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新帝求我入椒房 > 第61章
  谁也不知道他何时要发一发疯。
  此番他能活下去,于他而言,已然是最好的结局。
  朝堂之中,没他,也许更好。
  于是,林祁很快收回了那冒出来的半点恻隐之心。
  良心寂然出现,又寂然泯灭。
  再观当事人顾旦,面上却是万般镇定,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立在那,背脊挺直,一丝不苟。
  谁也不会打倒他。
  “臣——领旨。”
  他双手举平,向着皇上深深一拜。
  这一拜,令他心中涌现诸多。
  他记起自己刚入朝堂时的意气风发,亦记起当年对皇上的尊敬。
  他带着一腔热血投入朝堂,是想要为永宁效忠,想要成为给百姓带来光热的星辰。
  时光荏苒,如今的永宁再也不是从前的那个了。
  永宁变了。
  他亦变了。
  是时候离开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了。
  ——
  宫中的事传出来需要点时间。
  林梧与奚音听得顾旦被削职的消息时已至晌午,还是时芥带来的。
  时芥素来不喜顾旦,但亦会觉得,顾旦身上的气节令人钦佩。
  故而说时,尚有些惋惜。
  “真是没想到,这有朝一日,竟会看到顾少傅被削职,我从前以为,顾少傅将会是永宁永远不变的一把剑……”
  自时芥谈论此事起,林梧便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与顾少傅惺惺相惜,不得意的臣,和不得意的皇子,又同有君子之气,自是高山流水觅知音,亦师亦友。
  林梧心中的哀恸,奚音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能看得七七八八。
  夹了一块排骨送到林梧碗中,奚音提议道:“不如,用了午膳,我们一道去瞧瞧顾少傅吧。”
  她望向林梧,林梧抿着唇,同她点了点头。
  “你竟然要去瞧顾少傅?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时芥嚷完,又忽然意识到,奚音说要去看,并非当真是她要去看,而是她瞧出了林梧要去看。
  一想到这,他就心头一酸。
  往日里他们就是彼此最好的兄弟,眼下,他的兄弟要去疼别人了。
  时芥再垂丧一声:“噢,知晓了。”顿时觉得菜都不香了。
  “你若不想去,不必勉强。”奚音斜了他一眼。
  时芥撇撇嘴,“小爷当然去了。毕竟,我独自也不会前往,还不如随你们一道去。”
  他们用完午膳就动身出发,一路上盘算着见了顾少傅该如何劝慰少傅,还特地去买了些糕点带上。
  若届时场面实在是尴尬,他们还能找些事来做,譬如吃糕点。
  可惜,他们去时,直接吃了个闭门羹。
  顾府老管家进去通传后,回来说道:“老爷身体不适,不方便会客,老爷说很感谢几位的到访。”
  他们面面相觑,都能听得出来,不是不方便,而是不想。
  这个档口,顾少傅只想自己待着,想要自己静静,也是能理解的。
  为哄林梧,奚音想着,若是实在不行,就硬闯吧,总归顾少傅也需要人来开解他,他身边又没个家人,这个角色就该由他们来扮演。
  但林梧一向不会勉强他人,老管家说完,他就应道:“好,麻烦老先生再通传一声,学生明日还会再来。”
  他们带着担忧而来,又带着担忧离开。
  出了顾府,时芥憋不住,同另两人说道:“刚在里头,我没好意思说,出来了,我真是不得不和你们说道说道!”
  他撸起袖子,嚷嚷着:“这顾府也忒小了些吧。堂堂的少傅,原是只能住在这么小的地方?那戚平安用来金屋藏娇的院子都比这里大!”
  拿顾旦和戚平安的小妾比,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奚音横了他一眼,他这才乖乖闭上了嘴。
  林梧未在意时芥不合时宜的措辞,而是叹息一声:“少傅向来清廉,为数不多的俸禄还要捐给京郊的几个村落办学,故而日子过得是清贫些。”
  时芥挠了挠头,难以置信地说道:“他自己都那么穷了,还要捐银子给别人啊?他这也太舍己为人了吧!”
  “少傅正是如此。”林梧应道。
  稍一侧目,奚音就瞧见林梧那透着哀伤与困惑的神情,心下一紧。
  她对顾旦的情愫很复杂。
  她实在是个热情不足,冷漠有余的人,对旁人温柔,对旁人能拉一把是一把,多是因她理智上认为这般做是对的,而非打从心底里想要这么做。
  她理智上认为该同情的顾旦的遭遇,却又觉得,他走到这一步,是他的选择,他有大把的机会趋炎附势,可他选择了这样的人生,无需任何人来同情。
  倘若要让奚音真要说个“想”字,那怕只能是为了林梧。
  她伸手拉住他,牵着他,没多说任何。
  此时此刻,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时芥:“咳咳,我还在呢。”
  奚音:“你走前头,就看不见了。”
  时芥:……
  背对着那暗戳戳亲近的两个人,时芥哼了声,又道:“明日见到顾少傅,我可要好好问问他,为何那几年一见我就要抽我背书?是不是看我不顺眼,总想骂我两句?对了,明日我还想去你们府上用膳,明日我还要吃今日的糖醋小排……”
  见不到的人就明日再见。
  人生总有明日。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可偶尔,有的人会永远停留在今日。
  在这个浪漫的春尾,一场关于死亡的迷雾正在降临。
  “不好了!不好了!不好了,夫人!”
  奚音是在喜玲的呼唤声中惊醒的,林梧也已醒来,正掀起薄被,准备下床去查看。
  她抱着林梧的胳膊,呢喃问道:“怎么了?”
  林梧蹙眉:“暂且不知。”
  喜玲急匆匆地跑进来,哭腔喊道:“顾先生……死了!”
  顾旦死了,自缢在家中。
  整个京都都传遍了。
  顾旦绝非能被顶上任何风口浪尖之人,之所以他的死讯会在一个晨间就在街肆传开,是因他为世人留下了十字箴言:“若共主不贤,则永宁必亡!”
  以鲜血题字,铺满院墙。
  刹那间,林梧眼眶通红。
  奚音凝望着他,眉头紧锁。
第162章
哀恸(修)
  “殿下,您慢些。”
  侍卫在身后头叮嘱。林祁行色匆匆。
  当他踏进顾府一刻,愣住了。
  关于清贫,他能理解其含义,但因着从小生活的环境,并未真正见识过清贫的人。
  如今见到顾府景象,他才算是体会到何为家徒四壁,又何为两袖清风。
  他不明白的是,顾旦既然过着如此简陋的生活,又何必非要在朝堂上一争高下?
  说几句软话,哄哄皇上,不好吗?
  为何非要剑拔弩张?
  到头来,受伤的还是他自己。
  “人在哪?”林祁喑哑着问道。
  早晨,他尚在梦中时,被侍卫叫了起来。是皇上令他来善顾旦的身后事。
  他彼时尚有些懵,听到侍卫的禀告,难以置信。
  前一天还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见林祁面色惨白,侍卫小心翼翼地过来答道:“人还在屋里头吊着。他们都没动。”
  “去把他放下来。”
  “是。”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难受压在胸口,林祁感觉心间好似沉了块巨石,如鲠在喉。
  林祁一步一步朝前走,穿过前头的堂屋,进入后室。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呕。”他不禁发出一声干呕。
  抬起脸来再看,只见墙上用鲜血写了几个大字,“若共主不贤,则永宁必亡!”
  似是被藤蔓缠住,林祁根本拔不动脚。
  厢房就在前面,门口站了一堆侍卫,正在看着他,等他过去。
  他想要往前走,却是一步也迈不出去。
  若共主不贤,则永宁必亡。
  这是顾旦给永宁留下的最后的话。
  饱含了他对永宁的深刻失望。
  怎么会这样?林祁自问。
  如果没有天谕一事,还会落得这种地步吗?
  他止不住地想。
  如果没有天谕一事,顾旦纵然是驴脾气,也不会有性命之忧。
  如果没有天谕一事,现下,顾旦就会是好端端地活着。
  对于“如果”,林祁所想的一桩桩一件件就如黑暗,吞没了他。
  “殿下?”侍卫再唤。“您还好吗?要不然,卑职先扶您去歇息?”
  脑袋嗡嗡作响,林祁眼睁睁看见侍卫在同他说话,却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真实,像是来自一片朦胧中,隐隐绰绰。
  “殿下,小心!”
  腿一软,林祁一脚踩空,栽在地上。
  当刺痛感袭来,他的脑中仍旧回响着那道声音:为什么会这样?
  ——
  奚音牵着林梧进来时,瞧见的便是围坐一团的侍卫和栽倒在地的林祁。
  乱糟糟的。
  林祁也瞧见了她。
  四目相视,他的眼中含着星点泪光。
  奚音感到十分意外,林祁竟然会为了顾旦难过?
  更为意外的是,她竟然在他的眸中读到了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难道是期待她来宽慰他?
  做梦。
  迅速收回视线,奚音目不斜视地牵着林梧朝前走。
  自打听得顾旦自缢的消息后,林梧的手便一直在微微发抖,他的脸上也没什么神采,发着青白色。
  看着这样的林梧,奚音满心满眼只剩下了担忧。
  她还是头一回见到林梧这样。
  如此脆弱,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碎掉。
  她又记起了自己成为白栎后,初初见到林梧时的样子。
  皱着眉,奚音低声道:“我在。”
第163章
坚定
  她的嗓音温润,透着坚定的力量。
  林梧应了声,很是含糊。
  奚音知晓,当下林梧已没什么心思。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牵着他,陪在他身边。
  面对墙上的字和刺鼻的气味,奚音都颇为镇定,她来时已有预料。
  可当她真真切切看见顾旦的尸体时,还是破防了。
  顾旦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睁着眼,瞪着这个鬼魅的世界。
  奚音忽然记起一件往事来。
  九岁那年,妈妈病逝,她站在床前,看着妈妈阖上了眼,小小的手触碰着妈妈的手,温度弥散,再也回不到温暖。
  那时,她想,人为什么要死呢?
  一个人死了,剩下活在世上的人该是多么难过啊。
  她又记起池家的冤魂,记起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
  为什么……一个个都离开了这个世界?
  林梧一点一点靠近,手指一寸一寸朝着尸体伸去。
  终于,他的掌心盖在顾旦仍旧睁着的眼睛,合上了。他继而脱下了外衫,盖在他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