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云笺微笑抚掌:“侯爷大可叫人试试。”
沈枫浒即刻高声:“来人——”
无人应答。
“来人!”
依旧一片静默。
沈枫浒脸色发青,拔腿便向外走,却在路过宴云笺身侧时被他一把扭住了手臂。
分明他只是轻轻松松伸出一只手,甚至神色都毫无变化,看上去根本没使多大力气,沈枫浒却觉被他扭住的那只手几乎脱了骨节,别说挣扎,根本动弹不得。
“沈侯爷,我们就别用这种方式了,大家都是斯文人,坐下来和和气气的说话可好。”
沈枫浒怒不可遏:“你放肆!你到底想干什——”,尽在晋江文学城
宴云笺一把甩手,沈枫浒踉跄跌回去。
他不是他的对手。
这是沈枫浒脑中的第一个念头,他身经百战,对于敌我力量的判断已经是一种本能。甚至,不能用对手二字来形容,对手尚可与之一战,而眼下他已经没得选择。
“你想做什么,直说吧,”沈枫浒低声道,“你有什么条件,且先说来听听。”
宴云笺平静凝视他:“一直以来,侯爷被鬼骑兵纠缠不休,可还能笑纳?”
“你!”
沈枫浒睁圆了眼睛,不可置信:“你说什么?什么意思……鬼骑兵……莫不是你在背后操纵着一切装神弄鬼?!你到底要做什么?”
“是我。”宴云笺点点头,“我也不想做什么,只想时时刻刻提醒侯爷,莫忘了当年对大昭做下的历历恶行。”
沈枫浒目光一厉。
“呵……你不是北羌人,你是乌昭和族人。”这也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沈枫浒露出一个复杂的笑,挑眉道:“你这点手笔,莫不是在跟本侯开玩笑吧?恕我直言,你手下也没多少可用之人吧?用一群乌合之众装神弄鬼,不过是吓唬吓唬本侯,连一点皮肉都未损伤,乌公子,你这是在做什么呢?”
宴云笺眸光微暗。
他的鄙夷不似作伪,大昭鬼骑兵,仅仅只是如此么。
本想诈上一诈,摸到张底牌却是空的。
“乌昭和族人……”沈枫浒的神色忌惮之余,又多了一层嫌恶,“原来这就是你要与我谈的私事。你眼眸中的暗金色如此之纯,应当不仅仅只是有几分血统而已吧,你究竟是谁!”
宴云笺勾了勾唇。对方既没什么有用信息,他也懒得和他徒耗时间。
“我是谁。”
“侯爷忘了谁,也不该忘了我啊。”
宴云笺缓声道:“您的儿子因火伤了眼睛,最后这罪归咎在一宫奴身上。小满那日下着雨,侯爷怒气冲冲从奉元殿出来,将那罪奴一脚踢下宫阶,在暴雨里滚落十几阶才堪堪停住。”
“侯爷犹不解恨,抽刀欲砍,最后被人拦下,因不能血溅奉元殿前而作罢。”
沈枫浒脸色阴沉如水。
等全部听完,他再忍不住大怒:“是你——原来是你!宴云笺——”
怪不得他觉得他眼熟!
他的确见过他,他竟是那大昭的亡国奴宴云笺!
怎么也不可能想到,一个本该在宫中囿困一生的人,竟会出现在此!
沈枫浒抄起手边的东西,也不管是什么,全都一股脑砸过去:“竟是你这个贱奴!我万万想不到……你究竟使了什么妖鬼惑术,你竟敢出宫,你竟能出宫!还大摇大摆的坐在我的营帐之中!”
被蒙骗的新仇与曾经的旧恨加在一起,沈枫浒恨红了眼,怒声大骂:“乌族贱种!利用本侯儿子让本侯束手无策,他被扣在皇宫做了筹码,本侯却在这里走到如今声名扫地的一步!都是你害的!”
宴云笺笑了。
“是啊,可侯爷可知为何是你,而不是柳静,朱云,何康杰——这片战场并非凶险之极,除你之外,依旧有许多武将可以胜任。”
他对着灯烛仔细看自己手掌,这双手修长而完美,泛着淡淡的如玉般的光泽,线条漂亮优美,就像一件巧夺天工的艺术品。
“我的手的确脏,但我只碰脏血。”
宴云笺抬眸看他:“你囤养私兵,欺男霸女,搜掠民膏,来这里做一个丧家之犬,败军之将,是不是正合适?”
沈枫浒虽阴毒,却城府极深,宴云笺这段话点出一个很关键的信息,他愣过后惊怒:“你什——你什么意思?!说清楚,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吃这场败仗?!”
“是。”
宴云笺静静道:“您清楚,我们阖族卑鄙,乌昭和族人的祖先是西疆蛇蛊,最善用蛊毒妖术。那日我特意挑了您在的时候去奉元殿外跪着,就是为了能得侯爷接近片刻。您虽踢断了我一根肋骨,我却甘之如饴。”
“安知这一根肋骨,要使得侯爷日后以命来抵,实在是笔划算的买卖。”
这局棋,从沈枫浒开始,庞大、复杂,一步步串联至今,终于到了收网的时候。
原本该觉得痛快的。
可有个名字,坠在心头沉甸甸的,一碰便觉撕伤。
宴云笺不动声色深吸口气,目光重又锐利,盯着眼前之人。
沈枫浒怒骂:“你这歹毒的小人——”
“你想做什么?你到底要干什么?你算计我出征,又让我一败涂地,自己却到姜重山身边兜了一大圈,只是为了让他接管这烂摊子?不……不是的……”
姜重山的军功已经累无可累了,他已然成为神话般的人物,没有必要再往他身上堆砌什么。
举目看这河山,北地已定,东南失守。在这个世上挣出路,最快的一条路,就是用战场龙血玄黄铺做自己进阶的路石。
“
是了……是了……你是为了你自己,只有让姜重山来到这里,你才能跟随其右,在这战场上展露锋芒,节节晋升,真正拥有自己的势力与拥趸……宴云笺——你这是想复国啊!”
宴云笺道:“随你怎么想吧。”
说完他起身,也不看沈枫浒,径直向角落中走去,弯腰拾起地上一团白绫。
“上回你哭闹做戏便是用它。想来你喜欢这种死法。”
一股寒意从脊柱直直窜上后脑,沈枫浒也是历过生死之人,立刻便感知到宴云笺此刻毫不掩饰的杀气。
他本能转身奔逃。
刚跑出一步肩膀便被人扣住,下一刻白绫绕颈,登时便不能呼吸。
沈枫浒赤红着双眼,呼吸困难:“你何必……找我索命?当年下令屠戮大昭的是皇帝……先锋大将军……是虚通海,是他杀了你的父皇,屠了你的宗族……我只不过是他的校尉……宴云笺——你真有本事——去找他们啊……”
“不必你提醒。”
宴云笺加重手上力道,凑近沈枫浒耳边:“沈侯爷,你非死不可。你参与过衔军令的制定,应当知道我为何定要你性命。”
沈枫浒眼睛睁的极大,因受力眼球已经有些暴突:
“原来你是为了给……姜重山开道……才杀我,宴云笺啊……姜重山可不知衔军令,东南这局势,他可未必……领你的情……”
宴云笺手臂青筋凸起,一声颈骨脆响,沈枫浒再没了声息。
将绳子抛过帐梁狠狠一拉,沈枫浒整个人被拽起,双脚就悬在宴云笺的头顶。
他抬头看。
没有洞彻鬼骑兵的秘密,这种人,就算死了,也得榨干最后一次利用价值。
信仰是信仰,只会不断加深他的信念,却不会将所有事都依托于神明。对于所谓鬼骑,他不信鬼神,只信人为。
宴云笺找来纸笔,略一思索,在纸上行云流水的画下一个复杂狭长的图形。
他跨上桌案,扭开沈枫浒的嘴,面无表情将纸的一端塞进他口中,这么一看,就像是他嘴里吐出来的不是舌头,而是——乌昭和族人的图腾。
做完这一切,宴云笺安静地将残茶喝完。
这几日来,坚定如山的心终于有闲暇松动片刻,只要出现裂缝,那漏进来的一定只有那一个人。
宴云笺一手撑在额头上,将碎发捋至旁侧,然而发丝顺滑,他松开手,它们又再度垂落眉眼脸颊。
半遮着他艳绝侧脸,露出高挺鼻梁,略显苍白怅惘。,尽在晋江文学城
仿佛沈枫浒不甘而怨毒的声音还响彻耳边,他心里清楚,为了姜重山不假,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很想很想和阿眠一起生活在艳阳洲,只听她甜净嗓音一番描述,心里便像长了野草般疯狂向往。
他真的好想去。
可是不行。
宴云笺抬头。
烛光静静亮在他眸中。,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行。还不到他能以一己私欲活着的时候。
第42章
旌猎鸿蒙(五)
姜重山从外边回来,
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门房,沉着脸负手进门。
他身上气压低,满府的丫鬟小厮见了只敢行礼,
话也不敢问一句,眼睁睁看他径直去了夫人院子。
“沈枫浒在潞州自缢身亡了,”姜重山进门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皇上命我出征。”
“时间仓促,需即刻奔赴潞州重铸东南防线,只能将帅先行,
兵马后置。”
“方才我去校场点过兵,明日一道出发,我与阿峥带着一队先锋军先走,
大军随行,
你护着阿眠压后,不必急着赶路,
顾着她的身子。”
劈头便是这么一段惊人之语,萧玉漓瞪大了眼睛:“你把话说清楚些,
怎么就要出征东南了?我们才从北面回来多久?阿眠身子骨还虚弱着,她能受得了路上的颠沛流离吗?况且潞州已算前线,将她安置在那里根本不安全。”
姜重山沉声:“这些我都思量过,京城亦是龙潭虎穴,留不得。东南虽险,
但有我在,
我不会叫燕夏的骑兵踏进潞州分毫。”
这话萧玉漓反驳不了:“你不是让那……宴云笺带着兵策去寻晋城侯了吗?那布兵排阵你认可过,
不是说绝无问题吗?”
如果按那个打了,
确实没有问题,可连战都没战。
姜重山动了动唇,
什么都没有说,一双深邃的眼睛漆黑湛亮,阴沉冰冷。
夫妻数十载,萧玉漓是了解姜重山的。原本后头许多讥讽言语就要吐出,见他这般模样,静了静,将那些宴云笺的不是都咽了回去。
“要么,我带着阿眠留在京城中……”
这话说了一半,萧玉漓抿唇将剩下的话压下。
“我知道了,我即刻去收拾东西。”
许多念头在心中转过,最终还是不得不承认,姜重山的提议已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父子奉旨,不得不走,她身为女眷倒是可以留在京中。可是,她在战场上可无往不利,京城中那些后宅招数却实在一窍不通,带着阿眠留在京城城,只怕哪天着了别人的道。
况且,十年了才等来的重聚。将心比心,她再不愿意离开女儿一步,那么换作姜重山,让他骨肉分离,也一样舍不得。
罢了。
姜重山看萧玉漓,默默垂眼收一收心底翻涌的怒气,上前一步,不甚熟练地握一握她的手:
“我对不住你们,也没脸见阿眠,她这几天高高兴兴的,还做着去艳阳洲的打算。她那头,你替我好好劝一劝。而且,潞州算得上前线,一切供给只怕要紧着军中,吃穿用度定比不了京城,阿眠怕是要委屈些。”
萧玉漓由着他握了一会儿,听完才淡淡甩开他的手:“别操心这个了,阿眠乖巧懂事,不会在意这些的。”
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你倒应该好好问问你的义子,晋城侯怎么会死的这么快。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你自己辨吧。”
***
姜眠收到要即刻启程东南的消息后,足足愣了两柱香的时间。
她这段日子一直过的很开心,几乎数着天数过。在她的盘算中,宴云笺应当已在回京的路上,要不了几日便会到家了。
除了想象艳阳洲的秀丽风光,便是专注研究衔军令——除此之外其余的历史内容,反正也不会再去东南,她便一概不管了。
只针对于一点深挖,想了许多模糊的应对框架。
等日后,他们举家迁至北境时,再慢慢向爹爹渗透,让他提早做准备。
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她对宴云笺无比的信任上。
历史上,他曾率三千人突围燕夏铁骑的伏击,曾孤身深入敌营斩取燕夏大帅的首级,曾创下一个又一个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神话。
这一件小事,他绝不会失手。
……可怎么会这样呢。
姜眠呆呆地答应萧玉漓收拾东西,却在她走后立在原地茫然许久,失神的走回床榻边,扶着床沿一点一点坐到地上。
这一件转折了太多人人生的变故,究竟还是发生了。
她失败了。
她没有争过历史,一切的事情,还是按照既定轨迹毫无偏离的前行着。
姜眠试图说服自己,她不是没有赢过,她帮宴云笺换了名字,在以后的历史记载中,他还少了一笔□□的污名……
——可这真的重要吗?
脑海中另一道声音问。
历历去数改变的那些事,对于历史的行进而言真的有很大影响吗?叫这个名字或是那个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而已。一个句子,最重要的那部分意义,从来不在主语。
同样的,一个轻薄少女的污点,背上了,拿掉了,对他“忘恩负义”四字沉重压着的整个人生而言,达得到举足轻重的程度吗?
姜眠默默抱住膝盖,将脸埋在双膝之中。
不得不承认,其实她从不是在操纵历史,而是在某一阶段,她的脚步,恰好与历史的辙印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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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越从辛狱司出来时,天空有些阴,他抬眼看了看。
李青霜牵了马过来,见他在发呆,握拳抵在唇边轻轻咳一声。
顾越回神。
走下台阶,一手牵过缰绳,翻身上马调转马头。
“大人不回府吗?”这不是顾府所在的方向,李青霜忍不住多问了句:“大人,昨日抓捕犯人时,您脖颈侧受了伤,这连天审了一天一夜,再不处理,怕是要不好。”
“我知道。”
顾越应了一句,也没说可与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