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盐他都没寻到,也不知道宁家大爷这些年到底是如何凿盐的。
在东宫时,明公公和小顺子轮流伺候,每日早上都会给他备上淡盐水,齿片,和宫中专人熬制的齿膏。
自从去了西域,一路上,也没有了那么多的讲究,即便如此,赵灵也会给他备上盐水。
“你告诉孤东西在哪,孤自己去取。”
她腿似乎......挺疼。
唐韵没应他,转身去了后院,“殿下先等会儿。”
唐韵去后屋掐了几片新鲜的薄荷,再到厨房洗净,装碗泡了温水,又添了些盐进去,一番走动,腿根子又酸又疼。
昨儿那阵势,他就是铁了心地想将她撞死。
今日她还能下床走得动路,已算是她身子骨好了。
唐韵走得有些慢,脚步刚踩上后院的台阶,突地听到了前院一道脚步声,宁大爷的声音随之响了起来,“韵丫头。”
“嗡——”一声,唐韵的脑子都要炸开了。
急急几步上了台阶,到了后屋的闲厅内,匆匆换了脚上的鞋,拂开珠帘,一出去,宁家大爷也已走了进来。
“韵丫头过来,瞧瞧我给你买什么了。”
唐韵心口紧绷,哪里有功夫去应,下意识地看向了一旁的木几处。
没人。
唐韵一阵狐疑,却也没来得及去多想,悬着的心倒是落了下来,上前笑着招呼,“大舅舅回来了。”
宁大爷一屁股坐在了昨儿太子坐过的蒲团上,声音愉悦地道,“昨儿就差那么一阵功夫,懒得再起头,这便连夜赶完了活儿,正好今日回来,去了一趟小镇买了糯米糕,你瞧瞧可喜欢,我可记得小时候,你最喜欢吃......”
唐韵忙地走了过去,将手里的一碗薄荷盐水,轻轻地搁在了木几上,笑着道,“多谢大舅舅,如今也喜欢。”
“那就好。”宁大爷一笑,自己这段日子忙,也没怎么过问她,今日难得得了片刻的空闲,便问道,“住得可还习惯?”
唐韵点头,“习惯。”
“那就多住些日子。”宁大爷看了她一眼,突地问道,“顾大人今日可有再过来?”
唐韵心头一跳,忙地摇头道,“没有。”说完又道,“顾大人也不常来,也就昨儿过来了一回,本也是来找大舅舅。”
唐韵有意撇清,可宁大爷并不懂她的心思,趁着这机会,想点拨她一二,“怕也不是来寻我的。”
宁大爷一笑,轻声道,“大舅舅岂能瞧不出来,那顾大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怕是对咱们韵丫头早就生了心思,上回我听你大舅母来信提过,说是她和你三表哥看上了你,有意将你接进宁家,我心头倒是乐意,但咱们也不能一厢情愿,还得看韵丫头的意思,舅舅今儿说这话,便是让韵丫头明白,若是遇到自己喜欢的人,大可不必顾及,人这一辈子,能寻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不容易,能同心悦之人过一生,那叫幸福陪伴,不然,便是煎熬。”
宁大爷知道她如今是无父无母的孩子,能倚靠的只有宁家。
但也不能为此缘故,宁家就要将她捆绑住。
宁大爷这些年虽极少关心家族内的事,可唐家的情况,他清楚,知道她吃了不少苦头,如今好不容易翻了身,她要喜欢什么就去做。
就如同他凿盐一样,在旁人瞧着,清苦万分,但于他而言,却是一种幸福。
俗话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人活一世,找到一件自己喜欢的事不容易,寻一个志同道合,自己心悦的人,更是不易。
诚然宁大爷的这番话,是为了唐韵好,可奈何时机不对,唐韵也没有听进去。
想起他的那股醋劲,唐韵手心都捏出了汗,不敢再同宁大爷说下去,忙地道,“多谢大舅舅,我都明白。”
宁大爷见她似是生了羞意,也没再多说。
她明白了就好。
宁大爷指了一下木几上的糯米糕,起身道,“趁热吃,我先走了,有什么事,需要什么,随时来找。”
“好。”唐韵起身相送,并没有提今儿要走之事。
一旦提起,大舅舅又得一番追问,必定会留下来,亲自将她送上官道。
与其再解释,倒不如偷偷地走。
等宁大爷的身影走出院子了,唐韵才转身,脚步急急地去了里屋,唤了一声,“殿下......”
没听到有人应,唐韵又推开了门,就这么大个地儿,他能躲的也就只有里屋。
唐韵走进去,转身将门扇一关,正欲回头,便见到了躲在门后的太子爷,一双胳膊怀抱于胸前,身子懒散的倚靠在墙角。
处境狼狈,但面上却仍旧是一派贵气。
清隽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看着她道,“唐韵,今儿孤同你算是扯平了一桩。”
当初唐韵被他藏在东宫,皇后突然上门,唐韵也曾这般躲过墙角。
第75章
心头虽说并不想让他见到大舅舅,可他若是当真见了,自己也不能如何。
他是太子,庶民见了应当三跪九叩首。
唐韵没料到,他会突然躲起来,此时见他堂堂一个太子爷,心甘情愿地躲在了门后,心头又生出了几分愧疚。
倒没去想他口中所说的什么扯平了,只轻轻地问道,“殿下,怎么在这儿。”
太子缓缓地直起身子,偏下头看着她一笑,“孤这不是还见不得人吗?怕你大舅舅瞧见,说你私藏外男。”
说完太子便是一阵自嘲。
他出息了。
一句私藏外男,自己都能将自己说出一股子的自豪来。
适才太子一直靠在那,如今一起身,再往前走了一步,胸膛几乎抵到了她额头,唐韵心头一跳,退后两步,“殿下说笑......”
话还没说完,身后没有完全合上的门板,突地被推开,“姑娘可在屋里......”
阿潭一个早上都没见到唐韵。
赵灵用完早食后,她跟着出去,见太子已经起来了,赶紧又去底下的院子,让小厮再多备几份。
谁知一锅糕点还在锅里蒸着,阿潭等了好一阵,才取到东西装进了食盒,回来在门口碰上了宁大爷,便知唐韵已经起来了。
进屋后却并没有见到人,见其房门似是虚掩着,这才上前推开。
她那一推,门板砸在唐韵身后,唐韵身子直往前冲,“嘭!”地一声,额头磕上了太子的下颌。
刚起身的太子,又被她扑在了门后的角落里贴着,嘴里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嘶”疼。
唐韵:......
那死丫头。
门外的阿潭也察觉出了异常,脸色一白,不知该如何请罪,当下便要往下跪,“奴婢该死。”
“出去。”唐韵一声将其呵走,赶紧起身,松开了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太子。
太子仰起头,目光盯在了她脸上,却拿手捂住了嘴。
唐韵:......
唐韵急忙赔罪,“对不起殿下,可是伤着了......”
太子没动。
唐韵多半知道自己那一下,怕是磕到了他的牙,有些被吓到了,“殿下,让我瞧瞧吧。”
片刻后,太子才挪开了手。
唐韵目光一愣,她那一扑果然是磕在了他的牙上,此时一张薄唇,被磕出了一块伤口,参出了血迹,恍如被人咬过的一般。
虽说有些大逆不道,此时也不太应该,可一想起自己如今还有些红肿的唇瓣,唐韵心中突地生出了一股子邪恶的快感。
报应。
即便是一闪而过,太子还是看到了她眼里的那道小心思,心头一嗤,问她,“流血了?”
唐韵心口一提,多少有些发虚,故作关心地凑上前,细细地瞧了瞧,可越瞧越觉得那殷红的一道伤痕,像极了被人轻浮过。
唐韵的眸子轻轻地一转,避开了他的目光,认真地道,“血倒是没,没多少,殿下可是觉得疼?”
太子没应她,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片刻后,突地一笑,问道,“唐韵,你这是在笑孤?”
唐韵一愣,忙地摇头道,“没有,我怎么可能......”
“你唇角都扬起来了那么高,还说没有。”
唐韵下意识地去压住了唇角。
唐韵:......
上当了。
一阵安静,太子突地一声嗤笑,伸手抬起了她的下颚,逼着她看向了自己的唇瓣,“你眼睛里的心虚告诉孤,怕是不止流了一点血吧?”
他怎么见人。
唐韵瞧了一眼,又撇开,讨了饶,轻声道,“殿下,我去替你敷敷。”
“嘴怎么敷?”
“可以敷。”
“那你先告诉孤怎么敷。”
唐韵被他吵得有些烦了,眼睛一闭,踮起脚尖,将自己的唇瓣凑了上去,柔软的舌尖,带着湿漉的甘甜,轻轻地在他的伤口处一舔。
太子的身子瞬间僵住。
只觉唇上被她舔过的地儿,痛楚消失,细细麻麻的触感慢慢地爬了上来,从唇瓣一瞬之间扩散开,钻入脑子,挠进胸腔心坎。
唐韵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他僵硬的神色,心头不由一嗤,果然是个色胚,“殿下觉得,还疼吗。”
太子:......
太子垂下头,瞧见的便是一张面含羞涩,目含春光的妖艳面孔。
成,又勾他。
同样的招数,却是屡试不爽。
太子偏过头,心甘情愿地吐出了一声,“不疼。”
“那咱们出去可好?”唐韵轻轻地握住了他手腕,一面将他往外拉,一面轻声细语地道,“盐水我已经给殿下备好了,殿下先洗漱,洗漱完了,咱们便用早膳,殿下不是喜欢吃那些瓜果吗,待会儿我再让那的丫头,给殿下切一盘子......”
给那丫头一个赔罪的机会。
这会子怕是吓傻了。
唐韵这番心虚之下,主动示好的态度,突地让太子有些飘飘然,走出去后,便开始拿乔,问道,“你不是说顾景渊,没进来过吗。”
唐韵:......
得,又来。
“宁家大爷说的话,孤都听见了,顾景渊肯定经常来这儿,你实话告诉孤,是不是招待过他?孤不会生气。”
唐韵被他往后一拉,身子微微靠在了他的胸膛上,心头一讽。
他是不会生气,他只会耍疯。
他以为人人都像他那样,动不动就闯人家姑娘的门。
顾公子比他知书达理得多。
太子见她不答,心头也是一阵暗讽。
果然就是个骗子,嘴里就没有一句实话。
太子非要拉着她掰扯清楚,“宁家大爷都能看出来,顾景渊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怎么没看出来?你是不是......”
唐韵都快被烦死了。
提起头,正欲怼他一句,爱信不信,目光又瞥见了他唇瓣上的伤口,势气顿时矮了一截。
“殿下就别闹了,我真没有招待过他,也没让他进来过,他每回过来,都只是坐在槐树下,且也呆得不久。”唐韵借了他昨日的话,“我不喜欢吃回头草。”
太子:......
这话很难不让太子联想到自己。
她是不是也将自己当成回头草了......
唐韵给了他一颗定心丸,“殿下放心,我真的不喜欢顾景渊。”
“那孤......”呢。
太子几乎脱口问了出来,临到嘴边,及时地收了回来,心口蓦然一酸。
他不想自取其辱。
太子松开了她,偏头道,“孤信你一回,以后不许再骗孤。”
“我没骗你。”
“韵儿摸着良心再说话......”
唐韵:......
他烦不烦。
“好,不骗了,以后都不骗了。”
*
赵灵买完药回来,便见太子坐在蒲团上,嘴上肿了一块,伤口还不小。
赵灵一愣,“殿下这是怎么了?”
“猫咬的。”
赵灵:......这不是才让他出去买了药,怎还又......
赵灵将买来的药瓶递给了他,轻声道,“殿下不在宫中的消息,怕是已经传出来了。”
适才他去买药,遇到了蜀中知府的人巡查。
府兵挨家挨户地上门,一进屋便道,“都给我听好了,这段日子规矩些,该备的账本备好,明日知府大人来查,要是被查出来了问题,别怪大人不客气。”
蜀中以井盐闻名,俗称盐都,每年的盐产量极高,一直都在往外输送。
可朝廷明文规定,百姓商户不能私自贩盐买盐,旁的地儿还好管制,但在处处都是盐井的蜀中,很难管控。
不少商户都在挂羊头卖狗肉,看似是个客栈,小摊,实则私下里都在赶着贩盐的勾当。
平日里官府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知府的官兵突然上门,前来查账,如此兴师动众,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上面来了人。
官府的官兵一走,街头上便开始议论纷纷。
“这到底是哪位爷来了咱们这小庙?”
“两个多月前听说江陵那片已经被查了一遍,户部都被处置了好几人呢。”
“江陵那是天子脚下,被查也是应当,可咱们蜀中,怎也招惹上了,莫不是户部的哪位大人,心急了?”
“户部已经被处置了几人,这节骨眼上,怕是没那么蠢,自己搬石头来砸自己脚,依我瞧,怕是宫中的哪位主子......”
宫中成年的一共就三位主子。
太子,二皇子,三皇子。
二皇子好武,怕是并不擅长查账之事,三皇子身子弱,当来不了蜀中。
如此一想,其中一人便道,“听说半月前,宫中没有举办太子的弱冠之礼,莫不会是那位太子爷.....”
这话一出,个个头上都冒了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