是能滴出血来。
她佯装镇定,以大人口吻道:“我与殿下是要成亲的,拉手很正常。”
原以为白棠会继续八卦下去,不成想,她竟然只是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随后大咧咧道:“我要是也能与芥哥哥拉拉手就好了。”
奚音:……直白。
想到什么,她再道:“今日你与小侯爷有不少独处机会,感觉如何?”
“好极了,芥哥哥待我可温柔了,真想能够一直和芥哥哥独处哇。”
对于白棠的此等花痴言行,奚音很是无奈:“我是实在不能理解你为何对小侯爷情有独钟。”
“那是因为你与他日日相处,瞧得多了自然不觉得他有何特别,其实啊,芥哥哥不论是长相还是脾性,在这些世子里都是数一数二的……”
白棠絮絮叨叨,奚音的思绪却飘远了。
她的脑海中只反复回荡着一句话:“相处得久了,就不觉得有何……”
相处得久了……
她陡然记起,自己曾读过的一本心理学书籍中,提到过一种克服心理障碍的方法,叫做脱敏疗法。
简单来说,就是让人逐渐习惯他所恐惧的东西。
也许,她可以拿来给林梧试试。
“姐姐,”奚音迫不及待地打断了白棠的话,“我还有些事,晚间怕是你要独自用膳了。”
“你去哪儿?我也要去。”白棠抱住奚音不撒手。
奚音为难道:“我去寻五殿下有些事,我向你保证,最多一个时辰……”
“去寻五殿下啊!”白棠笑得不怀好意,一副“她都懂”的表情。
翻脸比翻书还快,她迅速放开,弹了弹手指,“你快去吧,别耽误了,晚点回来也没事!”
奚音:……你这一副磕到了的表情是怎么回事?
没多废话,奚音直奔林梧住所。
“小姐?”一见奚音,荆南很是吃惊。
奚音连忙问道:“你家殿下呢?”
“在堂间读书,您去罢。”
此次来春猎,林梧还拉了一箱书来,打算这几日都把读完。
奚音:“不用通禀吗?”
荆南笑笑:“卑职想,是您,就不必了。”
被荆南瞧得很是赧然,奚音“哦”了一声,就快步跑了。
到了门前,奚音还是礼数周全地在房门上敲了敲,随后甜甜地唤道:“殿下。”
听得奚音的声音,林梧放了书,起身来迎。
他道:“你来了。”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欣喜。
他没问“你怎么来了”,而是“你来了”,这让奚音很喜欢。
或许,他在期待她的到来?
“殿下。”奚音拉过林梧,坐到了榻上。
二人隔了一张漆木方桌。
她半个身子都探在桌子上,开门见山道:“殿下,我从前读过一本书,书上说,您若是对一件事情有心理阴影,可以试着去接触,通过不断的接触来克服你的心理障碍。”
奚音激动地等待林梧的回复。
沉默须臾,林梧问:“何为心理阴影和心理障碍?”
奚音讪笑,换成他能理解的方式来说,“就是……您害怕拿剑,定然总想着要避开,我们可以反其道而行,先试着靠近剑,等到熟悉剑在身边后,再试着触碰剑,接着再试着握住剑。”
她边说边比划着。
她希望林梧能够给她一个帮助他的机会,如此,能让她的心理好受些。
林梧垂眸,问道:“你是特地为了这件事而来?”
“对啊,刚与棠儿姐姐聊天时,我突然记起来的。”一股脑的热乎劲过去后,奚音稍有些冷静,她又道:“不过,这也只是我看过的一种方法,能不能成,我也不好说,您若是没有兴趣,那就算了。”
毕竟,要迈出第一步总是很难。
这就好比让一个有空间幽闭症的人走进电梯里,在常人看来这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可对特定人群而言就需要足够的勇气。
见林梧若有所思,似在纠结,奚音想了想,接着道:“真的,您若是不想就算了,我再回去想想旁的法子,您呢,不要勉强自己,我呢,也不能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是想帮林梧没错。可一看到林梧犹豫的神情,她又不由得有些心软。
归根结底,她的理想法子是无痛解决,最好能让林梧不过睡了一觉,尔后就好了。
呃,当然,她也晓得这是妄想。
“我愿意。”林梧蓦地开口。他抬眼,脸上每一寸线条都无比坚毅,声音更是沉若磐石:“我试试。”
他命荆南拿剑过来,放剑时,荆南还有些不忍。
“卑职在门外候着,出现任何情况都可随时招呼。”
奚音同他点点头。
剑在桌上,奚音绕到林梧身边,轻声道:“您先试着碰触一下剑柄。”
视线甫一偏移到剑上,林梧眼前便浮现出池青死的一刻。
她倒在他的剑下,浑身是血,那血就如鲜艳的腊梅,嫣红朵朵,肆意绽放。
他永远忘不掉她那张沾了鲜血的面庞,也永远忘不掉她最后放空的眼神。
她似乎就在他的眼前,剑身没入她单薄的身体,她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倒下,他却没能接住他。
从前的哀恸在一刹那迸发,如洪水顷刻间将他淹没。
好似跌入水中,窒息了一般,他的喉间、胸口仿佛塞了石头,难以呼吸。
之前听林梧说他再不能提剑时,奚音大致料想过他的应激反应,可真当她瞧着他额上发汗,连指尖都在颤抖时,她还是被眼前的画面惊到了。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林梧,坚硬外壳轰然坍塌,他成了一只遍体鳞伤的小兽。
“深呼吸,林梧,你试着深呼吸。”奚音提醒道。“闭上眼,深呼吸。”
林梧照做,闭上了眼睛。
尔后,在茫茫的黑暗中,他感知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这只手的触感很熟悉,在不久的过去,他刚刚牵过。
“林梧,深呼吸。”奚音柔声道。
长长地吸,长长的呼。
那只手引领着他,去向了更远的方向。
虽然心中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有她在,心底莫名地添了一份安心。
第123章
绯色
呼。
吸。
呼。
吸。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一截冰冰凉凉的硬物。
那是他的剑。
没有想象中的痛苦,他在一次次绵长的呼吸中,心逐渐平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