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待会儿五公主会过来询人,明公公先问道,“五公主那里......”
“将东西拿给她,今日太晚,明儿孤再去见她。”
“是。”
等太子穿好了一身朝服,走出了门槛,才回头吩咐一声明公公,“对面的厢房收拾出来,让她先安顿。”
她不走,还能如何。
说到底,也是当年自己种下的恶果。
经历过这么几回了,明公公如今不需要再问,便知道太子口中的“她”是谁。
倒也终于知道了,殿下这回又没成功。
“奴才明白。”
*
明公公将太子送到了寺庙主持的地儿,才折身提了一盏灯,出去寻唐韵。
寻了一圈,在院子里的一处偏僻角落里寻到了人。
只见孤零零的一道背影,抱着膝盖坐在石阶上,夜里的风,将她身上的袍子吹得,“扑簌簌”直响。
在宫中打滚多年的明公公,心头竟也生出了几分同情,举高起灯罩,走了过去,“唐姑娘可别在风口上坐着,当心着凉。”
唐韵闻声才站了起来,回头一笑,“多谢公公,这儿没人瞧见。”
诚然明公公是不想她被人发现,这会子听到她说了这么一句,心头也有些过意不去,“殿下已经给姑娘安置了住处,姑娘赶紧回房歇着吧。”
因是晚上,后院这一块是皇家的住所,并没有寺庙的人出入,明公公难得同她道,“这里是后院,唐姑娘倒也不必如此小心,唯独有一处,西边的那间院子,里头住着五公主,姑娘避开些,可别去招惹了她。”
唐韵顺着明公公的目光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也瞧不出什么来。
六年前,她倒也见过那位五公主,年纪还和自己同岁。
唐韵应了一声,“好。”
明公公将其带到了厢房前,房间宫娥都已经收拾好了,明公公立在门外,客气地问道,“唐姑娘有什么需要,尽管说。”
唐韵还真有些事儿要找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串铜板,递过去红着脸道,“公公,可否借我些厨具,我弄些吃食。”
明公公一愣、恨自己怎就忘了这桩。
她身边的那位阮嬷嬷,并没有来龙鳞寺,今儿早上,小顺子去寻没见到人,听说已经去了凤栖殿,怕耽搁时辰,便作罢了。
殿下沐浴完已经用了晚膳,就连他们这些奴才也用过了,谁知,竟将唐姑娘给忘记了。
今儿天还没亮,小顺子便去后宫接了人,赶了一日的路,路上也没歇脚,适才又在外躲了一个下午,她怕是一日都未曾进食。
明公公心头生出了几分愧意,忙地道,“是奴才疏忽了,怎敢还收了姑娘的钱财,奴才这就去给姑娘备些吃食。”
唐家没出事之前,她还能算个主子,如今是什么身份,唐韵心头明白,明公公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人,也是东宫的总管,地位比她高。
“公公不必麻烦,我自己去一趟便是。”
*
明公公拧不过她,带着她去了一趟厨房,回来后,唐韵便关上了厢房的门,燃起了煤炭。
红彤彤的火石子映在她白皙的脸上,渐渐地烤出了一层红晕,明亮的眸色既灵动又冷静。
唐府那些年看着光鲜,可她从十岁起,便时常会饿肚子,也是那个时候,唐韵同阮嬷嬷学会了如何裹腹,也学会了如何睁眼说瞎话。
在真正的饥饿和悲痛面前,华丽和面子,都不值钱。
感情更不值钱。
顾公子护得了她一时,可护不了她一辈子,等到容颜不再,连母亲那样名门正娶的夫人,都没一日安稳日子,谁又会去关心她一个形同于奴才的妾室。
努力了六年,她好不容易走到了今日,断也不是为了去做人妾室。
从太子将她带回东宫的那一刻起,她便知道,她赌对了。
太子对她是有兴趣的。
昨夜太子为何没有碰她,她也清楚,是因为太子怕她索要了她不该索要的东西,可她想要的,比太子所想的还要多得多。
谁不想体体面面地活着,尤其是那样的生活她还曾经拥有过。
*
西院。
祭月一过,天气一日比一日凉。
侍卫韩靖拴好了院门进来,见五公主还未歇息,身子歪在软榻上,也没有动跟前的糕点,走过去轻声问道,“殿下不饿?”
五公主的眼珠子这才转了转,抬头看着他,唇角一弯,笑成了月牙,“你喂我。”
“殿下张嘴。”
“你还真喂,也不矜持一下......”
话还没说完,韩靖已拿起了盘里的一块糕点,毫不犹豫地给她塞进了嘴里,“殿下的吩咐,属下不敢不从。”
“你......”五公主这大半月,嘴里都快尝不出味道了,哪里受得了这干干瘪的糕点,立马拽过韩靖的手,尽数给他还了回去。
韩靖看着掌心里的残渣,“皇后心疼殿下,殿下不该浪费。”
五公主半点力气都没,“韩靖,本宫要饿死了。”
“殿下要是饿了,属下给您去寻粥。”
五公主无语,“本宫不吃粥,你去给本宫弄点肉来,本宫快一个月没沾荤了......”
“当初是殿下自己来的龙鳞寺,也是殿下亲口说过,愿意吃斋念佛,为蒋公子超度,太子殿下特意嘱咐了属下,务必要助殿下完成心愿。”
五公主:......
什么太子殿下,他就是个恶魔,哪有这般待自己亲妹妹的。
“念了一个月,该下地狱也下去了,皇兄回来了吗?”五公主翻身起来,目光往屋外望去,鼻尖冷不防地闻到了一股勾人心魂的味道,回头惊喜地看着韩靖,“你闻到了?”
“回殿下,没有。”
“肉味啊,怎么可能闻不到,你去,替本宫看看是谁在煮吃的......”
韩靖没动,拿起碟盘边上的一双竹筷丢了出去,屋内两边撑开的窗棂,瞬间“啪”地一声落了下来,“亥时了,殿下该歇息了。”
五公主:......
果然皇兄的人,同他一样,都不是人。
*
太子亥时一刻才回来。
沐浴更衣完,脑子里的经文木鱼声还未消去,转过头一看,便见对面还亮着灯的屋子内,投出了一道妙曼的身影。
第10章
寺庙的后院不比皇宫,窗纸单薄,透光极强。
此时那道身影,太子看得极为清楚。
正勾着腰,身子微微倾下,一双手拨弄了几回衣襟,竟是慢慢地褪去了外袍,松懒地搭在了肩头,映出的一道剪影,凹凸有致,尤其妖娆......
成。
她是将自己的话当成耳边风了。
太子闭上了眼睛,脑子里的经文算是彻底被她驱散了个精光。
祭月前后的月亮都很亮堂,银光洒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泛出了浅浅光晕,太子下了台阶,走过穿堂,脚步停在了对面的厢房外。
“唐韵,出来。”
*
唐韵饿了一日,先前不觉,如今盯着炉子上的一锅炖肉,倒是馋得慌,拿起箸还未来得及送进嘴,屋外便响起了太子的声音。
唐韵一愣,忙地搁了碗筷。
屋子里的炭火生得太旺,适才唐韵烤得久了,褪了一截身上的外袍,唐韵一面拉上衣袍,一面匆匆地往外走。
“吱呀——”一声,唐韵拉开了门。
太子的目光落过来时,唐韵还在拿袖子拭着额头的薄汗,一张脸满是潮红,“殿下。”
太子劈头便问,“不歇息?”
“我......”
“在等孤?”太子一声打断了她,脸上虽有笑意,却不达眼里,冰凉的眸子内明显带了一丝警告之意。
唐韵先愣了愣,倒也没多解释,轻轻地抿住唇瓣,同样一道目光望过来,眸色同今儿白日一个样,水汪汪的写满了冤枉。
“唐韵,孤今日同你说的话......”
“殿下饿了吗?”唐韵突地出声,未等太子反应过来,便着急地道,“要,要糊了,殿下等会儿,等会儿韵儿出来,再听殿下训。”
太子:......
他何时训她了?
太子看着她匆匆地跑回了屋内,片刻后,里头便响起了一阵“叮叮咚咚”的声音。
折腾吧。
太子扭过头,望了一眼身后已经挂上枝头的圆月,转了一半的脚尖,到底又挪了回去,跨进了门槛。
里间的火炉子上,锅子已经“咕噜咕噜”地煮得沸腾。
唐韵先用火钳挪了挪锅,没成功,又拿火钳去夹底下烧得红彤彤的木炭,火钳一动,上面搁着的锅子也开始摇晃。
一个着急,唐韵伸了手。
“哎呀——”一声呼痛,身后的太子都不忍看,偏过头轻轻地“啧”了一声。
果然还是那个德行。
当年一伙子人出去扎营,火烧得锅都快烂了,她死活不同意往里参水,说会破坏原汁原味,后来一锅全是糊味。
这么多年了,这毛病还是没改。
待她消了声了,太子才转过头。
唐韵也看到了他,嘴里含着被烫伤的手指,唇瓣粉嫩红润,目露惊慌,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殿下......”
怎么听,怎么勾人。
太子一笑。
看来“勾搭”二字用在她身上,都算是埋没了她。
锅里的热气越来越旺。
唐韵又疼又急,一时也顾不得他,脚步在屋子里打了一阵转,终于想起了面盆架子上的布巾,“殿下先出去等会儿,韵儿马上就好......”
等唐韵寻来了布巾,太子已经从屋内舀了一瓢水,走到了火炉子旁,唐韵瞧见,下意识地出声阻止,“殿下......”
太子看都没看她,手里的一瓢水,倾倒了一半在锅里。
唐韵脚步极快地走了过去,眸子跳了跳,到底还是感激地说了一声,“多、多谢殿下。”
太子转身,看向她,“手拿出来。”
唐韵适才被烫得疼了,手指头本能地送进了嘴里,一着急便也忘了,并不知他说的是何意。
太子也没解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拉了过来。
肌肤贴着肌肤,袖口绞在了一起。
“殿下......”
“别动。”
潺潺的水流,慢慢地从她红肿的手指头上流过,沾了些在两人的衣袖上,带着一股子冰凉,唐韵整只手都被他捏得酥酥麻麻。
任哪个姑娘这般被一男子攥住手,都会羞涩,唐韵也一样,声音也变得细软了起来,“殿下,韵儿没事。”
“没用食?”
“嗯,明公公送了饭菜来,韵儿会煮,便自己煮了些,只是这炭火太旺,忘记关炉子盖了。”唐韵挨着他,轻声地念叨着,仿佛两人又回到了六年以前,全然忘记太子这几日带给她的恐惧。
太子没应。
安静地将瓢里的水淋完,便松开了她的手,瓜瓢搁在她身旁的木几上。
目光抬起时,无意中看到了她身旁的窗户,眸子微微顿了顿,似乎明白了适才那剪影是为何。
眸子里一抹隐隐的愧色刚浮上来,身旁的唐韵突然伸了手过来,手指头轻轻地捏住了他的衣袖,“殿下袖子湿了。”
太子依着她的视线垂目。
纤细的十指使了力气,泛出了骨节,捏了一把他袖子上的水,再轻轻地展开,往火炉子边上挪了挪,移动时,那指腹如一道羽毛,有意无意地从他结实的手腕上划过。
太子的胳膊僵了僵,眸子一抬,看向了她那张无辜至极的脸。
她冤枉吗。
太子由着她牵起自己的衣袖,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观察着她的神色,半晌才出声提醒她,“不吃了?”
唐韵这才猛地回过神,锅里又有了沸腾的迹象。
唐韵赶紧拿起了一旁的布巾垫着锅柄,正欲将锅子从炉子上挪下来,指腹被烫伤的地方,被火一烤,遽然一疼,“嘶”一声,又缩回了手。
太子实在看不下去,伸手一把给她挪了下来。
唐韵感激地看向他,“多谢殿下,殿下要不要也用些?”
“孤清修,不吃肉。”
“我,我平日里也不吃的,今儿实在有些馋了,才去厨房拿了些,不曾想扰了殿下......”
太子想起她这几日她藏在东宫的日子,过得确实很清苦,倒也理解,转身往外走去,“慢慢吃。”
“韵儿送送殿下.......”
唐韵娇软的话音刚落,太子的脚步便是一顿,原地退了两步,才转身走到她跟前,冷不防地偏下头来,呼吸落在了她的颈项间,“当真要送吗?”
太子的唇瓣几乎快挨上了她衣襟下的皮肉,此时唐韵只要稍稍一动,便能碰上。
太子看着她明显僵硬的脖子,这才稍微起身,一双眸子近距离地盯着她的眼睛,温和的笑容之下,露出了他桀骜不羁的本貌,“明日,顾景渊来接你,好好做你的国公府妾室,别招惹孤,孤给不了你任何东西。”
他不会纳妾。
更不会纳一个一身都是麻烦的妾。
唐韵心头是些许害怕,却也没躲,鼓足了勇气看向他漆黑深邃的眸子,轻轻咬了一下唇瓣,委屈地问他,“殿下是觉得韵儿不美吗?”
太子沉默地盯着被她咬得变了形的嫣红唇瓣,轻声一笑,眼里的目光已极具危险。
“殿下不试试怎知道对韵儿没有感觉,韵儿是真心喜欢殿......”
唐韵的话还没说完,纤细的腰肢便被他一把掐住,力道太大,推得唐韵往后踉跄了两步,又被他擒住了后脑勺,冰凉的薄唇碰到了她的唇上,柔软的触感刚袭上了脑子,屋外“咚咚——”的两道敲门声传来,“殿下,顾公子来了。”
屋内两人皆没了声息。
唐韵屏住了呼吸,死死地拽住他胸前的衣襟。
“殿下,臣已经打听到了俘虏的消息,且,唐姑娘的下落城也有了些眉目......”
门外的声音再次传来,太子的眸子才动了动,瞟过跟前她近在咫尺的嫣红唇瓣。
两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