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月色三分 > 第17章
坐上马车后心还是跳得很快,有种上学时背着爸爸妈妈早恋的快乐和刺激感(……)。梅枝度着她的心思倒了半杯温水,道:“北京的天气真个邪门,中秋都过了,还是这么热。”
她咕嘟嘟一气饮尽:“过几天就凉快了,俗话说‘一场秋雨一场寒’嘛。”
这下基本可以断定是有事发生,梅枝好奇不过:“今儿怎么了,这么高兴?”
李持盈倒在她身上,捂着脸嘻嘻笑了两声:“过两日休沐,我要去天津玩。”顿了顿,“穿洋装去。”
来到京城这么久,先是撞上锦衣卫的事,然后又是国丧,直到现在也没怎么出去玩过——一则京里什么都有,毕竟是天子脚下,大明境内最富裕繁华的所在,很没有必要专程出去;二则交通实在不便,虽有铁道和火车,能在一日内往返的地方毕竟是少数。这么一想,天津卫就十分合适。
穿了十几年漂亮裙子,偶尔换上便于行动的裤装,自己都觉得自己英姿飒爽。这年头不流行洋服打扮,尤其男装洋服,换上这身走在街头就好像身穿cos服参加年末宫宴,不过她不在乎,打定主意要吓他一吓。
一屋子丫鬟围着她吃吃地笑:“姑娘这样妆扮起来,真像个杂胡小子。”
混血儿此时叫‘杂胡’、‘半胡’,朱颜就常被百姓戏称为‘半胡郡主’,虽然朝廷没有明令禁止他们科举做官,朝堂上的混血官员屈指可数。
李持盈拉拉领巾,又对着镜子转了两圈:“现在还不像,头发卷起来更像。”
不论男子女眷,洋人天然更崇尚卷发,贵族们的贴身女仆个个练就一副好手艺,擅以火钳烫发,不过汉人的审美里乌发如云才叫美人,是以这话一出,竹枝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好好的头发烫坏了岂不可惜?将来怎么挽髻呢?”
她不过一说,也没再坚持,臭美一会子便登车出门了。
早先还纠结怎么同晖哥儿说,这几日越想越觉得气壮,他们只是姐弟,不管是日常交友还是恋爱进程都没有必要一一与对方报备,之前是她心态不好,一时无法接受弟弟已经长大的事实,正该趁这次机会好好调整过来。出发前李姑娘完全没管二爷铁青的脸色,他问,她就大大方方、直接了当地表示要和朋友出去玩,说完径直走了,马蹄声答答响起,仿佛一阵急促坚决的鼓点。
难得休沐,车站内外人头攒动,两人约好在月台前碰头,一开始江寄水没认出她,只见一个身材瘦小的洋人少年鬼鬼祟祟往这边来,心里还纳罕说京里的外国佬都是有数的,看他的衣着家境必定不凡,竟不知是哪里凭空冒了出来。等人走到近前,三角船帽下露出一双得意的眼睛:“哟,这位少爷在等谁呀?”
他吃了一惊,双眼圆瞪、不敢置信般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通,然后噗的一笑,也用英文一本正经地答说:“在等一位淑女。”
“那可不巧了,淑女今日不得闲,”李姑娘没带行李,也懒得呼奴唤婢,就那么两手空空的跟着他往里走,“我替她伴你一日如何?”
“小子哪里出身?谈吐倒不俗,”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光明正大牵她的手,只好并肩紧紧挨着,“只是相较我的淑女仍有些差距。今儿我心情好,你若表现得当,我在天津城里给你谋个管事当当。”
头等车厢票价昂贵,行至里头人骤然少了,因为时间尚早,车厢内甚至准备了两份热腾腾的早餐,从粥点面点到咖啡牛奶,各色各样,应有尽有。她摘下帽子掷在他身上:“我难道不是学富五车吗?”
江寄水终于忍不住笑意,她头一次见他笑得这么夸张,整整齐齐露出了八颗白牙:“是是是,都怪我眼力不好,竟不能慧眼识珠。”
本来梅枝坚持要跟来,说姑娘身边不能短了人使,太不成个体统,她只好搬出学校课业,又拿朱颜做例子,总算令她相信自己是和女同学结伴而行。这年头单独与外男出游是可以算作一项罪名的,不贞、不检点、家教堪忧,奈何她不是这地界的人,对那些全不在意。
简单用过早膳,李持盈拿出他送的《基督山伯爵》打发时间,经过一次提速,从北京到天津只需半日不到,正好能赶上吃午饭,如果时间充裕还能顺道再去码头逛一圈。江少爷见状也装模作样地叫了几份报纸,他满脑子都是刚才没牵成的手,或是寻空儿再与她说几句话,其实根本没有心思做事。一面抓心挠肝,一面又唾弃自己太像个登徒子,只好一心二用地随意拣几页翻着。
不知过去了多久,李持盈合上小说:“你要不要牵着我?”
“什么?”他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没能拒绝,“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以为她害怕。
哪想有人眨巴着眼睛:“我看你的余光一直在这上头,以为你想牵呢。”
这小狐狸崽子……他深吸一口气,简直有点不敢看她:“车上人多,我怕咱们走散了,岂不是无妄之灾?”
耳边传来一声快意的轻笑。
第002章
唐突
古话说‘人靠衣装’,穿上这身男式洋服,人也好似放肆三分,她有种久违的浮出水面呼吸的感觉。大明在沿海地方设置了十二个通商口岸,一般二般的洋商没资格进京,要谈生意只能在天津城暂时落脚,落着落着脚自然有人纳妾置业、就此长住,是以相比北京,天津看上去更像一个华洋交融的近现代城市。
更有她记忆里的样子。
“哇……”这里不像北京,汉洋之间没有明确的居住地划分,加上北京的洋人尽是高官大吏,最次也是大使馆的领事或文书,自诩文明人,很少做出粗俗之举,此地则随处可见西洋人中的平民阶级——码头点货的管事、西餐馆子的服务生、洋文家教、轮船水手乃至厨娘帮佣、租房中介,各色吆喝声响遍大街小巷,她才知道原来天津还有纯英文法文的报纸。
“依《大明律》,外邦人不得在我国境内置办田产,那些洋屋洋楼都是赁给他们的,最少也须五年起租。”江寄水显然对这片很熟,下了火车就带她往外走,唯恐给人窥见她的长相:“难得出来一趟,要不要尝尝俄国厨子的手艺?”
她的大脑还卡在不准买地那一档:“五年起租?”
虽不了解北京的行情,南京松江一带的房子大都一年一租,现在人员流动性太大了,谁也不能保证在一个地方好些年不动窝,一次性三年租期就算顶了天了。
他看她一眼,示意她附耳过来:“天津卫天津卫,这里为什么叫天津卫?”
那当然是因为……屏障京师啊。她哦了一声,很快反应过来,工部与洋商签单要么通过汉人中介,要么通过大使馆,很少直接与洋人接触(但不是没有),不管是中介还是大使馆都不可能无故做慈善,定要吃回扣捞好处,商人们无不盼着能打进大明官场,最不济混个脸熟,好省去中间盘剥、直接与朝廷话事。
“也有前头工程师的儿孙,也有听说东方能赚钱,不远万里跑了来的,大都没能赚到回程的船票,只好在这儿住下,看有没有机会发笔横财。”下车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了她的手,此时余温仿佛还停留在皮肤上,江寄水见无人注意这里,忍不住拿手背碰了碰她的指尖:“有台阶,留神脚下。”
原以为她会做姑娘打扮,怕行动不便,他还特意拨了两个丫头过来伺候,谁知这会子用不上了。相比‘闺阁小姐’,‘杂胡少年’实在便利太多,不过仍有一点不好,当着人时他不敢与她过分亲近,怕暴露她的女儿身份,也怕被当作包小倌的纨绔大少。
这条路走了百八十遍,从没有哪次觉得车站出口这么遥远,胸口似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冷不丁的,有人捉住了他的手。
江少爷脚步一顿,李持盈抬眸看他:“留神脚下。”
他碰她的那一下太轻太快,换作别人可能会以为是无心之举,但她知道不是。借着过长袖笼的遮挡,李姑娘勾勾他的手心:“这样不是更加稳妥?”
他发现了,她最爱拿他自己的话堵他,狐狸崽子白长一副乖顺皮囊,实则遇强则弱,遇弱就强,他稍一退让她就欺上来了。有心劝她快撒开,给人瞧见了说不清,又怎么都张不开嘴,只好含混道:“先上车。”
江家北方的产业都握在他手里,天津也是常来常往的,是以这辆马车十分宽敞,容纳两个人绰绰有余。就是玻璃窗子只一小面,她不得不挤在他身边看热闹:“那是哪里?”
“这叫什么?”
“这个好吃吗?”
他看着她倒映在玻璃上明快的笑脸,正欲说些什么时马车一个急停,李持盈反应不及,砰的撞上了前头一座矮柜,额头登时红了一块。
娇生惯养十几年,那一小块红色落在如雪如玉的皮肤上极其显眼,暂时也顾不上问责了,他捧着她的脸仔细检查:“还好,没鼓包,也没破皮。”
女孩家样貌顶顶重要,破了相便做不得女官,来日谈婚论嫁亦要受人挑剔,婚姻幸福率大大降低。
“痛不痛?让人给你找瓶药油擦擦?”
“……这会儿不跟我装正人君子了?”他没舍得放开她,指尖轻轻摩挲她的脸颊,李持盈只好鼓着腮说话,“不跟我‘男女授受不亲’了吗?”
她没挑明时他分明大胆得很,虽然没有动手,什么挑逗的话不敢说?那时候她都怀疑他是不是穿越同仁,不然怎么这么会调情?然而两人把话说开,他反倒开始畏首畏尾。李持盈不明白,她也喜欢他的呀。
“我不是……”品咂出她话里的委屈和不解,江少爷难得词穷,酸甜苦辣交织在一起,让他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我们还没过明路,我不想唐突你。”
言语归言语,欢喜归欢喜,真的坏了名节可不是说笑的。
然而话音刚落,李姑娘雄赳赳气昂昂地亲了一口他的脸颊:“我不怕唐突。”
第00章
褪唇红
她本意是想用行动告诉他自己真的不在乎什么名声贞洁,哪知江寄水目瞪狗呆,整个石化,短短几分钟里脸到脖子烧成一片。
“你……”他动了动喉结,齿缝里颤巍巍地挤出几个字,“你别招我。”
与晖哥儿相比他的喉结明显许多,是因为已经变完声了吗?罪魁祸首全然不知收敛,居然还想凑过去看,被他死死扣住爪子:“做什么?”
她终于后知后觉的也有点羞耻,但自认为站上了智慧的高地,反问时底气很足:“你没跟人这样过是不是?”
大明的民风远没有开放到自由恋爱的程度,他们这种情况官话叫‘无媒苟合’,正经说起来是可以被抓进大牢以通奸罪论处的,李姑娘试图跟他解释她不是自甘堕落、争当荡妇,一面又觉得这样的江十二郎非常可爱。
这才哪儿到哪儿呢?如果告诉他她以前想过跟他借种,有人会不会羞得脸红脖子粗?
身体贴得太紧,呼吸仿佛都能擦出火花,他垂眼看着她,目光如水淌过她的脸:“你还跟谁这样过?”
小娘子撒娇似的环上他的脖子:“暂时就你一个。”
三角船帽早不知落去了哪里,衬衣领口微开,脑门上还顶着那块可笑的红色印记,他低下头,似是想给她吹吹,嘴唇却从眉心一路辗转到眼睛,最后落在唇角上:“你太小,我怕你……不懂。”
大明仕女多在十七八岁出嫁,她今年才十五,很不必着急。一来学业未结,她自己不会愿意,二来随着朱持晖逐渐长成,靠近她、巴结她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不论李家还是华仙都不会轻易将她许出去。
朝廷从没有禁止商人之子参加科举,可世代簪缨之家出来的孩子怎么会与商人子同台竞技?上限就不一样。他与他们相比,最大的优势是占了先机。
“……你就很懂么?”某人不太服气,仰着头轻轻咬了他一下,“我怎么觉得你也生疏得很啊。”
气息交缠,他没理会她的揶揄,扶着她的脑袋继续埋头下去。
车夫这回学乖了,把个马车驾驶得又平又稳,她被他抵在墙上,莫名生出了一点飘飘然的感觉。江寄水还是守着规矩,又也许是怕吓到她,不敢撬开她的牙关长驱直入,只在唇瓣上吮咬厮磨,本以为两只菜鸡互啄不会有什么好体验,除了开头时牙齿磕碰了两次,整个过程竟然舒服得出奇。
下车时他的发丝微乱,脸色也十分可疑,她的嘴巴好似被蚊子叮了,看着略有些红肿,额头上那块倒是消了颜色,几乎瞧不出痕迹。两位少爷一路舟车劳顿,外衣都皱皱巴巴,俄菜馆子的小厮自然更加殷勤侍候,他们或许没见过江寄水本人,浙江江家的名号谁没听说过呢?
“你能吃酸吗?这里的罗宋汤做得不错,牛尾也酥烂可口。”
“都要,还要腌黄瓜和鱼子酱!”多少年没有吃过俄国菜,她一点也不介意在他面前暴露大胃王的事实,反正现在没有‘李持盈’,只有一位谁也不认识的神秘混血少年——刚才去后头洗手时不小心听到几个帮工在那里摘菜闲聊,她们想必认得江寄水,顺带着也假定她的身份不凡,居然猜测她是某个外国商人的私生子。
“会不会是那个中国外交官带回来的?”
“他们还没有离开吗?”
“听说皇帝陛下召见他们,大约已经进北京了吧。”
*
万镜宫内,真定屏退众人,独自对着一摞杂物默默出神,崔麒刚拖着病体递上了辞呈和述职报告,她心绪难宁,只好翻出先帝的遗物发呆静思。
爹爹临去前仍在不断反思总结,哪怕字迹已经潦草到除了她这个亲女儿只有他自己能看懂,日记的日期依然坚持到他因病昏迷的前一天。对着这些东西就像对着爹爹,他苦口婆心地告诫她千万不要以为王朝的式微是从某一场重大战役、某一道政令下发开始的,帝国的气运很可能消弭于看似普通的每一天,处在这个位置上,她做出的每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都有可能左右这头庞然大物的命运和未来,因此考虑问题时须慎之又慎,谨而再谨。
“美利坚吗……”他们才独立了多少年,竟然也敢插手欧洲的家务事?拿破仑之子当真恶疾缠身?罗马教廷已经知道了吗?沙皇与西班牙王的态度如何?
时钟滴滴答答地走着,女皇陛下挣扎良久,终于挽起袖子,在涂涂改改的李汇二字旁写下另一个名字。不知碰到了什么,但听咕咚一声,杂物堆里滚出一个半掌大的小圆玛瑙盒,盖子落地划开,露出里面早已干涸的鲜艳唇脂。
看着它恍若看到了十五岁的朱如梦,满脸通红、涕泪横流地冲着先帝大吼:“为什么?!你令我学了一肚子用兵之道,到了却要逼我回后宫绣花嫁人?!”
“我不服!你们把我嫁给谁我就拿刀捅死他,反正杀驸马不必偿命,不信就试试看!!”
“我不服!!!你对娘见死不救,还想把我也推进火坑里!!”
“万岁?”
“哦,盖子摔破了,有空找个工匠修一修吧。”
第004章
无寻处
崔麒出宫的消息很快传遍每一条大街小巷,瑟瑟秋风中端王烧得浑身潮红,裹着件大毛斗篷卧在病榻上养神:“外头都说,李汇这次是志在必得。”
王妃许氏服侍他用过药就退下了,她屋里养着小妞妞,轻易过不得病气。书房的丫头婆子们早就见惯了这种场面,收衣裳的收衣裳,擦地砖的擦地砖,熟练得仿佛做过几千几万次一般,秩序井然、声嗽不闻,短短一炷香功夫,屋内全没有了呕吐秽物的酸腐味,只余淡淡的草木清香。
“太医说王爷此时宜静养,”清客见他说话都费劲,唯恐再累出个好歹,忙道,“天色晚了,不如就此安置……”
端王一笑,险些又呛住:“你还不知道我吗?我是个闲不住的人。”
清客少年就投在他门下,两人也算相交十几年,闻言叹了口气:“王爷何必这样自苦?”
出生时太医们都说他活不过二十岁,先皇后访遍名医、求尽仙药,好不容易才将他的寿元堆到今日,奈何底子空虚,就是靠人参鹿茸吊着一条命罢了。他不过一个屡试不第的穷书生,有时也在心里悄悄可怜他,荣华富贵、金玉满堂,到头来又怎么样?
“……一想到她在龙椅上也坐得不踏实,我心里就高兴。”大约是这次病得太狠,若是以往,如此大逆不道的话端王只会吞回腹内,绝不会说出声来,更别提当着人说出声来,“她当年那样嚣张,总以为太子是她囊中之物,不知今日有没有后悔?”
先帝……爹爹有没有后悔?
这话再说就深了,清客不得不作了个揖:“王爷慎言。”
如果说大娘娘这个皇帝做得一塌糊涂、没有半点可取之处,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她没有太子的名分,又有‘镜宫酒热’的流言缠身,能在短短几年内稳定住局势实属不易。可要说她做得多好,英明神武、旷世明君,也大可不必。端王似乎没听见他的话,望着帐子顶道:“她信不过李汇,我知道。”
为君者无不想大权在握、生杀予夺,为臣者又何尝没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野心?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历朝历代、王侯将相,左不过是争权。李家人触犯过先帝的底线,朱如梦信不过他们。
清客背后汗湿了一片:“那依王爷的意思,万岁会挑谁顶上?”
“是啊,会挑谁?”端王又不肯说了,半晌,转了转眼珠,“外头是什么声音?”
一个婆子立在门外恭敬道:“回王爷,是妞妞。小妞妞知道爹爹病了,吵着要来看您呢。”
他立刻皱起眉头:“快抱走——”
“嗲嗲!”帘子唰的掀开,一团影子踉踉跄跄地冲进来,跑得太急还差点跌一跤,清客眼疾手快,顺手扶了她一把。小丫头还不怎么会叫人,喊端王都是喊的嗲嗲,因为说话时口水乱喷,脖子上常年戴着一只小围兜:“嗲嗲,你兜兜了吗?”
爹爹,你好点了吗?
端王最不耐烦应付她,一迭声地喊人:“还不快抱出去!”
“不要!”王妃在外头焦急不过,生怕她惹怒端王,她倒初生牛犊不怕虎,又哭又闹地扒着床榻不肯走,“要嗲嗲!要嗲嗲!!”
很快奶姆进来告罪,把小郡主连拖带拽地带了回去,屋内霎时一静。清客想了想,还是斗胆多了一句嘴:“郡主这么小就一片孺慕深情,实在难得。”
“许氏如果真心疼她,一开始就不会放她进来。”他明白他的意思,嘴角一哂,仿佛在笑他天真,“可别小瞧后宅女子,不去科考经商,是因为要从你身上获取更大的利益。”
譬如先帝当年,谁也没想到皇位最后便宜了他,登基前后一连死了十个孩子,母后落了一胎,真定之母连丧两子,谁敢说自己无辜?
事涉内闱阴私,清客不敢再多话,倒是端王自顾自地竹筒倒豆子:“兄妹四个里先帝最心疼她,因为她连着没了两个哥哥,也因为敏惠皇贵妃出身微贱,又死得及时。我母后、后宫的妃母嫔母全都居心叵测,只有敏惠皇贵妃最好,最‘一心为公’。”
生怕这唯一的独苗苗也留不住,真定从小被先帝亲自抚养长大,贤良淑德那是一个字也没有学过的,他记得她掌掴庶母时的嘴脸,也记得她伸手推老六进北海的眼神。
那年荣王九岁,还没有封王,而她已经是福成大公主,人人尊称一句‘大娘娘’。
从车站回到公主府时已经过了八点,放在后世是十分正常的回家时间,落在此时就显得不那么合规矩,好在府里通了电灯,并不是漆黑一片,唯一一个有资格管她的人今天也不在,李持盈默默松了口气。
出门一趟不能不买伴手礼,朱颜的、晖哥儿的、同学和丫头们的,一份份取出来装好,终于坐下来拆头发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半晌惊觉,今天的闻笙馆实在安静得有点过分——话痨朱持晖不在。有心想打听他做了什么,现在在哪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来找她,应该是生气了吧?
这样也好,姐弟之间还是要有分寸。胡闹之举可一不可再。
一觉睡到次日上学,马车上不见他,学校里也没有他,李持盈这才忙忙地唤人来问,原来昨天下午朱持晖就被派去了荣王府上,小厮长庚隔着车帘赔笑道:“这会子还没见出来,早上公主使人去学里告假,想是他们忙昏了头,忘记知会您一声。”
她被他说得有点脸热,她算哪个牌面上的人?华仙公主给儿子请假,为什么要特意知会她?
“知道了。”车里李乡君清清嗓子,“你下去吧。”
“姑娘?”竹枝见她面色古怪,满以为她是担心二爷出事,温言安慰说,“白衣教剿了,西边的匪乱也平了,能出什么大乱子?就是有事也怪不到咱们二爷头上。”
我朝惯例及冠封王,朱持晖至今仍是白板一条,诚如竹枝所说,天大的乱子也担不到他的身上。公主派他去荣王府,想是存了锻炼他的意思,没有别的。
李持盈嗯了一声。她倒不是担心他倒霉,一个还没出仕参政的学生能犯多大的事?没有娶妻,私人作风问题也无从参起。但就是,就是觉得有什么事正在悄悄发生,如风过荷塘,无迹可寻。
第00章
亦悠悠
事实证明她的猜测是对的,这几日朱持晖忙得不见人影,偶尔在学校碰见也只是匆匆一顾,来不及多说几句话。李姑娘有点别扭,同时又深知自己别扭得很没有道理,事情正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做什么又矫情起来?
“也不必过分担心了,近来荣王常进宫去,却没听说什么不好的传言,想必不是坏事。”迈进十月后天气一点点冷下去,众人都陆陆续续换上了夹衣。静修室某偏僻一角,江寄水状似认真地给她讲题,因为坐得极近,稍一偏头她就能靠在他的肩膀上。
李持盈今天戴了一支蝴蝶发簪,说话时蝴蝶翅膀会随着吐息微微颤动,流光溢彩,几可乱真:“……你是在安慰我还是想套我的话?”
这回不跟她‘你猜’了,借着桌椅书架的遮挡,江寄水把玩着她的手指:“都有吧。”
他刚尝到甜头,有点空就想跟她呆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说说话也是好的。见无人注意这里,李持盈干脆放松身体,整个倚在他身上:“没有人告诉你,跟女孩子说话不可以这么诚实吗?”
他忍不住笑起来,捏捏她的手心:“那你是一般女孩子吗?”
寻常姑娘别说和他这样,对外男一向是唯恐避之不及,免得瓜田李下、落人口舌。也就学里稍微好一些,但也好得有限,是以有时他惊讶于她的大胆,有时又担心她会不会根本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李姑娘哼哼两声,算是笑纳了他的这句恭维。
说不担心肯定是假的,哪怕知道朱颜在他这么大时已经经手过好几桩公务,京冀铁道的某一段数据据说就是郡主负责测算,可她还是提心吊胆、心绪不宁,是老母鸡心态作祟吗?还是因为他彻底挣离内宅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呢?
内心深处李持盈始终对朱持晖保持着警惕,一起玩了这么大,她无法否认也不想否认自己很喜欢他,与其他所有荣王华仙集团的成员一样,她盼着他好,盼他健康无忧,甚至隐隐期盼他登上高位。成王败寇,晖哥儿的身份血统摆在这里,如果输了就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但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灵魂深处的某个部分又跳出来警醒她,封建皇权是种多么恐怖的东西。
严茵是怎么死的,李沅为什么跟华仙公主形同陌路,五年前被锦衣卫和吴子澜争夺的戏子因为什么上吊自尽,那个牙齿很白的西藏巫师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与百姓、奴婢们相比,她不可谓不是投了一个极好的胎,吃穿不愁、出身高贵,行动坐卧都有一大帮子人侍候,但在真正的金字塔顶端面前,她和其他所有百姓没有丁点分别。
君君臣臣,古今通理。
十月初九日,原驻法大臣崔麒辞官致仕,万岁再三挽留未果,破格加衔,允许他以礼部尚书的品级还乡养老。次日荣王上书,自陈说愿使法国,为君分忧。
一石激起千层浪,虽说差不多的人都隐隐约约猜到了,但猜到是一回事,亲眼看见、亲耳听见是另一回事。我朝自设立驻外大臣这个职衔以来从未有过亲王担任的先例,那可不是随便晃悠一两个月就风光还朝的闲差,驻外使臣的任期是五年,接了圣旨便要在大洋彼岸一呆五年!
内阁首辅率先表示不可,大明并不是没人了,怎么能教堂堂亲王屈尊与洋人周旋?再说我朝祖训:藩王无诏不得离京,陛下登基不久,唯二的弟弟就远赴法兰西,岂不是让天下人嚼舌头,说陛下容不得人嘛。
“他是真没把万岁放在眼里,什么疯话都敢说。”大朝会不比小朝会,有点什么动静就传得满城皆知,朱二爷坐在外书房听来人回话,脸上缓缓凝出一个冷笑,“该不是记岔了年号,还以为是先帝那会儿吧?先帝对他们倒个顶个的优容,不拘怎么被骂都乖乖挨着。”
回话的人摸不清他的态度,只好垂头喏喏:“听说闹得极僵,这会子还未下朝。”
早在九月末宫里就漏出消息,说皇上为了法国使臣的事儿吃不下睡不香,似乎有心让荣王暂代此职。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这种级别的消息若无真定默许,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传进荣王府?她既有此心,不如舅舅主动上疏,占据主动总比完全被动要好。
那日舅舅进宫面圣,回来就一头钻进书房,次日早上顶着两个斗大的黑眼圈道:“她既然信我,我就‘舍身为国’一回。”
当年俄国沙皇保罗一世惨遭暗杀,因为驻俄大臣李芳春的自大轻敌,正与西欧诸国开战的大明险些被卷进另一场战争,而就在这样的国难关头,李芳春竟然畏罪潜逃,丢下他的属官随从一个人逃回了境内,致使无数机密外泄。真定信不过他们,信不过任何一个非国姓的‘臣子’,因为人皆有私,真到了国家利益与个人利益不一致的时候,她不敢赌那个万一。
相处的时候不多,但说实话两人小时候关系不佳,她仗着爹爹宠爱欺侮过他的母亲和妹妹,还曾故意将他推下深水,至今荣王都没能学会游泳。可他毕竟姓朱,当了那么多年混吃等死的废物点心,心底竟还封存着一点为国为民的雄心——身为大明亲王,受万民供养,他不能在帝国需要他的时候因为一己私怨选择做缩头乌龟。
“你喜欢这个?”小皇子落水的消息惊动了整座紫禁城,很快先帝身边的大太监亲自把他从北海捞上来,换上一身干净衣服送进乾清宫。爹爹一日夜没有合眼了,见他一直盯着屋里的自鸣钟看,边笑边顺手拿下来塞到他怀里,“这个是工部仿造的,不如洋人原样的精细,你喜欢,朕让人取一个来给你玩儿。”
他记起母亲和妹妹的叮嘱,硬忍了眼泪,不敢同他告状说我不是自己失脚跌下去,是福成大娘娘把我推下去的。
“娘说……”小男孩吸吸鼻子,“妃母不让我玩儿这个,说这叫‘玩物丧志’。”
皇帝愣了一下,搁下笔拍拍他的肩膀:“这上头可以不听你妃母的话,朕小时候也爱鼓捣这些东西,朕不光看,还会拆呢,拆开再装上,可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