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藏着针脚的荷包,她只见到过一个。
那日在皇后的凤栖点,皇后娘娘夸她的荷包的针线,她曾鼓起勇气抬头去看了一眼太子,太子的腰间也佩戴了一只荷包。
同眼前的这只一模一样。
也是荷花的花样,针脚也收在了荷花的中心。
一般绣花的人,都是将针脚藏在角落或是不起眼的地方,但也有人,喜欢留有自己的风格。
苏姑娘的目光在那只荷包上顿在好久,才缓缓地弯身捡起了那只荷包。
脸色慢慢地有些发白。
看向了走在前头的唐韵,目光再一次落在了她海棠色的裙摆上,只有宫中上好的云锦缎子,遇水才不会起褶皱。
又有哪个男人不喜欢美人儿呢......
唐韵周身黏糊得紧,并没有留意到掉了荷包,到了屋前,正要推了门,身后突地传来了一声,“唐姑娘。”
唐韵转过身。
苏四姑娘急急地追了上来,将手里的荷包递给了她,笑着道,“唐姑娘走得急,东西掉了竟都不知。”
唐韵的目光往她手里瞧去,只一眼便认了出来,忙地接过道了谢,“多谢苏姑娘。”
“不客气。”苏姑娘笑着转身。
唐韵目送着苏姑娘走了一段,才回头推开了房门。
冬季太子怕她冷,早就让明公公在她屋里铺上了一层地毯,每日添上一点东西,这屋子竟然也快要赶上了太子的东暖阁了。
但再好的东西,也见不得光。
唐韵没去换衣裳,径直地走去了火盆前,拿火钳夹出了白灰里的火石子,转身又添了几块新炭进去。
火苗子燃得极慢。
唐韵安静地坐在那,脚底的凉意慢慢地传了上来。
唐韵闭上眼睛,先让脑子放空了一阵,才开始去回想自己如今的处境。
若不是太子为她挡下那一箭,她如今应该还在为宁家谋算。
宁家的铺子恢复安宁,只是第一步。
她原本的想法是将东宫拉下水,一能保住宁家在江陵站稳脚跟,二还能借用太子的势力去查清谋害宁家背后的那只手。
吴贵嫔,吴氏,还有那些曾经逼死母亲,至宁家于死地的人,她都要一一地让其付出同等的代价。
这一切,她都得借太子之手。
但太子救了她一命,这样的谋算,便也不能再继续。
同样,如今她同太子之间,也不能再如此继续下去。
以往是她想利用太子,以自个儿的美色,去同太子换取了庇佑,两人互取所需,谈不上谁占了便宜,谁吃了亏。
但自从太子救了她之后,她同太子之间的关系便不同了。
要么真心相待,要么早些离开。
她已经试过了同他真心相待,遗憾的是,她同太子并没有达成共识,她也无法让自己去妥协。
但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再去算计一个救过自己性命的人。
可她还没有能力去偿还他的救命之恩,甚至为了宁家的安然无恙和自己的全身而退,她可能还会继续,短暂地去欺骗他。
复选的名册已经出来了,东宫有,二皇子,三皇子殿里也会有。
她的名字为何会出现在名册上,她心里都清楚,是那日除夕夜自己的表现得到了皇上的认可,再加上皇后娘娘对她的恩赐,才给了她一个最好的归宿。
二皇子妃或是三皇子妃。
若最初她没有同太子搅合在一起,这样的机会对于她来说,是千载难逢,她愿意嫁,但她已经同太子有染了,断不会再嫁给两位皇子。
太子也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
不出意外,再过两日,她的名字便会从名册上彻底地消失。
她又回到了从前的身份,五殿下的伴读。
选秀一结束,五殿下也得议亲,她在宫中的日子,已所剩无几了。
在离宫之前,太子必定会将她接进东宫。
留给她的时间并不多,她必须得开始想办法,同太子割舍干净,为自己谋出一条出宫之路。
且,她的目的已经达成,也没必要继续呆在东宫。
如今宁家在西戎虽只不过是个起步,但以皇上此次对她的恩赐来看,西戎征战,必定会再重用宁家。
而吴贵嫔那,无意招惹上了太子,怕是已经自顾不暇,刺杀太子,谋害储君,朝廷必定也会顺着那日的贼子追查到底。
出宫于他而言,并无半点损失。
出宫后,她可以去蜀地,帮着大舅舅一同凿盐,也可以去西戎找外祖父。
眼下唯一难以脱身的,只有太子那。
她不能无声无息地走,也不能同他闹翻惹恼了他,她要想走,只能让他甘愿地放自己出宫。
但依太子目前对她的宠爱,不太可能。
转了一圈,她还是回到了最初,她要解决的问题,仍在太子身上。
唐韵一点一点地理清了思路,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心头便也安稳了下来。
脚边的炭火慢慢地燃起了火焰,被淋湿的裙摆处,不断地腾升出了热气,冻僵双脚也开始恢复了知觉,反而疼了起来。
唐韵刚想起身去换衣裳,袖筒里的一块木疙瘩突地一档,“嘭”一声砸在了圈椅环上。
唐韵侧目,从袖筒内取出了那个木人儿。
两个木人儿背对着背,手却牵在了一起。
能雕刻到如此栩栩如生,雕刻时,应该也废了不少功夫。
唐韵的手指头轻轻地滑过,停在了两人牵在一起的双手之上,唇角慢慢地弯起了一道好看的笑容。
她虽曾经算计过他,可这几日,她也是真心爱他的。
但他们注定了无缘。
没有缘分的东西,她自来不会去强求,就似是之前的顾景渊一样。
唐韵没再多看,微微倾身,将那木人儿搁在了燃起的炭火上,眸子盯着火盆里渐渐冒出的烟雾,盯得久了,也熏出了薄薄一层水雾。
唐韵张唇,咽下了喉咙里最后的一截哽塞,轻声道,“殿下,我不勾引你了。”
愿你能同太子妃,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木人儿燃出熊熊火焰时,唐韵才起身去了里屋换衣裳。
*
明公公提着一筐血橙过来,唐韵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躺在床上,平静地看起了书。
明公公将筐子交给了管事嬷嬷,笑着道,“太子殿下见今儿落雨,大伙儿没个去处,这不屋里刚好有一筐子橙子,便让奴才抬了过来,分给大伙儿尝尝。”
管事嬷嬷哪里见过这样的赏赐,一脸的受宠若惊,忙地同明公公道了谢,“多谢太子殿下。”
殿内的几个姑娘,适才听到动静,早就探出了头。
今儿早上太子在御花园,明公公就站在太子身旁,姑娘们都认识,明公公人一到,几个姑娘心头便“咚咚”地跳了起来。
前脚走,后脚几位姑娘便围住了管事嬷嬷,问,“当真是太子殿下?”
外面的吵闹声传来,唐韵听得清楚,神色并没有任何波动。
不出意外,东宫这几日还会不断地送东西过来。
太子想要补偿她这个良娣。
第42章
外面的说话声继续。
“殿内这么多人,也不知道太子殿下这筐橙子到底是想给哪家姑娘......”
“还能有哪家,东宫的太子妃年前就已经看好了,是苏家那位,皇后娘娘寿辰亲自拉过去问了话,除夕夜苏家更是得了一道赏菜......”
“我看倒是未必,要真定了苏家,今儿皇后娘娘和太子也不至于再来御花园选人......”
“可不是,要说问话,今日董家姑娘、王家姑娘,张姑娘......不都被皇后娘娘叫上前去单独面见过。”
“我就说呢,太子妃之位须得德貌双全,先前还曾怀疑,她到底是哪点被瞧上......”
一旁的云姑娘,轻飘飘的接过了话,“大抵是上辈子积了德......”
说话时,苏姑娘人已经跟前。
云姑娘的目光没有半点躲闪,诚然她这话,就是故意说给苏姑娘听的。
苏姑娘倒是没有吭声。
这些年,家里的几位嫡出姐姐侮辱她的那些话,可比云姑娘的难听多了,苏姑娘已经习惯了。
苏姑娘也没去看云姑娘,垂着头走到了嬷嬷跟前,将适才借来的一把伞还给了嬷嬷,“多谢嬷嬷。”
适才几个姑娘说的话,管事嬷嬷都听进了耳里。
这云姑娘性子跋扈,头上又有贵妃娘娘撑着,平日里管事嬷嬷也奈她不何。
这会子倒是恼上了。
先且不说苏姑娘是不是当真能成为太子妃,就眼下这般当着她的面公然滋事,管事嬷嬷一时也没了好脸色,厉色道,“姑娘们都回去吧,可别在贵人跟前,丢了自个儿的仪态。”
云姑娘一声冷嗤,扭着腰肢便回了头。
几个姑娘走远了,管事嬷嬷才从苏姑娘手里接过油纸伞,见那油纸伞是干的,便笑着问了一声,“苏姑娘没出去呢?”
秀女们虽被关在了逢春殿,但逢春殿对面有一处好小庭院,里头设有水池子,种了不好花花草草,皇后娘娘这回一并划给了秀女。
说是闲时可以供秀女过去玩乐。
适才苏姑娘本打算过去走走,撞见了唐姑娘,便也没再过去。
苏姑娘小声地道,“这天阴晴不定的,雨势一阵大一阵小的,我还是呆着妥当。”
“正好,苏姑娘过来了,我也懒得跑一趟。”管事嬷嬷回头便从筐只里捡了几个血橙递到了她手上,“这是太子殿下适才送过来的,让姑娘们尝尝鲜,每人都有份儿,姑娘拿回去吧。”
苏姑娘一愣,看了一眼那黄灿灿的血橙,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荷包,笑着伸手接过,“多谢嬷嬷。”
“谢我干甚,要谢就谢太子殿下。”
“多谢太子殿下。”苏姑娘细声说了一句,似是害了臊,埋着头转了脚尖。
往前走了两步,苏姑娘突地又回头同嬷嬷道,“嬷嬷可备了唐姑娘的,恰好我路过,给她带回去。”
明公公适才已经发了话了,这逢春殿里每个姑娘都有,唐姑娘自然也有。
管事嬷嬷一笑,又多给了她一份,“那就有劳苏姑娘了。”
落雨天,那雨滴声“莎莎”地落在地上,尤其催眠,唐韵歪在榻上身上搭着被褥,瞧了一阵书,正有些昏昏欲睡,便听到了敲门声。
唐韵下床披了一件披风,来开了门。
苏姑娘笑着将几个橙子递到了她跟前,“适才太子殿下送来的,说是给咱们尝尝鲜,唐姑娘的那份,我带了过来。”
适才明公公立在院子里,那嗓门儿估摸着就是对着她这屋里说的,唐韵怎能不知。
这橙子她今儿要不接,交不了差。
唐韵只将门扇开了一条小缝,伸手从苏姑娘手里接过,“多谢苏姑娘。”
苏姑娘一笑。
唐韵正打算关门,苏姑娘及时地唤住了她,“唐姑娘,院子里的姑娘们说,明日大伙儿结伴去对面的庭园子游玩,唐姑娘可要去......”
“不了,你们去吧。”唐韵想也没想,笑着拒绝了。
她又不选秀,参合这些干甚。
见苏姑娘走了,唐韵才关上了门,将手里的几个血橙往木几上一搁,脱下披风,又挪去了床上。
如今她整个就是一闲人。
她唯一要努力的,便是了无痕迹地让太子对她失望,生厌,放她出宫。
还有这一屋子的东西,实在是碍事。
苏家姑娘已经来了好几回了。
*
明公公送完橙子回来,太子已从几个托盘里,挑了不少首饰,见明公公进来,抬头问了一声,“给了?”
“奴才交代管事嬷嬷,每个姑娘一份,已经给了唐姑娘。”
太子从木几上起身,将手里的托盘递了过去,“包好,待会儿让阮嬷嬷送过去,本就是她的人,往后不用在扣在东宫,还给她,母后要问起来,就说孤赏给她的。”
明公公:......
终于要见光了。
这些日子,底下人的一条腿都快跑断了。
*
下钥前,阮嬷嬷才到的逢春殿。
用的又是五殿下的名头,逢春殿内的秀女们身边都跟了丫鬟,多的两三个,少的也有一个,唯独唐韵如今屋里没个伺候的人。
五公主赏赐给她一个嬷嬷,也是情理之中。
管事嬷嬷从她手里接过信函,看完便将人放了进去,心头倒也有些赞同那云姑娘说的话。
运气好,救对了人,一步便能登天。
适才唐韵拿了橙子后,倒头便睡了一觉,阮嬷嬷过来,她正精神着,趴在木几上,画起了路线图。
阮嬷嬷瞧也瞧不懂,将手里的一封信笺,高兴地交给了她,“殿下送给姑娘的。”
唐韵接过展开。
——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相思诗。
这样的诗词,唐韵并没觉得有多稀罕,她每日一封信笺,从不间断,就差将祖宗先人的名师名句,全抄了一遍。
稀罕的是,这东西是太子写的。
若换做往日她会受宠若惊,如今只觉得担惊受怕。
她不能再钓着他了。
唐韵将那信笺放进了火盆,火苗子一瞬燃了起来。
阮嬷嬷又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了她,“里头是些簪子和首饰,都是太子殿下让奴婢带给姑娘的,说往后奴婢不用再去东宫,就跟在姑娘身边伺候。”
阮嬷嬷忍不住一脸的高兴。
进宫这么久,她四处打杂,总算是回到了姑娘身边。
唐韵的心头却突地“咯噔”一跳。
他是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