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月色三分 > 第22章
江寄水笑着安抚她:“这个不难办,叫她父亲或丈夫去签合同就成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还想据理力争:“就算出示户籍证明也不行?”
“你当是南京的黄册,半点做不得假么?”
富贵人家的小妾也罢了,最怕是和那些歪门邪道沾上关系,改明儿搜查白衣教欲孽,说不定就一起被拉出去砍头了。
李持盈一个人生了一会儿闷气,他虽然不解,还是又宽慰道:“荣王下旬就出发离京了,这几日城里涌进来好些看热闹的人,加上今年本就是春闱之年,许是他们把价钱拱高了也未可知。你那丫头的事想必不急,过阵子,等荣王一行走了再看。”
京里如今齐聚着各地考生、京郊乡绅、外国记者,再有,怡王仪宾的族人也没有完全离京,这么多人挤挤挨挨,租金不涨才怪。他倒是有心托人帮她打听,又恐此举不妥,说到底是人家的丫头,她不开口,他只能闭嘴装不知道。
“嗯。”闷了一会儿,她终于想起来关心他,捏捏他的手,“你是不是瘦了?”
说完自己先笑了:“好好儿的,人家过年只有长胖的,怎么你回了一趟台州,人倒累瘦了。”
江少爷哼一声:“自然是一路舟车劳顿,受了辛苦了,哪想有人一两个月里一封书信也没有,害我空等一场。”
她胸口一突,赶忙解释说:“那我没法子寄啊!不好托人,也不能就那么递去章台馆,难道这事怨我吗?”
每年过年他都要回去浙江老家,短则半月,长则一两个月,走之前没想到会耽搁这么久,故也没留下句话儿来,万一她有什么东西或字纸、口信送来,让他们快马加鞭赶紧捎回南去。姑娘家的墨宝不比别的,倘或落下私相授受的话柄绝不可能玩笑了之。
“不怪你,”道理都懂,他还是忍不住哼哼,“那怪我,是不是?”
李持盈在课桌底下轻轻摇他的手:“好啦,好啦……”
又过了几日,春雪化尽,荣王在文武百官以及无数京城百姓的瞩目下,以全副亲王仪仗乘坐火车前往天津,翌日一早他将在天津口岸登船,以大明外务使臣的身份前往法兰西。《大明日报》头版头条:‘牙璋辞凤阙,宝船渡远西’;《名士风流》则把目光聚焦在留京的荣王妃和新婚的怡郡王身上;《言者异》、《二三子》无不认为这是大明翻开新篇章的第一步,皇子又如何?皇子凤孙们独坐高台,无条件接受万民供奉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只有脚踏实地、为帝国鞠躬尽瘁之人方配得上百姓的敬仰和拥戴……
热度迟迟没有降下去,三月初九日天降大雨,荣王府里使了个口齿伶俐的媳妇来,进门就道公主大喜。华仙问过方知,原来是朱颜诊出了喜信。
第00章
春来也
这厢公主还没说话,她身边的一位老妈妈子屈指算了算日子,脸上立时笑开了花:“可不是大喜?元月二十成的亲,到今日也有一个多月了,郡君好福气呀。”
只要不是讨厌仪宾到压根不愿意和他同房,新婚时是最容易有孕的,颜丫头不似她爹木木呆呆,根子上更像她娘——荣王的民望正值顶峰,哪怕月份尚浅,此时放出有孕的消息也可抵消一二‘番女’、‘杂胡’的负面舆论。
嫡亲的侄女,又有郡王之尊,于情于理礼都不能薄了。华仙命人赏了那媳妇两匹红缎子尺头,两个玛瑙戒子,又派人把李持盈姐弟三人一齐请来,道:“贺一贺他们姐姐的好事。”
世上无不透风的墙,李持寿那事早传进了各人耳中。华仙毕竟看着李持盈长大,倒没觉得她会起歪心攀附晖哥儿,更担心大儿子看上了人家的丫头(……),犟死犟活非要弄上手——知子莫若母,朱持晖的脾气她领教得还少吗?   ⒉642
二爷心内又是另一重想头,怕事态继续扩大,他先迅雷不及掩耳地将那个奶妈子扫地出门,对外只说得了急病,要出去将养;然后着人在府里打探,看有没有适龄且为人不错的小子可供婚配。只要松枝成了亲,搬出去和她男人一起住,那起子嘴脏心也脏的浑人不就无话可说了?谣言不攻自破。
依着他的性子,本想将乱嚼舌头之人一家家捆起来,或远远发卖或悄悄饿死,可打老鼠不能不顾忌玉瓶儿,真把事情闹大了,李持盈首当其冲。
他是想她一辈子不嫁人,长长久久地留在府里陪他,但不是这么个名声尽毁的留法。老三那里固然有些怨言,到底教他压下去了。
三个人分三路抵达宝华堂,寿哥儿年岁渐长,不便再跟着母亲起居,去年公主单独划了个院子给他,规格人手都比照着非仙阁来。他一见到朱持晖就快步迎上去,也不顾这泼天大雨,欢欢喜喜行了个揖手礼:“二哥!二哥今儿和我和娘一道用晚饭吧!新得了几块好鹿肉,叫他们收拾好了咱们吃。”
二爷揉揉他的脑袋,见他肩膀、衣摆处湿乎乎一片,因问:“你刚下学?外头风大雨大,也不知道换身干净衣裳。”
宝华堂里还有他们哥俩的常服,很快二人被丫头引进内室,三爷在那里叽叽喳喳学里的趣事,朱持晖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不多时衣裳换好,李持盈也到了,因外头昏暗暗的,除电灯外宝华堂里还点了十几盏装饰用的花型灯烛,华仙公主独坐上首,看起来虚无又遥远。
“今儿午后荣王府里打发人来,说颜丫头有身子了,我想着大人们的交情是一桩,你们小孩子的情谊又是另一桩,正好明日休沐,咱们一道过去瞧瞧,权当是提前道喜了。”
时下风俗,未满三个月的喜脉一般不会公之于众,怕胎气太弱,保他不住,故华仙说是‘提前’道喜。
堂下三个人皆是一脸茫然之色,过了约一盏茶时间,李持盈弱弱地问说:“郡君还好吗?我们过去会不会太打扰了?”
华仙被她逗笑,忍俊不禁道:“月份还小呢,哪里就那样了。”
朱持晖接口追问:“着人知会舅舅了不曾?”
荣王除了是个妻管严,还是个不折不扣的女儿奴,可能因为膝下只有一女,他对朱颜一向是宝爱非常,这次离京前特意向万岁进言,说想看到颜儿成亲再出发离国。这样天大的好消息,岂有不知会荣王的道理?
这回没等华仙开口,她那奶姆安排好菜馔,满脸赔笑着进来道:“我的菩萨哥儿,王爷如今还在海上,却使谁去递这个话呢?他们也没长翅膀子,能飞过大海大洋去呀。”
船队三月初六日启的程,堪堪三日,怎么也到不了法兰西,再过几日,等他们在倭国靠岸休整、补充补给时就能知道了。
谁知这雨一连下了十几日,直到下一个休沐日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朱颜靠在枕头上,说话时深深叹了口气:“再这样下下去,今年怕是要闹水患了。”
李姑娘坐在她床前的绣凳上,膝上搁着一沓新鲜出炉的报纸:“快别叹气,给孩子听到了不好。”怕人闷在家里无聊,最近她和晖哥儿常来陪朱颜说话,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过熟悉,她总不能接受朱颜将要为人母的事实,心里还拿她当一个年纪略长的姐姐看待。
“要是能修个水库就好了,雨下多了就存起来,挪到大旱的年头使。”
朱颜莫名想笑:“你这替人紧张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越大越成个碎嘴子了。”说罢闭目细想了一会儿,缓缓摇头,“太费银钱,如今国库的银子一块恨不能掰成两半花,再顾不上这个的。”
修铁道、平川乱、救天灾、更新和充实军备,再加上剿灭白莲教的费用,短短六七年里真定几乎挥霍光了先帝留给她的家底。新上任的南京守备是个没本事的人,听说南边已经开始闹罢工了,今年本来年成就不好,工厂再一罢工,地方财报可难看得很。
“我是说以后,”她看了一眼黑压压的窗外,忽然一道惊雷劈下,姐儿两个都吓了一跳,“……以后有机会了,郡君给皇上上个折子呗。”
第008章
闺中
朱颜的脸色微微发白,半晌笑道:“你倒使唤起我来了。”
不说可以也不说不行,方才李持盈道‘以后’,一瞬间她竟以为是‘以后你当家做主了’,眼前倏地闪现出丹珠的脸,回过神来自己把自己唬了一跳。
“对了,日前你同我打听白向明的事儿,正巧我的丫头收拾东西,翻出几箱子往年的报纸。不过好端端的,怎么想起来好奇他了?”怡郡王摩挲着手指,欲盖弥彰般自顾自说道,“那是个没福的,驻倭时不知怎么招惹了倭寇,人家追上岸来灭了他满门,上到七八十岁的老奶奶子,下到刚满周岁的嫡生儿子全没逃过,也就是他和他夫人碰巧有事不在家,方躲过一劫。”
此案在当年可说轰动一时,据说白夫人受了太大刺激,颇有些神智失常,乃至疯疯癫癫——哪怕仵作已经验过尸,她一口咬定儿子没有死,那团血肉另有其人。须知白向明仕途顺当借了不少岳家的光,见状也只有辞官回乡,一心一意照顾妻子。因为这个案子影响极其恶劣,至今南方各府衙还未撤销那伙倭贼的通缉令。
$杉鄂澪杉杉午氿四澪鄂
李持盈闻言倒吸了一口冷气:“……灭门??”
豪侠演义里或许常常听到这个词,现实操作起来绝非易事。首先大户人家都有护院,其次邻里之间关系相对紧密,这家传出不正常的响动,隔壁邻居难道听不见?不会使人速去报官?如今虽说不设宵禁,街上总有巡逻的兵丁。
紧接着她注意到:“等一等,难道此案至今未破?”
朱颜点头,调整了一下卧姿:“陆续抓着了几个贼子,可惜未将他们一网成擒。”
倭贼大多团伙作案,他们语言不通,惯使倭刀,目标非常明显,因此常常伪装成被卖来陆地的奴隶或行商买办。这样大的案子,区区三四个人怎么可能做得下来?得有人踩点、有人望风、有人负责引开家丁和巡逻的武侯,甚至得有人混进府内充当内应,他们恨毒了大明,岂肯供出同族的伙伴?抓到就咬舌自尽了。
李持盈还待再问,她总觉得这个案子颇多不寻常之处,仿佛真相就被拢在一层薄纱之外,恰在这时朱颜的丫头进屋道:“说了这半日话,乡君和郡君想必渴了。仪宾使人去城外买的新鲜草莓,两大箩筐才榨了这么一壶果汁出来,酸酸甜甜的,倒是解渴。”
红艳艳的草莓汁倒在雕花水晶杯里,别说,流光溢彩、好看得紧。
李乡君接收到丫头的眼色,唯恐话说多了累着朱颜,迅速刹住话头,乖乖喝起了果汁。过了一会儿:“这位仪宾是个懂礼的人。”
每逢她来,为了避嫌他总是躲出去,虽则礼数周全,自己从不露面;若是晖哥儿来,朱颜行动不便时却是他代为留饭陪酒,固然有些刻意结交的意思,并未表现得多么露骨,可见是诗礼之家出来的公子。
朱颜正喝果汁呢,教她说得噗嗤一笑:“你这是吃人嘴短,上赶着替他说好话来了?”
“人家捎带手请我喝果汁,不就是图我在你跟前美言几句?我为什么不领情呢?”见孕妇心情大好,一扫之前的愁闷,她咯咯的跟着笑起来,“你不乐意,你也请我喝呀。”
几个丫头都在一旁偷笑,这下朱颜真的臊了,作势拧她的腮:“好个贫嘴的丫头,赶明儿你出了阁,看我请不请你喝!”
这种话半点羞不到她,李持盈仍笑嘻嘻的:“郡君一言,驷马难追!我可等着了,你再不许耍赖的。”
外头雨势渐小,屋里一片欢声笑语、和乐融融,用过点心后丫头们扶着朱颜下床消食。她本来身体健壮,无须整日在床上躺着,奈何荣王妃坚持第一胎格外要紧,不许她没事在外乱晃。
“算算日子,王爷的回函就该到了,王妃那边已经开始做虎头鞋、虎头帽,王爷知道了还不定欢喜得怎么样呢。”
时人讲究多子多福,因为种种原因荣王府里一直只有朱颜一根独苗苗,她若有个好歹,这一支直接就绝后了,荣王嘴上从来不说,其实心里不是不急的。
李持盈也算了解荣王的为人,凑趣道:“怕不是连名字也一并拟好了吧?”
听上去真像王爷会做的事,众丫鬟都掩唇笑起来。朱颜亦笑着睨了她一眼:“爹爹爱女儿,要拟也多是女孩儿的名字,左右不兴辈分字了,男用女名也不是不可以。”
李持盈一愣:“你这么肯定是男孩儿?”
月份还小,再说此时西医远没发展到那个程度吧?
朱颜罕见地停顿了一下:“……寺里算命的说的。”
大丫鬟南风适时打了个圆场:“老话说‘酸儿辣女’,我们郡君近来爱吃酸,我看了也觉得是位小公子呢。”
第00章
几回圆
送走李乡君回来,南风听见屋里有人细细地回话说:“……方大夫也道这都是陈年旧伤,加上几年间饿坏了肠胃,要彻底根治恐怕不能,只能如今日这般,哪里不爽快了煎两副药喝着,救急不救本。”
郡君回了句‘知道了’就打发人下去了。进门前南风重新抿了抿头发,又理了理衣襟儿,故意抬高音量笑道:“李乡君来一日,咱们郡君脸上就多一日笑影,我倒盼她常来呢。”
“她从小寄人篱下,自然比外头那些千金万金的小姐懂眼色,哪些话能说、哪些不能,她心里明白得很。”说着朱颜看了看天,“这雨下个没完,可有使几个女人用轿子送她出去?”
南风归置好杯盏器具,又去熏笼上烘了烘手:“这个自然,还等您吩咐不成?”说罢忽的一叹,声音转低:“若是投生在咱们王妃肚子里,与您做了亲姐妹就好了,我冷眼瞧着,李姑娘竟不似那等腌臜人。”
眼珠一转,朱颜心知她说的是近来公主府的传言:“也怪他两个太不避嫌。”
这么大的人了,哪能还跟小时候一样成天黏在一处?没话也要生出无数闲话来。想到这里朱颜又忍不住笑了:“且等着吧,日后问她的人多着呢。”
模样家世都在其次,难得的是心里明白,若是那趋炎附势、吮痈舐痔之辈,晖哥儿也不会稀得理她。
主仆几人说了会子话,不知不觉已月上西天,荣王妃派人传话说晚膳做得了,请她和仪宾一道过去。虽然荣王不在家,王妃也不愿意成天梗在女儿女婿中间,宁肯一个人用膳,闹得朱颜赌咒发誓:“这叫什么话?难道我成了亲就把娘丢在脖子后头了?世人怎么说我呢?”
这才罢了。
不多时王宜之进来,也不要丫头们动手,寒暄过后自己扶着她慢慢向外行去。朱颜本来对这人没什么好感,今时今日也被磨没了脾气——他就是一锅温火炖的牛奶,软软和和斯斯文文,怎么拨弄都听不见个响儿。
“郡君,郡君!”谁知没走几步,一个红绫裙子的大丫鬟跑得满面通红,“好叫郡君知道,方才……喝了药,不知怎么又烧起来了!郡君还是去瞧瞧吧。”
暴雨如注,天黑得看不见几颗星子,唯有一轮弦月挂在头顶。李持盈撑着伞立在院中,足蹬一双厚底高筒的牛皮靴子:“这个地方倒好,清净宜人,大小也合适。”
中人却没打伞,披着蓑衣缩着脖子赔笑说:“是,两进的小院儿,也有花园子,丫头们戴的花、平时吃的果子都有了。”
她大致看了看厨房和两厢,又去小花园里转了一圈:“就是没有电灯,夜里黑漆漆的,怕行动不方便。”
“恕小人说句僭越的话,那洋人的东西未必都是好的,您要是嫌不够亮,何不买一批玻璃灯笼,那个亮亮堂堂,还不怕雨。”
这两年玻璃的产能上去了,产量一多,价格自然就往下掉,恰如当年的丝绸布帛,再不似从前那样要价高昂,略有些家底的人家尽可以买些回去赏玩使用,拿来送礼亦极有面子。中人做老了生意的人,也不嫌她是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半个月来耐着性子陪她跑了十几个屋子,到这一个心中方道:稳了。
李持盈实在很爱水边那几棵木芙蓉,与梅枝对过眼神便道:“这个先帮我留着,倘或没有更好的就定下是它了。”
果真是个财主,中人喜笑颜开:“是,是。”
为着连日下雨,今儿特意没穿到脚面的长裙子,谁知还是溅湿了一大片,临上马车前忽见车边多了一圈人,还没来及问,朱持晖身边的几个小厮自觉自动行了个礼,退去她看不见的另一边。
姐姐抱着‘他都不尴尬,我有什么可尴尬’的壮烈心情(……)登上马车,但见晖哥儿四仰八叉地歪在她惯用的几只金丝靠垫上,耳朵听见响动,目光却没从面前的旧报纸上完全拔出来:“大晚上的,你跑来这里做什么?”
她扫了一眼他手上边角泛黄的《江南时政》,含混不清地试图岔开话题:“你怎么找来这儿的?”
“公主府的马车,去哪里不显眼?”说完他合上报纸,假模假样地清了清嗓子,“腿还疼吗?”
这说的是她每到雨天膝盖会隐隐泛酸的事儿,除了梅枝几个恐怕只有他记得。李持盈心口一热,脸色也柔和些许:“喝了药,好多了。”
“嗯。”二爷的嘴角向上勾了勾,也不歪着了,坐起来把报纸规规整整地迭好,塞回原处,“你要不要靠着我点?外头下雨,阴冷得很。”
她瞪他:“你少得寸进尺!”
“我怎么得寸进尺了?你过来,我有正事和你说。”
姐姐一脸‘我看你能有什么正经事’的表情,朱持晖果然一本正经地道:“你身边那个松枝也到年纪了,正好我这里有个账房要娶妻,人是清白人,也没什么眠花宿柳、赌钱打人的毛病,何不成全了一桩好事?当然,嫁妆什么的不成问题,大不了叫娘给她添妆。”
第000章
冷暖自知
他自以为贡献了一个绝好的主意,兴兴头头的等她夸赞,谁知李持盈沉吟片刻,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过两日我问问竹枝的意思。”
二爷不解:“你担心模样不好?还是怕公婆不好相处?那些我都打听过了,虽然算不上十全十美,至少能看得过眼。”
“又不是我成亲,我担心有什么用?”她比他更疑惑,“好不好,总得本人点头才作数。”
朱持晖一愣,似是想说些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哦了一声后晖哥儿转口问起朱颜,他每隔几日就要去一趟荣王府,哪里能不知道那里头的情况?不过是想找个话题。姐姐一一答了,想了想,又多嘴夸了一句王仪宾:“我看他们相处得不错。”
想起柴房里那个西藩西藩巫师,朱持晖露出一个了然的笑:“要尚主就得有做忘八的觉悟,他也算上道。”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怕她追问,二爷随手给她斟了一杯玫瑰花露,一句‘府里有新到的羊肉,你吃不吃’还没问出口,但见马车磕顿了一下,忽然靠边慢慢停下。雨雾夜色里大队如鼓的马蹄声自东往西、由北向南,伴着隐隐的卖伞翁的吆喝和节奏不一的行人们的归家脚步声。
“……是锦衣卫?”
尽管披着蓑衣,形制华丽的飞鱼服在夜里还是格外抢眼,朱持晖眼睛一眯,甚至看到了一个疑似佥事服色的领头人。
“他们要出城去。”
这么晚了,没有天子手谕,谁不要命了敢给他们开城门?
万镜宫中朱如梦辗转反侧,昏昏沉沉间听到外面太监打更,揉着额头问说:“几更了?”
守夜的宫人低声道:“回陛下,四更了。”
再一个更次就要起床议事,左右睡不着,她干脆披衣坐起:“点灯吧。”
不远处的书桌上仍摆着那张不知被雨水还是海水打湿的信纸,荣王惯写楷书,很少这样字迹潦草:臣尧真斗胆奏禀……
看得出来他写得很急,别说骈四俪六的公文格式,就连最基本的起笔落款都不能顾及,倭国的长州藩内有不少欧洲人现身……且这些欧洲人的衣着举止皆不像行商或游客。那会是什么人?同他们打了半辈子仗,闭着眼睛真定都能猜到答案:细作或海军。
倭国是大明的屏障,这也是当年显圣爷力排众议、非要派兵强占的原因之一。倘或倭国被攻破,成了敌方的粮仓弹库,便似一把尖刀直插大明腹地,江南沿海就将明晃晃地暴露在万国眼前。船队原定的补给点不在长州藩内,因为连日大雨、港口被毁才被迫改道,谁知竟撞破了这样一件大事。真定的眼皮抽跳起来,好在朱尧真不傻,没有走正常的公文渠道,否则只怕就被内阁悄悄截下了,压根都到不了她跟前。
登基越久那种力不从心感就越强烈,她像一头被绳子缚住的野兽,起初雄心万丈,以为天下事无不可为,哪想愈挣扎绳子收得愈紧——他们总有无数的道理、圣人言和祖训等着她,貌似恭敬的面具下是一双双不屑又讥讽的眼睛,有时她坐在龙椅上只觉芒刺在背,忍不住怀疑当年爹爹万般犹豫、迟迟不肯立太子是不是因为她真的不够格。
首辅换了一个又一个,阁臣换了一批又一批,为什么就是没有愿意听她说话、为她办事的臣子?因为她不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吗?
“陛下,陛下?”宫人见她久不回神,一失手扯断了她的一根头发,吓得立即跪伏在地,“陛下恕罪。”
朱如梦摆摆手:“替朕磨墨吧,再把那幅世界地图摆出来,内阁的大人们一到立刻着人通报。”
“是。”
对着灯光方能发觉,原来那半页信纸背后是荣王没写完的家书……‘途中闻得你有喜,爹爹欢喜得觉也睡不着了,切忌不能操劳,万事遵你母妃之语’、‘此间风大雨大,没什么好景可赏,甚是可惜’、‘我倒不晕船,只是不喜鱼虾,奈何船上鲜果鲜菜短缺,只得捏着鼻子吃了,这几日胃里反酸,口舌甚苦’。
老五从小就不爱吃鱼,他母亲张淑妃不知听信了哪里的偏方,道‘多吃鱼孩子便聪明’,孕期吃掉了上百斤鱼虾,怎知生下他来,一见鱼肉就喊腥,有次宫宴还当众吐了,闹了好大一个没脸。
很快天空翻出鱼肚白,远远儿听到小太监细碎的脚步声,朱如梦揉揉鼻梁,将毛笔随手丢进笔洗里:“请他们进来。”
第00章
灵台无计(剧情)
   ´⑷㉛6400
一切发生得非常突然,首先是内阁首辅被撤,天子一意孤行,对南直隶等地的工匠罢工事件采取了暴力镇压策略——江南富庶,文风鼎盛,外放此地本是第一等肥差,偏偏我朝祖训中有一条籍贯回避政策,即官员不得往原籍任父母官,导致下放的朝廷命官皆非江南籍。本地乡绅势大根深,财富名望暂且不说,族中亦不乏子弟为官做宰,难道是好招惹的么?双方本就矛盾频频,政令一出来,冲突彻底爆发。
正当李持盈疑惑真定是不是给人穿了,否则怎么突然失心疯起来,四月初二,一份《华盛顿日报》震惊中外。
一个名叫杰弗逊的美国记者写道:“月历三月十七日(即西历四月二十日),明国船队离开大明领海后不久遭遇了一股不知名势力的袭击,他们装备精良,身经百战,甚至拥有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蒸汽动力战舰,领队的亲王在海战中不幸丧生,然而不知为何,明国皇帝至今没有公布其死讯。”
直到去年,第一艘蒸汽动力战列舰‘光荣’号才在法国正式下水。这是在影射此事是法兰西所为吗?
“现今在位的女皇陛下一直受到继位正统性的质疑,先皇去世的晚上,她是唯一一个身处宫禁的皇室成员,根据北京城居民和内廷太监们的证言,当晚她似乎与已逝的先皇发生了一些矛盾,我们不妨大胆猜测,提前封锁京城的做法是为了防止变故发生。同时,通过一些可靠的消息来源,女皇较为年长的养子似乎对女皇的妹妹华仙公主颇为不满,太兴皇帝去世的夜里,这位前世子阁下利用北京城内的巨大骚乱胁迫常规军将领杀死公主的儿子——当然,未遂。”
配图是一块染着黑血的荣王府亲兵腰牌。
当年朱颜派袁虎兄弟中的弟弟回府报信,谁也没料到他会就此失踪,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袁虎心存侥幸,国孝一过甚至还专程回了一趟祖籍,回来只道:“从此就当他死了。”
兄弟两个一起当兵,虽然不如显圣爷那会儿,也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相信小虎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知道他一定是给什么人绊住了,或者出了什么意外。朱颜得知后十分爽快地把名字报了上去,一切待遇与烈士等同,袁虎的内心深处却始终盘桓着一个不切实际的幻想——说不定哪天小虎就回来了,也许缺了一只胳膊、断了一条腿,但那有什么干系?长兄如父,他一路把屎把尿将他养到这么大,难道还会嫌弃这个吗?
“袁哥!袁哥!”新闻从天津传进北京城,不过三两日功夫,街头巷尾非议纷纷,更有不怕死的学生们自发译出了好几个版本,王府管事见状,随大流各买了一份回来。张寻义、崔大有等一见那文章便知不对,几个人合围将他抱住,口中急道:“事情未必就到那一步,单凭一块腰牌怎么就能断定是小虎?许是有人拾去了也未可知啊!”
“你们不必劝,我心里知道,那就是小虎的腰牌!”刚到荣王府时袁小虎与人斗气,不小心将那牌子的边角磕坏了一处,都不必细瞧,他打一眼就知道是弟弟的东西无疑。
张寻义等人对视一眼,不敢再深劝,只道:“你先坐下,此事还是等郡君的示下,切不可冲动,中了歹人的离间之计。”
如果真是吴子澜指使五城兵马司的人杀了袁小虎,意欲阻止郡君和二爷回府求援,其野心简直昭然若揭。先帝驾崩当晚的乱象仍历历在目,尤其袁虎,倘或不是小爷和李乡君当机立断,往章台馆躲了几日,他们被找到几乎是必然。而如果五城兵马司的人先荣王一步找到他们,双拳难敌四手,他有那个本事在马蹄和枪眼下保得二爷手脚俱全吗?
一股寒气从背后窜上来,袁虎忍不住想,这真是吴子华狐假虎威?还是仅是个幌子,根本是皇上想借机除掉小二爷……
“郡君现在哪里?”
崔大有叹了口气:“一早递了牌子进宫请见,但听说皇上病了,不见外人。”
袁虎双目通红,一声冷笑:“此时自然该病了。”
荣王不比别个,寻常驻外大使出事或许能有缓和协商的余地,朱尧真是先帝亲子,但有闪失,可视作国威折堕,不开战绝对无法了局。
几人对荣王父女的印象都不坏:老的一团和气,不论什么时候总是笑呵呵的,也不见他作威作福、端起皇子的架子打骂下人;小的虽有洋人血统,面貌性情俱是汉人做派,且赏罚分明、恩威并重,不夸张的说,是个百里挑一的好主子。故屋内气氛一时凝滞,半晌,王芳清清嗓子道:“咱们王爷吉人自有天相,必不会有事的。”
好容易天放晴了,丹珠大病初愈,强撑着精神握住她的手,口中喃喃诵了一大段经文:“天神会赐福给他的。”
朱颜刚从宫门前回来,满头珠翠还未来得及拆,一眨眼便是一串泪珠滚下来:“……你骗人。”
第00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