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已经算很不客气了。
  宴云笺长眉紧拧。
  姜眠毕竟不是真正的古代深闺女儿,倒不会被这一句话吓着:“原来你今日是来做我的主的。”
  顾越道:“也不算是,你到底无辜。我不想因为这么个事,做了回小人。”
  “你我多年婚约,人尽皆知,我不会背弃你。但护你尊严,你也要全顾氏颜面。进门后,你应得的尊重不会减损丝毫,我只当他是你的一件嫁妆。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姜眠想听听有多荒唐:“什么条件?”
  “顾家要给皇上一个态度。”
  顾越取下别在腰间的匕首递来:“你天真单纯,我可以慢慢教你,现在他脸上黥字,不要给自己找麻烦。”
  原来他叫宴云笺进来是为了这个,姜眠盯着那把锋利冰冷的匕首:“大人要求应该不止这个吧。”
  顾越看着她:“你是我的未婚妻,你的东西,我会替你保管。”
  他将宴云笺称呼为“东西”。
  言谈间已不把他当人看,更别说之后他能不能有当人的待遇。
  毫不犹豫地,姜眠拒绝:“不行。”
  “你说什么?”
  姜眠抬眸,双瞳澄澈,雪肤乌发,美的氤氲朦胧的脸庞分明一层独特的明快韧劲。
  她说:“我说‘不’。”
第10章
兰因霁月(四)
  此字一出,满室寂静。
  宴云笺循着那道明朗甜暖的声音偏头,看不见什么,却仍怔然那个方向。
  顾越的条件,开得不算过分,替双方考虑周全。
  他的承诺也得体宽厚,得失利弊的天平倾斜下来,几乎没有人会去拒绝。
  可她说不。
  宴云笺只觉她拒绝顾越的那把匕首无声刺进自己胸膛,虽不疼痛,却桎梏他的呼吸。
  顾越看了姜眠很久。
  他面色倒看不出愤怒或是别的,只是打量,仿佛将目光化为利刃,看穿这娇贵柔稚皮骨下的倔强灵魂。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问。
  姜眠当然清楚,“我知道,我把人交给你,他就很难再见天日了。”
  “人。”顾越咀嚼一番这个字眼,勾唇,“是人还是畜生尚未可知。”
  他慢声道:“人知恩义,畜牲却不晓得,说不准日后会反咬一口喂它的手。”
  这话可不准确。
  姜眠承认顾越的才干,更不怀疑他的历史地位,但面对这个刚及弱冠的少年,她还是没忍住。
  不是顶嘴,只是陈述自己内心的想法:“那可不一定,人有时候还不如……呢。”顾越用“畜牲”指代宴云笺,可她不想这样说他。
  顾越脸色骤然阴沉。
  他不说话,向姜眠逼近两步。
  “顾大人,”宴云笺出声阻拦顾越步伐,“大人莫要动怒,姜姑娘的意思是,奴虽生了一副人皮人骨,却上不得台面,不如牲畜。还请大人不要误会姑娘。”
  顾越垂眸。
  不知是说谁,还是说整件事,他吐出几字:“真是可笑。”
  嗤笑过后,目光刮过宴云笺,话却是对姜眠说:“你我缘分虽浅,但到底唤我多年兄长,我奉劝一句。”
  “此人慧极,诡谲莫测心术不正,你拿捏不了。”
  姜眠说:“我没想拿捏他。”
  顾越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很好。你既决定,我也解脱。”
  “这种麻烦东西我本也不喜沾染,你自己小心管教吧。”
  说到这个份上,也算是谈到头了。
  姜眠道:“大人来一趟辛苦,我送大人。”
  “不必,你我日后最好少在一处。”顾越将匕首收回腰间,再也不看姜眠,“走这一趟,仁至义尽。姜眠,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微微拱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姜眠跟上两步透过门缝张望一会,确认外面没人了。
  “宴云笺,”她反身跑回来,“没事了,快起来。”
  她拉住宴云笺臂弯,轻轻用力,宴云笺随着她的力道缓缓站起。
  “对不起啊,我刚才没有护住你,让你一直跪着。”她瞧见他衣摆处沾了灰白,自然地弯下腰帮他拍一拍膝盖间的尘土。
  宴云笺忙紧攥那块衣料:“姑娘,别……”
  “没事啊,”姜眠打理好,拉他坐在桌旁,仔细瞅瞅他的脸,笑了:“还好还好,没沾到水,出去不会有人看出什么。”
  说到这她不放心,咬着下唇,“就是顾越已经看穿了,他来这一回,心里也不舒坦,不知道他会不会将你面容未损的事禀报皇上。”
  宴云笺轻声道:“不会。”
  “真的?”
  “顾大人已有决断,不会与一个奴才为难,自降身份。此事他不会再插手了,”他顿一顿,说,“对不起。”
  姜眠一下坐直:“干嘛说对不起?”
  “我……”
  “哎呀好了你不用说了,”忽然姜眠伸手抵住他嘴唇,语气带着笑意,却很认真,“还是听我说吧。这些话我原来没跟你说过,现在你不用再回和州亭,只在我身边,那我就要与你说个明白。”
  她温热的指尖如花瓣般柔嫩,软软相触,却反而像长刀一路从喉咙口刮到心底。
  “你没做错事情,不用说对不起。顾家要退亲也好,不待见我也罢,这都是他们的事,与你无关——也许你觉得,他们之所以会这样做,是因为你,或者说,因为你的身份。但这是他们的目光与想法,是他们不能容人,而不是你的错处。”
  宴云笺道:“今日之事,姑娘认为是他人不能……容人么?”
  “本来就不是你的错。”
  姜眠说到这一节,不自觉带了现代思维,“如果因为身份——哪有人能选择自己的出身,你从来没有错。”她从小被父母捧在掌心如珠如宝的长大,说起这些比同龄的孩子通透很多,“别人轻视你的出身,已经是不应当,如果你顺承他们的意思,也觉得自己不好,会让父母难过的。”
  其实她年纪小,并不懂得什么大道理,只是生长在新时代,在人人平等的思想下,随便说出什么都会在这个腐败陈朽的王朝闪闪发光。
  宴云笺微微侧脸向窗外,额前的碎发被夕阳镀上一层金黄的暖光,像日暮时分的神祇,不食烟火的透明感。
  他说:“从未有人说过这样的话,姜姑娘。”
  姜眠眉眼微弯:“那我就做第一个呗,这世上这么多事,总要有人做第一个的。”
  宴云笺低头,唇角轻牵微笑起来。
  夕阳余晖中,他的笑容无双惊艳,如一幅静静的画卷。
  姜眠喜欢看人笑,更何况是宴云笺这样笑起来姿容无双的养眼模样,仅仅是这样已经足以颠倒众生,不知他双目完好,那双眼睛顾盼流光该是一副怎样景象。
  她犹豫了下,道:“宴云笺,我想问你一个事情。”
  “姑娘请问。”
  “你……你的眼睛是生了什么病吗?”
  她避重就轻,不提那个字,这份心思可怜又可爱,宴云笺温声说:“姑娘,我的眼睛已经瞎了。”
  “会好的,”姜眠立刻道,“这都是暂时的,你别难过,我帮你想办法,你以后肯定会好的。”
  历史真相如何她不知道,但从未有任何记载写过宴云笺眼睛有折损。
  宴云笺面对着她,被遮住的双眼似有透视之感,仿佛被他望着一般。
  姜眠看他满身清冷骨,坦坦荡荡,心中微微一动,说不上是虚还是什么,岔开话题,“宴云笺,我见你总是覆着眼睛的时候多些,为什么呀?”
  宴云笺应了一声:“我的眼睛沾了毒,每见阳光……”
  “见阳光会痛是不是?”
  他迟疑,轻道:“嗯。”
  相处这么多时,姜眠对宴云笺的性子也有点点了解,能让他低低应下一声的苦痛,那一定早已万般难熬。
  她想也没想,立刻道:“那你现在快系上。”
  “没关系,在室内好些。”
  “那也系上。”
  宴云笺只得照办。
  姜眠凑近些瞅,他脸色尚可:“宴云笺,我以为你眼睛受伤只是……竟然还会一直疼?我要没问,你都不说么?那怎么办……”
  找太医院没用,不会有太医敢治,她本想等姜重山回来,从他那请个好大夫给宴云笺医治,可现在他却要辛苦再熬。
  她伸手碰宴云笺,又不太敢,只轻轻点了点他覆眼布带,“这是什么毒?”
  宴云笺轻躲了下,摇头说:“不知。”
  姜眠软声央道:“你知道的,你知道吧?你告诉我,我才能早点想办法。虽然我也能自己查,但是怕让人看出来,而且我查哪有你直接说快,你就要多遭罪了。”
  宴云笺:“但……”
  姜眠扯扯他袖口:“快说,说吧,不要但是、然而、可是这些。”
  宴云笺却真的很难启齿。
  他没预到她竟不依不饶追问至此,这不仅仅是说出一个答案,如果她只为满足好奇心,倒也罢了,此时此刻,他回答她的问题,就是一种索取。
  索取,比付出更需要敞开心扉。只有极亲近的人才能有此权利。
  姜眠看他仍沉默,想了想,说:“你是不是觉得如果你告诉我这是什么毒,我就会去想解毒的办法,就好像成了你向我要解药一般?——当然不是这样啊,我知道了怎么能不管,会吃不下睡不着的,你告诉我,让我少担心些嘛。”
  宴云笺失神两息,最终低声:“姑娘,此毒名为鸩蓝雪。”
  鸩蓝雪,姜眠用心记下。
  她望着他,“那现在……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你好受点?”
  宴云笺温柔道:“我遮住便很好。”
  “遮住就行吗?你等我一下。”
  她很快回来,手势轻柔解下宴云笺覆眼的薄薄布料,那料子极为粗糙,拿在手上甚至透手,遮光效果差得很。
  “你用这个,这个布料厚实却很软,不会磨到皮肤,遮光还好,”姜眠把刚拿的布带系上去,“而且这个外表看起来很朴素,别人看不出什么。”
  眼周围上柔软布带,轻的如天边的云,带着珍惜意味阻绝阳光,削减大半刺痛之感。
  天上的阳光没有了。
  她身上的光,却明亮温暖,比日光刺目。
  宴云笺微微仰头,修长鹤颈上喉结滚动了下。
  欠她的,只怕此生还不尽了。
第11章
兰因霁月(五)
  嫩柳新绿,清新和暖。
  暮春的花枝疏影中添了丝丝闷热暑气,斑驳树丛枝头偶尔传来一两声黄鹂婉转轻鸣。
  清林台。
  皇帝闭目靠在宽大赤金龙椅里,一手搁在扶手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些许动静,皇帝微微睁眼,浑浊双目流露阴毒精光。
  吴绍海走进来,躬身行礼:“启禀皇上,人到了。”
  “传。”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睛,听着那道细微而克制的足音走进来,跪立于地,低声请安。
  皇帝掀了一眼:“你来这边,没人看见吧。”
  宴云笺道:“是。”
  “姜眠呢?”
  “十公主约了姜姑娘去御花园,她不会知晓。”
  皇帝不轻不重嗯了一声,忽地上下扫一眼宴云笺,道:“朕面前,竟敢覆眼遮面不敬天威。”
  吴绍海立刻上前,宴云笺却沉静从容弯腰,稳声道:“奴有罪,岂敢劳动公公,莫脏了公公的手。”
  说罢他抬手绕至脑后,迅速解下覆眼的布带对叠两折,随手收进胸口。
  皇帝又道:“退后些,你离朕太近,让朕平白染了低贱晦气。”
  其实宴云笺的位置距皇帝很远,但他也通透,依言而行。
  退后三步正是窗外投射进来的一片金灿灿日光,站在光下,他的脸庞显得越发苍白,紧闭的眼皮轻颤,表情却自始至终未曾变过。
  皇帝这才满意,远远地盯着他脸看:“这样一张皮,可惜了。姜眠这次倒狠辣。亏得你相貌肖父,几乎没有仪华的影子,否则朕还真觉得惋惜。”
  宴云笺低一低头,将脸颊上那片墨黑狰狞更低到阴影里去。
  “朕知道,前些日子顾越从太后宫里出来,去了姜眠那里,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皇帝揉着眉心,“这孩子宅心仁厚,到底是欠了点火候。不像你,身上流着低贱的乌昭和之血,天生一副忘义之骨。”
  宴云笺低声道:“是,奴怎可与顾大人相提并论。”
  皇帝沉默盯着他。
  相提并论,那要看怎样提,论什么。
  这人出生在国破家亡之后,骨子里却是天生的孤傲矜贵,他费心磋磨了这么多年,才终于将他稍稍磨出一副奴才贱样。
  皇帝微笑:“你的确不配,若朕的皇妹看到你此刻模样,必定不会再与朕那般任性倔强下去。”
  “罢了,不提这些。朕叫你卧底在姜重山身边,你选了姜眠做切入点,选的妙。”他另起话题,阴沉笑了几声,眼似毒蛇一般盯着地上的人,缓缓抚掌,“你看得比顾修远都透。既然知道朕对姜眠的打算,你该清楚怎么做。”
  宴云笺手掩于袖,缓缓握紧。
  他看不见,眸心也只是对着台阶下方的某一处虚空,却漆黑的深不见底:“是,奴明白。”
  皇帝道:“盯着点,暗中把握下分寸,别叫姜眠死了,朕不好对姜重山交代。”
  宴云笺神色寻常:“是。”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宴云笺虽得力,皇帝多看一眼也觉得厌烦,挥手道:“下去吧,吴绍海——”
  吴绍海忙上前两步:“奴婢在。”
  “找个人跟着,以后朕传召,都需要人从旁看着,不准这奴才独来独往。”
  “是。”吴绍海恭声应下,转身踢一脚身后的小太监,低骂道:“没听见皇上吩咐么,还不跟上那贱奴。”
  ……
  成复跟着宴云笺出了清林台,他本就要避人耳目,路选的偏僻,走出几十步周围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