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有第二回,你杀了宁氏,如今又轮到我了,我也怨不着谁,这都是我的报应。”
唐文轩听她提起宁氏,眼角一阵跳动。
她还敢宁氏。
吴氏突地问他,“逼死宁氏的人是我吗?”
“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吴氏抬起头,脸色已经慢慢地失了血色,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道,“是你自己贪图利益,认为她阻碍了你的前程碍了事,生了杀意。当初我虽骗了你,可你将我养在外面,当外室之时,心头想的是什么,难,难道就不是为了替自己做打算?你一面想骗宁家的钱财,一面想给自己备,备一个后手,唐家如此......你唐文轩怪,怪不得谁,也休,休得将自己的罪孽摘,摘干净。”
吴氏缓了几口气,接着道,“你问我和父亲为何选了你唐家,那我告诉你,并非是我同唐家有仇,而是因为你唐文轩脑子愚昧,最好糊弄。”
那话一出,唐文轩刚平复了一些的怒火再次腾升了起来。
吴氏也不怕他了。
唐文轩为何会突然知道自己的身份,她岂能不知,唐韵今日过来,分明是有备而来。
是来报仇的。
逆党的身份一暴露,她哪里还能活,横竖都要死了,谁也别想痛快,他唐文轩也别想死后还能安宁。
吴氏一笑,“实话同你说,当年父亲,并非只看中你一人,可惜,那么多的门户,也就你上了当。”
吴氏没去再看唐文轩狰狞的面孔,回忆道,“苏家的几个草包,尚且都知道防备,问了我是哪里人,想要来查我的家底,只有你,我说什么你信什么,你也不想想,吴家若当真是铁匠出身,我能识字?能听得懂你说的那些文绉绉的话,你莫不是当真以为,是你唐文轩将我教化出来的?”
他自己肚子里有多少墨水,自己就没点数?
什么书香门第。
若非唐家老爷子以命给他换来了这么个侯爷,就凭他的本事,能当上工部尚书?
唐家败落,迟早之事。
吴氏最厌恶的便是,他回回骂儿子女儿,都要捎上自己一道,孩子身上好的地儿随他,不好的地儿都是她的缘故。
怪她脑子没长好。
他怎就不想想,他将自己和三个孩子十年养在外,他可有管过一日。
若非父亲,她当初还真看不上他唐文轩。
唐文轩震愣地看着吴氏,那一字一句无一不是一把利刀,在他本就已经被撕裂的心口上,再一次一刀一刀地割开他最后仅有的一点尊严。
如今什么都没有了。
他被一个妇人,还是前朝余孽,糊弄了十几年,到头来了,还被她如此侮辱。
唐文轩只觉得周身的血液不断地在沸腾,彻底地被激怒了。
唐文轩跌跌撞撞地上前,掐住吴氏的喉咙,手里的刀子一刀一刀地戳进了她的身体里,再也不给她说出半句话的机会。
“你说的没错,我是瞎了心瞎了眼,才看上了你这么个逆贼。”唐文轩恨得头昏目眩,“你,还有你生下的几个孽种,都去阴曹地府吧。”
吴氏突地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她是个将死之人,并不怕同他撕破脸,可她以为,他但凡还有点良知,就该想办法护住自己的孩子。
他,他不仅不护。
他,还想......
可吴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后背无力地从门板上滑落下来,再也没有了动静。
唐文轩也跌坐在了地上,手上的鲜血糊了一身,脸上也有,鲜红的血珠子贴在他苍白的容颜上,狰狞又狼狈。
*
唐韵一直立在门外等着。
听着里面传出来的一道一道的争吵,再慢慢地归于了平静,直到再也没有了任何动静,脚步已然未动。
她还在等着。
良久,屋内的唐文轩才从一片浑浑噩噩之中,勉强地站起了身子,也并没有出去,寻那几个孽种。
吴氏是前朝逆党的身份一曝光,吴家唐家,所有的人,都不会有活路。
唐文轩侧过头。
跟前破旧的窗棂半开,能瞧见院子里的青石板,初夏辰间的阳光倾泻而下,落在那道雪白的裙摆上。
干净的光晕,圣洁又高贵。
唐文轩胸口突地一悸,唤了一声,“韵姐儿。”
耳边并没有声音传进来。
唐文轩喉头一滚,他知道她在等什么,哑声道,“父亲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母亲。”
院子内依旧没有声音,窗棂外的那抹裙摆,被微风一吹,轻轻飘舞,身影却纹丝不动。
半响后,唐文轩手里的刀子再一次落下。
宅院里的几声蝉鸣,衬得院子格外的安静,安静地仿佛能听到那刀子刺进肉里的声音。
犹如当年母亲自尽时一样。
“嘭——”一声响动之后,唐韵终于转过了身,平静的面色没有丝毫波动,唯有那眸子深处,留下了被疼痛伤害过的倔强。
人的坚强,并非天生就有,而是在成长之中慢慢地累积而来。
人心也一样,并非生来就冷硬如石。
*
宁家的二公子宁卫,一直候在唐家的院子外,焦急得渡着步。
今儿早上他听说唐韵要回唐家时,亲自带着人马过来,同唐韵一道到的唐家,到了唐家,唐韵却没让他进去,“二表哥,等我一会儿。”
宁卫只得候在了门外,煎熬着。
唐家的人是个什么德行,宁卫清楚,那日吴氏明知表妹出宫有宁家人一道相护,还敢前来拦马,更不用说宁家落败的那些年。
表妹在唐家的过的是什么日子,可想而知。
适才唐韵进去时,他给了她五六个侍卫,倒不担心唐家的人能伤了表妹,他怕的是表妹心软。
唐文轩再以自己父亲的身份压迫与她,以‘孝’之名,将她又拉入唐家那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小半个时辰后,院子内才传出了动静声。
宁卫忙地回头,见唐韵终于走了出来,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目光从头到脚地将她打量了一遍。
她身上雪白的襦裙,被阳光一照,晕出了一层光环,落在她脸颊之上,面儿上抿着微笑。
嗯,没哭过。
当没被欺负。
“表妹上车吧。”
宁卫的话音刚落,跟前的巷子口陡然响起了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宁卫诧异地回头,便见到了宁衍。
还有府衙的人。
宁卫一愣,明显不知发生了何时,迎上前问宁衍,“怎么回事?”唐家固然再可恨,倒也用不着他去请府衙的人过来。
宁衍神色焦急,压根儿就没瞧见他似得。
从马车上翻身下来,径直越过了他,走向了立在门前的唐韵,行色匆匆,目光却极为温和,眼里满是担忧和心疼。
唐韵唤了他一声,“三表哥。”
宁衍点头,轻声问她,“人呢?”
唐韵答,“死了。”
宁衍的眸色微微顿了顿,没再多问一个字,突地伸手一把抱住了她,手掌轻轻地握住了她的肩头,红着眼眶安抚道,“表妹不怕,有表哥在。”
宁卫:......
宁卫目瞪口呆地立在两人身后。
宁衍他个登徒子,竟然敢抱......
他想了那么多回,他,他都没敢,他非要回去告诉祖父不可......
*
午时赵灵回东宫禀报时,神色便有些回避,“唐文轩先杀了吴氏,后自尽,宁家三公子去了京兆府,已经将吴氏是前朝逆党的证据递给了张大人。”
“她呢。”
赵灵答道,“唐姑娘安全。”
这不废话吗,“孤问你的是这个。”
赵灵反应极快地道,“唐姑娘挺高兴。”
“嗯。”高兴就好。
赵灵想了想,还是道,“三公子也挺高兴。”
太子抬头疑惑地看向他。
赵灵垂着头道,“宁家大仇得报,三公子一时高兴,给了唐姑娘一个拥抱。”应该就是这样的,宁三公子绝无所图。
第65章
赵灵跟了太子这段日子,多少了解了太子的脾气,不敢不报,万一哪日被他知道,殿下误会了,自己铁定讨不到好。
宁三公子是唐姑娘表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给唐姑娘一个拥抱,肯定是问心无愧。
赵灵这才敢斗胆禀报。
半晌过去,赵灵没听到太子声音,目光不由又飘向了明公公,只见其腰杆子又弯到了胸膛。
赵灵:......
他又犯错了。
“京兆府受案了吗。”良久过去,太子终于开口了。
赵灵答,“接到宁家三公子的举报后,张大人即刻派人去了唐家院子,已经受了案。”
太子听完转头看向明公公,“你跑一趟,让张大人今儿夜里辛苦一下,连夜将呈案写出来,揭发人,被告人,在结案之间,均不可离开京兆府。”
他没看错,宁三公子就是个卑鄙小人,极为无耻。
拿他的东西,去哄他的人。
不只是吴氏,下回让赵灵找个机会,宁三的一双手也得砍了。
明公公:......
最近几日太子的反复无常,已经够让东宫的人提心吊胆的了,偏生在这节骨眼上,频频出些状况。
依他说,那三公子还真是不长眼色。
七年了,宁家好不容易报了仇,今儿一家人本该高高兴兴庆祝,如今可好,三公子一人得在京兆府过上一夜了。
赵灵也是。
太实诚了,什么都敢报,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太子能知道?
“奴才明白。”
明公公一走,就只剩下了赵灵。
太子也没让他退下,也没给吩咐,就那般让他站着,让他自个儿想错在了哪儿。
赵灵确实也在绞尽脑汁了反思,自己是哪儿错了,如实禀报并没错,身为暗卫不能有一丝隐瞒,这是职责。
若是韩靖......
赵灵明白了,他错在,从一开始就不该让此事发生。
“属......”赵灵正要跪下请罪,太子便道,“退下吧。”
“是。”赵灵走出去,迎面一股风吹来,方才察觉背心生了凉。
赵灵刚退下,凤栖殿皇后的人便上了门,是为端阳吴贵嫔登龙鳞寺祭祖的事。
如今吴贵嫔已经身怀六甲,皇上紧张得很,在明春殿养得跟个菩萨似得,无数丫鬟婆子伺候着,平日里凤栖殿的请安都免了,她还能去一路颠簸到龙鳞寺,去祭祖?
这要是半路出个事,太子岂能担得了责。
见太子来了,皇后直接问道,“祭祖的名单,太子莫不是搞错了?”
他做事一向谨慎,可从未犯过如此错误。
前朝余孽,并非小事。
京兆府即便今儿已经受了案,也不敢随意乱报,只会先将人控制下来,待各项证词证人备好了,写好了呈案,才能上报。
最快也得明儿早上。
“母后说的可是吴贵嫔?”太子倒也没有瞒着,“前几日儿臣去父皇那,恰好听到国师说,今年大周的国运,缺火,吴贵嫔命格属火,且腹中所怀皇子,推算下来也是属火,是以,儿臣特意让明公公加上了名册,母后放心,儿臣定会安排妥当,不会出事。”
皇后:......
还有这事儿?
见太子的面色认真,且也不会拿这事来同她开玩笑,皇后便也罢了,明日她多派几个人盯着便是。
皇后倒是还有一桩要问他,“太子最近经常出宫?”
往日他就算出宫办差,最多也就大半日,可昨儿一日都不在东宫,早上天一亮人就跑了,亥时后才回。
这可是前所未有的事,皇后不得不去怀疑,他到底是去干什么了。
太子也没否认,点了头,端起木几上的茶盏,应道,“最近查账,比较忙。”
旁的事情,皇后或许看不透他的心思,可在这事上,太子心里的那点心思,皇后一看一个准,瞥了他一眼,也没去揭穿,只提醒道,“月底,太子便极弱冠了。”
二十了。
太子妃一波三折,耽搁到了如今,都没个定夺,他可耽搁不得了。
“嗯,弱冠之礼,还得让母后费心了。”
皇后:......
她说的是这个吗。
皇后看了他一眼,便也罢了,自己这儿子,从小到大循规蹈矩,凡事都照着规矩来,如今好不容易有个能让他愿意打破规矩去坚持的事儿,她这个做母后的,又怎会去拦着他。
但愿他能如愿以偿。
那丫头回到宁家,宁侯爷心头必定也生了想法,八成是想将其留在宁家。
宁家如今有三位公子,除了最小的那个十四,其余两个,都比韵姐儿大,且样貌才识无论哪一个,都能配得上韵姐儿。
即便如此......
皇后侧目看了一眼自己儿子清隽的五官,在天下所有母亲的心里,自己的儿子都是最好的,皇后也不例外。
长得好看,又是太子,关键还温润知礼,有能有才。
只要他肯真心待人。
“安阳那边如何了?”皇后想完了儿子,自然又想到了自己那位出逃在外的女儿。
太子难得沉默了一瞬。
韩靖今儿才送回了信,是安阳的亲笔,但太子不敢拿给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