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荣王妃强行塞了个戒指,李持盈道过谢,很有自知之明地坐在华仙身边继续充当道具,另一边的朱姓郡主侧头打量了她两眼:“姑姑心里疼我,自然看我色色都好,岂不知我在家里只有被娘念叨的份儿呢。”说罢咯咯笑起来,将话头引回李持盈身上,“我看这妹妹比我不差,很有几分李经历的模样。”
这说的是督察院经历司的主官李持风,李家曾经也是赫赫豪门,现在虽然没落了,族里还是有几个当官的后生。郡主没说她长得像李沅,怕华仙吃心,转而拿李持风说事。这位二姐姐李持盈也曾听说过,都道她天资聪颖、过目能诵,因此小小年纪就中了举人,是如今持字辈里混的最好的。
听郡主这口气,跟李持风还挺熟?
说话间螃蟹上了桌,丫头们呈上蟹八件。华仙笑道:“颜儿这个嘴呀,怨不得人喜欢。倒是我考虑不周,叫你们小姑娘同我们闷在一处,不然这样,吃两个螃蟹就让人带你们后头玩儿去,好不好?新到了几尾锦鲤,红艳艳的,好看得紧。”
郡主笑着应了。她比她大了不少,看着得有十一二岁了,可能因为洋人血统经过几代稀释,脸上并没什么混血的痕迹,最多就是眼珠子颜色稍微浅一点,鼻头比常人更尖一点,称不上是绝色美人——至少不如她母亲。
荣王妃虽然身材丰满了一些,不太符合汉人的标准审美,脸蛋还是一等一的,兼顾东西方神韵。李持盈耳尖地注意到,刚才华仙说郡主‘能写会算’,不知是个什么意思。
“不许胡闹,好生带着妹妹,”满地菊花如金甲,荣王妃的长指甲轻点桌面,“否则,仔细回家你爹爹问你。”
华仙也不管两个孩子还在场,一边让茶一边问说:“哥哥近日还忙?”
“不就是月前那点子事,铁道监的工人闹罢工,不仔细伤了一位英格兰的商人,王爷忙着各处调停。”
话到这里,丫鬟适时将两位姑娘引了出去,两人一人一碟鱼食,靠着水榭喂鲤鱼。
不在母亲跟前,郡主的笑容淡了不少:“你闺名持盈?是哪个盈字?”
“盈亏的盈。”
“谁给你起的?”一把把鱼食撒完,小郡主撇了撇嘴,让人打水来洗手,“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强要持盈也太张狂了。”
“郡主说笑了,”她不客气,李持盈也懒得装相,“名字不过一个代号,难道我叫李万岁就真的万岁了?”
“你——”郡主倏地瞪大眼,不敢相信有人能这么大胆,回过神后忙不迭四处张望,压低了声音教训她,“哪里来的野丫头,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普天下只有一个人能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野丫头自顾自地喂鱼,显然没将她的警告放在眼里:“你呢?你还没告诉我你的闺名是什么。”
郡主看着她,表情微妙:“我叫朱颜。”
各自洗过手,用过茶水,朱颜的态度比方才软和不少,神态也自然:“你们李家人真是,个个都长着一条利舌头。”
她以为她说的是李沅,狐疑着问说:“我爹骂过谁?”
再怎么样也是长辈,不可能对郡主口出恶言。而且看李沅那样子,大概是生气也尽量自己憋着的冷峻款,不应该啊。
“不是你爹,是你堂姐。”虽然李沅脾气也硬,但毕竟还有分寸,李持风当年做给事中时才叫疯狗一条,逮谁咬谁,逼得皇上把她调到都察院去了,发挥专长,发光发热。
“二堂姐?”大姑娘颇感吃惊,“亲戚们都说她为人谦逊,进退有度。”
总之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因为血缘较远,她没见过李持风本人,都是家长里短听来的八卦。
“真是那样的,哪能在京城待得下去?”朱颜老成地摇头,“李经历当年可是连锦衣卫都敢——”
话音还没落下,不远处突然爆发出两声枪响,青天白日,惊起雀鸟无数。
白玉碗里的鱼食撒了一地,水面泛起层叠的涟漪,不夸张的说那一瞬间李持盈浑身的寒毛都竖起来了,整整八年没有如此近距离地听到枪声,脑内的某根弦被骤然一拨,她条件反射般开始寻找掩体,同时双手抱头,一句“快趴下”还卡在喉咙口就听朱颜和丫头们惊讶不已地问道:“怎么了?”
“你做什么呢?”
郡主一脸惊诧,见她脸色雪白,忙让丫头们退后几步。
大姑娘看着她,一时忘了要怎么张嘴解释。朱颜想起她从松江来,恐怕没见过这种阵仗,无奈又好笑地宽慰说:“想是锦衣卫拿贼呢,不必紧张。”
如今京畿内外,除了戍守天津卫的水师就只有锦衣卫配有火器。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连绵的黄瓦红墙中不时钻出几座或尖顶或圆顶的西洋教堂,郁郁葱葱的桂树、槐树、枣树丛中,显圣四十年建造的京师大钟楼直插天际,正对着那座煌煌昭昭的紫禁城。
从前她也买票去过故宫,那时故宫外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如今紫禁城被各色衙门、大使馆和达官贵人们的府邸团团围住,宅院深深,富丽堂皇。出了内城才是老百姓生活的地方,卖豆腐的、贩甜水的、修面的修脚的制风筝的做寿衣的,她分辨不出锦衣卫是在哪里开的枪,眯起眼也只能捕捉到一痕隐约的青烟。
尽管不合时宜,李持盈的心头忽然划过一句话,‘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
穿越之初她也思考过我存在的问题,这里与她认知中的大明很不一样,没有海禁政策,没有倭寇肆虐,没有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这里的女人甚至能堂堂正正地科举做官,皇室小辈中最出彩的不是这个王那个公,而是一位暴揍过英吉利海军的大公主。
仿若一个瑰丽而怪诞的梦,一边是蓬勃发展的科技,蒸汽船与费马大定理;而另一边,那些街头巷口、工厂作坊里满是劳工的血汗和妇孺的尸体。八年时光不足以磨灭上辈子的所有痕迹,直到此时李持盈才发现……自己没有入戏,她不在乎亲娘惨死,因为在她心里严夫人不是母亲;一手抚养她长大的老祖母病故,她也不觉得多么伤心欲绝;她不恨李沅,不怨公主,因为内心深处,她只把他们当做npc。
这是现代人的傲慢,她以为自己不是戏中人,是个看客,而这一声枪响将她打醒了,郡主和丫鬟们的反应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里就是真真切切的她正生活着的大明。
她回不去了。
第000章
人间无此
回到闻笙馆就起了烧,桃枝怕担责任,连夜派人通报公主,不一会儿一个发髻工整的妇人女医被领进门来,瞧她的衣裳服制,竟像是宫里出来的。好一通望闻问切后女医道:“姐儿年纪尚幼,今日大概是受了惊,开副汤药安安神就好了。”
柳枝气哼哼地嘟着嘴,一边铺床一边让人赶紧去照方抓药:“可不是!今儿不知是哪里的衙门办案,竟敢在内城开火,把姑娘唬了一跳!”
话一说完竹枝就清了清嗓子,柳枝自知失言,却不肯叫竹枝压自己一头,嘴硬逞强道:“本来就是嘛,还不许人说了?”
“你不要命只管说,”送完大夫的桃枝从外面走进来,一张俏脸拉着,“可别带累我们。”
柳枝这才偃旗息鼓,摔了帘子出去叫水了,屋里桃枝与竹枝对视一眼,各自轻轻叹了口气。锦衣卫如今势大,真定公主都不敢轻易招惹,何况她们?李大姑娘到底是驸马元配所出,又才刚到京城没几天,要是就这么一命呜呼夭折了,谁会相信不是公主蓄意加害?这一屋子人也都不必活了。
众人打点起十二分精神,一整晚衣不解带,次日早上李持盈醒来,却见一人插着腰站在屏风外头:“你居然怕火器!”
自从上次出了事,再没人敢放晖哥儿进内室。她本就不甚清醒,一听那副贱兮兮的嗓子,头更疼了:“就这么想给我当乖孙?”
她看了一眼卧房内的自鸣钟,示意梅枝将自己扶起来:“晨昏定省都没你这么准时的。”
晖哥儿的脸又涨成了猪肝色:“你——上次你就诳我!说自己是我小太婆!你你你……你这样胡说八道,信口开河,看我不告诉先生去!”
“去啊,”她烧了半夜,嗓子哑得厉害,才喝了两口温水就忙不迭隔着屏风跟他拌嘴,“你要去快去,我可不怕告状精。”
别说他们未必会在同一个学堂、同一个班级,就算是,目前她也不认识那个狗屁倒灶的什么先生,手得多长才好意思管到她的头上来?
“告状精?”他没听过这个词,不由得一愣,不过很快二爷就反应过来,“李持盈!你等着!”
她以为他要干嘛,勾头一看,这小王八犊子从院子里挖了一捧黄泥,因为早上才给花草浇过水,泥土还有些湿润,黏糊糊的腻在手上。他也不管桃枝等人的阻拦呼喊,刷地闪进屏风里,把那捧泥土朝她身上一泼——
幸而梅枝机敏,舍身挡了大半,只头发上沾了些草叶黏土。
“你只管找爹爹告状去,”王八犊子还恶狠狠的,“你才是告状精!”
“……”
大姑娘花了一秒弄清目前的状况,她在老家时满府只有她一个孩子,所以没什么与同龄人相处的经验,偶尔出门作客,或是陪老太太去寺庙进香,遇见的人也都是和和气气、君子动口不动手,她没想到这个晖哥儿居然敢跟她动手!气性一上来,也不管自己还在生病,李持盈伸手揪住他的衣领,将他往被子上——还堆着湿泥的被子——重重一按,这一揪一按使的都是巧劲儿,又仗着自己比他年长两岁才能得逞,再要做别的却是不能了。
晖哥儿霸道惯了,哪里肯受这个气?两个人当即扭打成一团,几个丫鬟拉的拉,拦的拦,报信的报信,等华仙公主和李沅匆匆赶来,姐弟俩双双见彩,身上泥一块土一块,活像是刚从河堤下工回来。
一见爹娘的脸色,二爷就知道大事不好,可仍梗着脖子,不肯当这‘告状精’。
李持盈就没这么多包袱了,简单明了一句话,把锅直接暴扣在他头上:“一大清早,也不知二爷从哪里受了气,先要找先生告我的状,后来又往我头上倒土,若是公主和爹爹不愿我来京城,大可以明说,李家并不是没有叔伯,何必拐个弯子羞辱我?”
一旁的晖哥儿:“???”
“盈儿。”一向安当背景板的李沅忽然发了话,满屋仆妇都弓腰退了出去,华仙欲为晖哥儿检查伤势,也拽着他走了,东西几间屋子顿时鸦雀无声,只剩小茶炉上还滚滚烧着热水。
驸马叹了口气,给她把外衣捡起来,又示意她穿好鞋袜,哪怕没跟这丫头长久相处过,他也能听出刚才那句话里李持盈带了三分真气。接风宴上晖哥儿刺她来路不明她不恼,今日不过是小打小闹,往长辈跟前哭一遭就能大获全胜,她却恼了。
“往后再不可说这话。”他道,“兄弟姊妹间哪有不斗气的?我和公主几时不愿你来京了?好容易一家子团圆,何必伤人伤己?”
直男真是不会说话,三分气硬给惹成了五分,李持盈瞪眼,差点就要质问他如果老太太仍然健在,他这个‘一家人’里包不包括自己?李沅看着她又道:“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有钱傍身,将来有机会便可脱离公主府,自立女户,过好好的逍遥日子?”
答案只能是她不愿意,她不愿意向‘父母’哭诉乞怜。老太太为人固执,又喜欢端架子教训人,对她倒是真的不错,这么为她打算也不出奇。
“是又怎么样?”
“自立女户,你就不姓李了?就不是李家的女儿了?”
要撇清关系哪有那么容易,人都知道她是华仙驸马的女儿,身上打着这座公主府的烙印,走到哪里都有人把她放到称上称一称,看值多少价钱。
“我到川中去,或者去广州,隐姓埋名,谁知道我是谁。”
李沅扯了扯嘴角,似是在笑她天真:“没有官家撑腰,每年败家破业、报到户部消籍的商户还少吗?”
什么人才要消籍?活不下去,卖身为奴。一个妙龄女孩儿,带着家私万贯,在旁人眼里无异于一块大肥肉,别说平民人家了,就是李持风,名字上达天听、做到六品官身,依然不敢跟李氏宗族一刀两断。
孤掌难鸣,世道如此。
她轻哼一声:“难道外城那些卖鸡蛋卖鸭蛋的,背后都有一座公主府靠着?”
“自然没有。所以不管是守城门的还是巡大街的,想欺负他们就能欺负,讹点子钱财还是好的……你以为章台馆里都是心甘情愿的女孩子吗?”
扬州瘦马,京城舞柳。洋人同大明打了几场硬仗,全没得着什么好处,这才转而在京设大使馆,互派使节常驻,算一算时间,至今已有五十年了。他们喜好交际,饮咖啡开舞会,常有夜半方归、贴面作别的事,然而汉女羞涩,两边习俗不同,有人觑着这个空档,在内城小叶儿胡同盖了一座章台馆,买来无数‘养女’,从小教她们跳洋舞、着洋裙,饮食习惯一如洋人,将来长大了卖给洋人作小妾。
“晖哥儿顽皮,”她久不说话,李沅以为是唬着了,放缓了声气说,“你做姐姐的该教训就教训,公主不是那等不讲道理的愚妇。”
整座公主府都是华仙的人,要真是李持盈城府深沉,使手腕欺侮了她儿子,华仙早跳起来了,至今没发作不就是因为不占理吗?屡次三番都是晖哥儿主动撩闲。
退路被暂时堵死,大姑娘没好气道:“我稀得教训他。”
见她这样,李沅倒笑了:“你好生养着,过几日大好了再上学去吧。”
临走前李持盈叫住他:“打也打得?”
驸马步子不停:“你打得过,只管打。”
风寒本身并不严重,歇两天就好了,但李沅生生关了她十天,期间朱颜送了两趟东西来,惹得华仙奇道:“她们两个竟投了缘。”
乳母以为她不高兴,忙道:“荣王只得颜姑娘一个,她自小没个玩伴,冷不丁见了李大姑娘,可不就稀罕上了。”
华仙摆手,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罢了,谁叫她娘好本事。”
荣王惧内、怕老婆早不是秘密,堂堂亲王把个番女顶在头上,说东便不敢往西,也是大明皇室的奇景一桩。颜儿出世前倒是有过两个庶出孩子,但都没养活,大婚后就更不必说了。
“今儿有谁递帖子进来?”
近来锦衣卫频频出动,徐同光恨不得一天进三趟宫,是个人都能嗅出风声不对,偏偏各方至今没有动静,荣王兄妹也只能装聋作哑,按兵不动。
当今孩子多,活到成年又有出息的却没几个,一个真定,一个端王,再有便是荣王、华仙兄妹二人。皇上喜欢看他们手足情深,如百姓人家一般行事,大家便也都顺着皇上的意思做人。在皇父心里,她是温柔贤淑的小女儿,哥哥是只知工程、不懂人情的愣头青,若是真定倒能冲进宫里问一问,偏偏真定不在京。
慢慢阖上象牙雕的胭脂盒子,华仙对镜自揽,算了,时候到了总要揭盅的,还是再观望一阵吧。
十月初一日,李持盈正式入学三思学塾。这个学塾在业内名声很响,据说创立者是个什么名士大儒,于神佑年间弃官从文,一辈子致力于开化民智、师夷制夷,那会儿西洋知识远没有如今这么普及,他的拉丁文、法文乃至算术天文都很了得,一合计,开个学堂算了。靠着一路吸贤纳明、整整改改,三思学堂得以存续到今日,国子监都一度想将之兼并,但不知怎么回事,硬是没成。
换句话说,这里头教书的都是有名有姓的学界翘楚,文人骚客,没有官身也影响颇巨,怪不得晖哥儿那怂货怕成那样——华仙公主的脸在宫里或许够使,文士圈子可没人买她的账。
上学第一天,姐弟两人共乘一辆骡车,不知是不是李沅提前嘱咐了什么,二爷劈头便是一句:“你休想我在学里喊你姐姐。”
李持盈白眼:“我好稀罕吗。”
她今天穿了一件天青色上袄,系着织金墨色马面裙,头上仍是两个包包,各坠一只金铃铛。晖哥儿全程目不斜视,明明很想伸手拽拽那个铃铛,硬忍住了:“丑八怪!”
说完偷拿余光觑她。以往他这样说丫鬟姐姐们,那些女孩子无一例外都捂脸哭着跑走了,若是能把这个讨人厌的姐姐也气哭……谁知李持盈眼神都没晃一晃:“嗤。”
“……”他没反应过来,等想明白意思,学堂也到了。
学里不许带丫头,她扶着梅枝的手走下骡车,看也没看那块据说是名家手笔的匾额:“行了,回去吧,”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小雨,车夫空挥一鞭,一行人调转车头,很快消失在了胡同拐角处。
第0006章
三思
不同于她想象中腐败成风的‘圣玛利亚贵族小学’,三思学塾招生竟是要进行入学测试的,生员资质如果不佳,宁可得罪权贵也会将其拒之门外。
李持盈先被领进一间静室,然后不出一炷香,三四名布衣讲师先后入内,为首的是个圆乎乎、肥白可亲的老夫子,须发花白,但打理得十分整洁。他一见她就习惯性地露出一个笑:“是李家小姐不是?”
李小姐听出了一点山东口音,心内觉得有趣,不禁也露出一个笑来:“是,见过先生。”
“在家读过书?”
她看他手上捧着两摞试卷,思忖片刻,较为矜持地说:“能认得几个字。”
“韩夫子云‘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咱们学塾的生员年纪小,到后头才会分科,也就是俗称的分科小考。”老夫子脸上笑得甜,手上也一点没含糊,唰的将其中一摞试卷展开,“经史子集,算术物理,乃至人情律法,都沾点儿,但都不深,李姑娘仔细答题,一个半小时后收卷。”
说罢一个年轻女讲师拿出怀表:“每半小时报一次时,姑娘准备好就可以开始了。”
多少年没考过试,她居然紧张起来,深吸一口气后方才提笔:“开始吧。”
加上批卷阅卷的时间,一整个上午都耗在了这间静室里,出去时外面雨仍未停,庭院里的芭蕉、香樟被洗刷一新,日光下如碧玉般滴翠透亮。
“李持盈?”才刚走过廊庑,迎面撞上一团杏子红色的影子,朱颜又惊又喜,提着裙子小跑过来,“是了,你今日入学,我竟忘了!”
领路的讲师很不给面子地冷着脸打断:“廊上喧哗,成何体统?李君还未认得教室,要寒暄一会儿午饭时有的是时间。”
李持盈忍不住微微张嘴,这也太不客气了,对面那可是朱家的贵姬郡主,如假包换的天子血脉!更令她吃惊的是朱颜竟然真的乖乖退去一边,还一脸做错了事的羞愧不安:“是,不敢打搅先生。”
“……”
好容易熬到午饭时间,两人在饭厅碰了头,朱颜抓着她大倒苦水:“前阵子听说你病了,我想去瞧你,偏我娘和姑姑不肯,只道你刚来京城,水土不服,怕我去了你又要强打精神,反倒不利于养病。”
“不妨事,”学堂都是大锅菜,做得自然不如家里精致,她挑了碗汤慢慢喝着,“一点小病,哪好意思劳郡主挂心……”
话还没说完,朱颜竖起食指冲她嘘了一声:“这里可不许称什么郡主、公主,这里只有朱君,李君。”
她指指自己,又指指李持盈。
大姑娘咽下一块萝卜,也跟着压低声音:“怎么规矩比国子监还大?”
朱颜道:“有教无类么。”
两人转而说起了学堂八卦,作为北京城里为数不多的设有海文、洋文科的童子塾,且不单有英文、法文,而是连拉丁文、俄文一应俱全,不难理解为什么名流权贵都想将自家孩子塞进来,难度颇高的入学测试也跟着找到了原因。
“如今同洋人做生意可是大热灶,不拘茶叶、丝绸还是瓷器,揽到就是暴利。”朱颜用筷子挑起两根白菜,“你在松江肯定也见过洋人吧?出手阔绰,结款也爽利,就是精明得紧,错一点儿都不行。”
荣王正管着工部的一摊子事,没少跟洋人打交道,朱颜自然从小耳濡目染。
见她说起洋人二字时表情不变,神态大方又自然,李持盈试着往下接茬:“见是见过,不过大都是来传教的。”
汉人觉得洋人好赚钱,洋人又何尝不觉得大明是块大蛋糕?早先倾销鸦片时吃了大亏,崩断了牙,才肯老实起来。
提及那帮传教士,朱颜垂眼叹了口气,大姑娘正待询问,忽听背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呿”,两人回头看去,见是晖哥儿,神情俱都一变。朱颜乃惊喜,她则是无语。
二爷像是跟她卯上了,一见她就扭头,携着一帮跟班坐去了最远处。朱颜看看他又看看她,一脸无奈:“你们吵架了?”
李持盈道:“他不懂事,我难道会跟他一般计较?”
朱颜:“……”
你这不就计较着吗。
一顿饭吃完,午休还剩下一点时间,朱君思来想去,好心提点她:“你以后尽量少同晖哥儿置气,趁他还小,能哄着就多哄着他点……”
他毕竟是公主亲子,身份天然不同,若为一时意气强要跟他争个高下,最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她没想到朱颜居然会跟她说这个,感动不已:“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见人没能领会自己的深意,郡主一声轻叹,也转头回自己的教室去了。
下午正式开始授课,先国文后数理,最后才是坐班自习。李持盈敏锐地发现这座童子塾里官家子弟的比例并不很高,布衣荆钗者不在少数,相比松江等地方,女生员的数量也有很大提升,约莫能占到一半比例,最让人意外的是,这里实行的是男女混班制。
倒不是说其他学堂都是老封建老古董,非要将男女生徒分开,而是读书人家要脸,这年月培养一个书生不容易,混班制容易导致男女互生情愫,也就是俗称的早恋问题,因此稍有些名气的学校大都实行单性别学制,譬如南直隶的应天女子学校、山东的新武备学校。能进三思学塾的都是京城的好苗子,难道校方就不担心?还是说因为是童子塾,生徒普遍年纪小,所以可以不在乎?
“你就是李君?”大姑娘所在的这个班共十一人,年龄不一,大的有十二三岁,小的还不到七岁,下课时一个衣着华丽的小少爷上前同她攀谈,甚至还拱手做了一个揖,“班里许久没进新生了,大家都好奇得紧。哦,敝姓江,双名寄水,忝在这里多读了几年书。”
这人年纪不大,说话一股子酸味儿,李持盈本能地不是很想搭理他:“呵呵,江君好。”
他生得憨厚,眼睛却尖:“看李君的打扮,是从南边来的?”
她身上的料子乃江南贡缎,华仙公主替儿子赔不是,让人赏了整整一箱。李持盈没想到这小少爷眼力这么好,只得承认说:“是,家里出了变故,来京投奔亲戚。”
“想是极宽厚的亲戚了。”江寄水笑眯眯的,“不知李君年岁几何?如若不嫌弃,我这里正好有些去年的旧书课本子,李君初来乍到,兴许能用得着。”
她隐约觉得不对,这小公子一句接一句,查户口似的,莫不是在套她的话?寒暄两句,李持盈做出收拾东西的架势无声赶客,江寄水也不恼,扭头同别人说话去了。
一连好几天,京城阴雨连绵,好容易雨停了,李姑娘窝在屋里闷头赶功课。不上学不知道,一上学才发现此时的教育已经发展到了相当阶段,三思学塾又比别处教得深且广,先生们要求也更严格,她的那点老本根本不经吃,头半个月不是背书就是练字,再不然便是纠结数学题,晖哥儿听说后特意派人来瞧,回去不定怎么幸灾乐祸。
直到又一个休沐日,郡主邀她过府小聚,大姑娘才想起来打听这个江寄水。谁知朱颜闻言一愣,鬼鬼祟祟地示意她附耳过来:“你怎么同他分进了一个班?他……”
“?”
“他爹爹便是章台馆的主人,京城有名的豪商之一。”
第000章
章台柳色
提起章台馆,老北京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一说是上头专给洋人造的‘八大胡同’,好掏空他们的身体和钱包;也有人说是汉人巴结洋老爷的地方,出入那里的不论洋汉,都必须穿着西洋礼服,不簪缨也不戴冠,简直是斯文扫地。李持盈曾在报纸上看到过一篇报道,说京郊村落若有人家遭难,又恰好养了个样貌不错的女儿,那么十有八九会把女儿卖到那地方去,当不成小妾可以当情人,当不成情人还能当丫头,北京城那么大,洋巴子那么多,难道谁会嫌女人多吗?
倒是章台馆的主人不为人所熟知,他姓江,单名一个维字,出身浙江台州,因为父亲平倭有功,少年时家里很是阔绰了一阵子,后来他母亲吸食鸦片,败光了家底,债主催逼下江维只得一个人南下广州。
“此人天资聪颖,又有些洋文底子,很快就发家了。”朱颜挟了个水晶桂花糕给她,“江寄水是他第三任妻子所出,跟前头几个哥哥差了好些岁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