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来救火啊!”
……
蓦地,帐外传来一声声高呼。
林祁侧目去看,帐上映着燎动的火光,人影交叠,慌乱地奔跑着。
外头乱成了一锅粥。
他急忙起身穿上衣服靴子。
刚出营帐,一道寒光乍起,林祁定睛一瞧,只见一柄长剑直直劈过他面前的人。
就在距他不超过十步远的地方。
霎时,鲜血四溅,如雾霭一般扑在他的脸上。
是汴金的人进城了。
“敌军来袭!”
“是敌军!”
……
叫嚷声此起彼伏,仿佛烟花炸裂,四面八方都在呼喊。
原本就足够混乱的场面愈加慌促。
汴金的人潜入了城中。
火是汴金人放的,如今他们里应外合,让城门洞开,敌军才得以进来。
已然来不及过多思虑,林祁立即弯腰,从那名死去的侍卫手中抽出剑来。
敌军迅速发现了林祁,一下涌上来,一次次长剑向着他刺来,一时间剑花翻飞。
烛火煌煌,城墙上映着纷繁的影子,人影不住摇曳,如吃面的浮萍。
放眼,城门敞开着,大批汴金士兵涌进来,如洪水一般。
练剑辛苦,林祁不曾认真钻研,本就只会些花拳绣腿,难敌对方多人。
越来越多的敌军,越来越少的卫兵。
双拳难敌四手。
不多时,林祁就对得很勉强了。
“殿下!”侍卫冲过来护在林祁身边。“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望着身边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卫兵,林祁锁紧了眉头。
他们在为了永宁而战,那他呢?
难道要只为了自己苟活?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殿下!”侍卫一面保护他,一面努力劝说道。
带着林祁,侍卫完全施展不开,出招都是畏畏缩缩,几次差点被刺中。
此时此刻,林祁终于看清,他留下来,只能成为他们的累赘。
没再犹豫,他咬着唇,应了声:“走!”
“是!”侍卫领着他穿梭在血路之中。
身边不时有人倒下,有人痛呼,有人死去。
“殿下,快!”
侍卫将林祁带到准备好的马匹旁,半推着,将林祁送上了马。
坐到高处,他终于在茫茫人海中寻到了戚鸣的身影。
在那片泛着火光的仓皇中,戚鸣手上握着长剑,浑身满目疮痍,却也没有放弃浴血奋战。
他的衣裳浸透了血迹,鲜红刺目。
距他一步之遥,周珉坐于马上,正对着他举起了那柄长缨枪。
林祁放声大呼:“戚将军!危险!”
可惜,他的呼喊迅速被嘈杂声淹没。
那尖锐的枪头毫不犹豫地贯穿了戚鸣的身体。
世间骤然静了下来。
林祁只觉耳畔“叮——”的一声,似是长剑划过的声响。
第186章
未亡
他眼睁睁地望着戚鸣拼尽最后一分力气将剑插进地里。
戚铭半边身子撑在剑柄上,竭力不让自己倒下。
他不能倒下。
他是永宁的将军。
一瞬间,热泪奔涌,悲恸侵占了林祁的眼和心。
侍卫一掌拍在马屁股上,马抬蹄长嘶一声,接着向着黑夜狂奔起来。
林祁伏在马背上,脑中一片空白。
举目是疾驰的街景,他的耳边只剩下一道声音:戚鸣死了。
永宁第一将军,戚鸣死了。
他忽而记起,戚鸣的大儿子也是这样死在战场上。
那日,戚鸣对周珩的叹惋中,是否也有几分对大儿子的思念呢?
这个问题,林祁再也不会得到答案。
因为,戚鸣死了。
不知奔了多久,林祁六神无主,灵台混沌,肉与灵仿佛分离了一般。
他睁着眼望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往哪里逃?”一声呵斥在身后头响起。
是周珉。
他杀戚鸣时,瞥见了要逃的林祁。于是在解决戚鸣后,一人驾马追了上来。
对付这种草包皇子,他自认不在话下。
如一只无头苍蝇,林祁在前头漫无目的地狂奔。
周珉在后头坚定地追着。
离得近了,他两腿夹着马肚,熟练地从背后抽出弓箭。
两根手指搭在弦上,他轻轻一拉,弦就“噌”地飞了出去,划破黑夜。
“啊!”一声痛呼,林祁扶着中箭的肩膀猛地从马上摔落。
这一刻,涌上他心头的竟然不是恐惧,而是释然。
翻滚时衣服掀开,就着道旁的灯火,腰间弯刀展露无遗。
周珉骤然止住了待发的下一箭,拉住缰绳,长呼:“吁——”
驾着马缓慢走了几步,周珉停在林祁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寒声问道:“弯刀哪里来的?”
林祁如实回答:“池霖将军的女儿赠与我的。”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讳,周珉怔忡须臾。
池霖救过他,还与他共谋两国和平之事,并且坦诚地放他回归故里。
他对池霖,有敬意,也有英雄间的惺惺相惜。
可惜,那样的豪杰的结局不是落在战场,而是死在了永宁之内。
关于池霖的事,周珉略有耳闻。
探子说,永宁的人构陷池霖,说他叛国通敌。周珉听来只觉得可笑。
那些没上过战场的文臣们只知道捧着折子一顿夸夸其谈,殊不知武将们都是提着脑袋在前线奋战。
倘若池霖有心叛国,以往又何必拿脑袋来赌?
“池霖救过我。”周珉顿顿开口。
黑暗中,周珉就如一面铜墙,坚毅,宽阔,让人直觉难以逾越。
林祁瞧着他,等候下文。
肩上的钝痛不时袭来,他咬着唇,身上早已是血与汗交融。
他知晓,当下,他该以池霖之事来求周珉给他一条生路,可他说不出口。
如果需要求他才能苟活,那不如与戚鸣一道离去。
周珉冷冷地瞧着他,继续道:“欠池霖的人情我一直没有机会还他。今日,我放你一马,就当是还了池霖的恩情。但是,来日若是你再落到我手里,我就不会再放你了。”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继而驾马远去。
望着眼前茫茫的墨色,两颗滚烫的泪珠滚落。
林祁突然意识到,自己真是错得太离谱。
无论是帮父皇陷害池霖,还是没在顾旦受难时拉他一把。
那夜,他捂着受伤的肩膀,一路艰难前行。
向着下一座城,向着未亡的梦。
——
“狗皇帝,还我命来!”
“父皇,救救我,父皇,我害怕。”
“若共主不贤,则永宁必亡!”
……
披头散发的池霖,身受重伤的林祁,振臂高呼的顾旦,幻影纠缠在一起,编织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皇上睁眼,望着漆黑与浮光交错的帐顶,继而吁叹一声。
自打林祁受伤的消息传回京都后,他时常做噩梦。
梦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
梦里充斥着的,尽是他们的愤怒。
坐起身,皇上倚在榻旁,望着地面波澜的月光纹路,陷入沉思。
前线不断传来坏消息,一些人逼着要立储,还有一些人逼着要加大议和筹码。
不由得喟叹一声——
他虽是九五至尊,也蹚不过这水深火热。
——
“要我说啊,这老皇帝一日在政,这如今的世道就一日陷于水深火热。”时芥在家闭门思过了两个月,一被放出来,就冲来奚音府上蹭饭。
用过午膳,林梧去同柳少卿议事,剩奚音与时芥在院中闲谈。
奚音靠在躺椅上,细碎的光漏下来,为她编织了一面斑驳的面具。
她闭着眼,语调似是漫不经心:“日日有朝臣向皇上施压,皇上也在水深火热之中。”
“说来,我听闻,他憋了这么多天,终于憋出来个应对法子。”
“什么?”
时芥咧开嘴,“祈福。”
祈福?
求天不如求己的道理,他活了那把年级,竟是还不懂。
奚音微垂眼,默了片刻,牵起嘴角,冷漠笑道:“正好,送他份大礼。”
——
这次祈福由皇上提议,也由皇上亲自带队。
一列人马向着京都郊外的宗庙去。
他没偕同任何亲属,无论是他的儿子,还是他的妃子。
孑然上路,全因多疑。
路上,皇上不时掀开帘布探头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蓦地,一声马嘶长鸣,兵马止步。
“皇上!”前头的侍卫来报。
皇上面上平和,眉眼间隐有些期待。“何事?”
“前面路上发现了一块石板!”
果然。
皇上这几日烦躁不安,夜里睡不着,白天里精神不济,李公公就同他提议来祈福,求天恩。
他便记起,此前林祁祭祖时遇到天谕,就想着,也许,他也能得到上天的指示。
看来,老天爷还是善待他的。
他急忙撩起布帘下了马车,快步朝着石板跑去,面上笑容止不住。
可等他到达石板面前时,一惊,定住了。
其上用鲜红的墨笔勾了几个字:共主不贤,皆为报应!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一个接一个埋下了脑袋,不敢再多看一眼。
“咚。”
一声巨响,皇上坐在地上,眼睛瞪着,手抬起,颤颤巍巍。
“皇上……”
“快扶皇上起来。”
……
一时间,慌乱一片。
皇上回宫之后没多久就一病不起。
第187章
归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