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宴云笺叫到前厅来见我。”
“将军您……”
“去传!”
元叔不敢再说什么,拱了拱手便下去了。
走出十几步,他揪住他的徒弟阿录:“将军的气还没消呢,也不知道是不是晋城军那边有什么事,这气是越拱越大了,还立刻要见二公子。”
阿录急问:“那怎么办?这会儿让二公子见将军,准没好。”
元叔琢磨着:“这也不能全算在二公子头上啊,他不可能害将军的。”
阿录一阵牙疼:“是啊,这战场上的事哪说的准了?东南已经乱成这样,谁也不能说十拿九稳,公子这是赶上了。”
“行了,别说这些没用的。我去叫人,你偷偷的,去知会姑娘一声。”
第43章
旌猎鸿蒙(六)
月如弯钩,
薄薄残云朦胧遮蔽,寂静萧凉。
宴云笺走进正厅。
进门那一刹那,身侧带起的微风将室内烛火晃动了两下。
昏暗的烛光中,
姜重山的身影肃穆而高大,背对着门,双手撑着桌子,
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战场杀伐之人,甚至无需目光所及,只用一个沉默的背影,
便已不怒生威,泛着一层层迫人的压力。
宴云笺看不清楚,却可以感知这种压力。
张一张嘴,
什么也没敢唤,
慢慢屈膝,直直跪在地上。
双膝触地的声音很响,
姜重山依旧没什么反应,不回头,
也不说话。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他说:“这段日子,倒辛苦你了。”
宴云笺垂首低声:“孩儿不敢。”
“不敢,”姜重山慢慢咀嚼这两个字,喉咙间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转过身来:“你临行前,
我对你说过什么,
你还记得吗?”
宴云笺薄唇一颤,
声音极低:“记得。”
姜重山勾了勾唇。
这是极为讽刺的一个笑容,
他双眼始终平静无波,带着极致的洞彻。
“说说看。”
“但求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
”姜重山淡淡道,“别的也就罢了,我只问你一句话,沈枫浒死,有没有你刻意纵容的成分——他曾经参与过大昭屠国战,那时他是先锋将军的校尉,大昭国破时你尚遗母腹中,我一向知晓你心思重,问的这个问题,你想清楚了再回答。”
宴云笺只沉默了一瞬:“是我杀了他。”
姜重山扬手一个巴掌掴在他脸上。
这一掌半点也没收着力气,宴云笺全无反抗,被这巨大的力道打摔出去,重重跌在地上。
唇角裂的厉害,一泓血迹留下来,将整个下巴都染了半边血。
姜重山气得发抖,指着伏在地上的人大喝:“孽障……果然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姜眠匆匆赶到时,落入耳中就是这么一句。
“爹爹!”她提着裙子冲进去,双手抓着姜重山手臂,“爹爹你怎么了?怎么说这么重的话。”,尽在晋江文学城
姜重山犹在气恨中,胸膛起伏不定,姜眠看他额头鼓起的青筋,一阵心惊胆战,生怕他气坏了身子:“爹爹,你消消气,先坐下好不好?”
感觉到姜重山僵硬的手臂顺着自己力道慢慢软和了一点,姜眠松口气,转头看地上的宴云笺一眼。
姜重山也顺着她目光看。
刚才气血上头,他一时怒极口不择言,现在想想,又觉后悔,却拉不下来脸说什么。只将脸默默侧到一边,谁也不看。
姜眠又回头,软声道:“爹爹,你平一平气。这些日子一直在赶路,方才又去了一趟军营,已经很累了,今天就不说这些了,您还没有吃东西,我陪您用过晚膳,您早些休息好不好?”
女儿的声音甜软娇糯,似一股清泉流淌过,将心头的火气尽数浇灭。姜重山再盛的火都渐渐平息下来,转过脸,低头望着姜眠。
“爹爹知道了,阿眠,你先出去吧。”
姜眠担忧看他:“爹爹,今天先放一放,你与我一起去用膳吧。”
姜重山低声:“我们还有一些事情要谈。”
这一会儿功夫,宴云笺已经静静重新跪好,他左脸上五个指印泛出青紫,乌发微微散垂下几缕,唇角的血迹干涸,既狼狈又苍白。
垂着的手掌无意识去抓铺散在地上的衣角,轻轻握紧。
他想让自己放下些,却怎么抵消不得心中如浪潮般汹涌的苦楚。
何等敏感聪慧的人,怎会感觉不出虽然阿眠一直劝姜重山消气,可对自己是存一份怨的。
姜眠仰头看看姜重山,又转过去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宴云笺,心中百般滋味左右为难。
“这是怎么了?”姜行峥闻声过来。
一进门看见宴云笺脸上明显的巴掌印,心下了然:“爹爹,您消一消气,有什么话好好与阿笺说便是了,这世事无绝对,如今这状况也不能全责怪在阿笺头上。”
姜重山没接话,趁着空档,姜眠扶着他终于让他坐了下来。
他一手搁在桌角,下意识攥了攥:“你不知晓他做了什么,他也不冤。”
姜行峥道:“再是做错事也罢了,爹爹,阿笺这般通透,你讲与他他就会明白的。虽然儿子不知具体发生了何事,但大约能猜到些。沈侯爷曾经干过什么,儿子心中清楚,您也清楚,这人之常情……可阿笺心里的苦不是常人可比,一时想岔了路也并非不可理解。”
姜重山没说话,姜眠却看了姜行峥一眼,目光重又落到宴云笺身上,眸中流露些不忍来。
姜行峥低下头:“阿笺,你若有什么委屈,便说出来。”
“姜公子……”
“嗯?”
“大哥,”宴云笺涩然改口,“我没有委屈,无话可说,但求义父责罚。”
姜重山阴晴不定盯着他,却也没有再打骂的意思。他心里生气,却也不全然是气宴云笺,还有一部分怨责自己——而这怨责究竟是怪当时自己将宴云笺派出来,还是方才那句口不择言的重话,就复杂的无法分辨了。
姜行峥站直身体,看一眼父亲神色:“爹爹,纵然是阿笺做错,来日方长,您悉心教导就是了。他才十七岁啊。”
这句算是劝到了点子上。
姜重山冷峻的眉眼稍有动容,沉默了会儿,轻拍姜眠的手背:“阿眠,去将你二哥扶起来。”
姜眠点点头,走近了,才看清宴云笺脸上的伤有多重。那青紫的巴掌印在他冷白肌肤上,更显得触目惊心。
她轻声:“阿笺哥哥,我扶你起来吧。”
宴云笺心中酸涩,小心翼翼顺从她力道站起。
姜行峥看姜重山脸别过去,便知他这是不追究了,侧头对姜眠小声道:“你们两个先回去吧,我与父亲谈几句。”
把人劝走了,姜行峥在姜重山对面坐下,温声道:“爹爹怎么发这么大的火?连‘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样的话都讲出来了,是不是今日去军营有什么事?”
姜重山摇摇头:“没什么。”
“怎么会没什么呢,想也知道是怎样的烂摊子。明日我同您一道去。”
姜重山顿一顿,转头看自己儿子:“阿峥稳重了不少。”
姜行峥笑:“孩儿原来不稳重吗?”
“倒也不是。只是,此前你与阿笺交于我的两份策论,他胜了你一筹,爹只怕你心中不舒坦,以后与他兄弟情义浅淡。”
姜行峥笑了下:“我便能这样?”
姜重山也淡笑:“你这孩子要强。”
“那争强好胜都是幼时的事了,爹爹也记我这么久,我年长阿笺两岁,怎会与他计较这些。”
姜行峥摆了摆手,正色道:“倒是爹爹您,既来之则安之,这场当这场仗于您而言并非不好打,而是地势不利,怕是要连绵不断。”
姜重山点头:“我有数。”
父子二人默了很久,姜重山道:“行了,没什么事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您不会再气阿笺了吧。”
姜重山静默片刻,舔舔嘴唇,低声开口:“你去拿点消肿的药,悄悄的,别让人看见。”
姜行峥笑笑:“是。”
“放下就走,也不用做什么,别说是我吩咐的,”姜重山摆手,“去吧去吧。”
***
姜眠带宴云笺回他的房间,一边走边与他讲:“阿笺哥哥,你的房间在西厢房,就是前面这个……这里条件不比京城好,就仓促置了一个二进的院子,所以我们就没有单独院落啦,大哥在东厢房,给你留的房间是西厢房。”
宴云笺眼睫轻轻颤动。
饶是如此,仍给他留了单独屋子。
听着这些,他真的无地自容。
进屋后姜眠点了灯烛,指指后面:“哥哥,你先坐那等会我,我马上回来。”
她说完就转身跑了,留宴云笺一个人在原地失神。
阿眠的身影比之前清晰了些,能看出大致轮廓,穿着一身浅黄细软的绫罗,像一朵蓬软的云,与他想象中一样可爱。
姜眠很快回来,手中东西放在桌边:“你坐下呀,怎么一直站着?”
一边说她一边轻轻拉宴云笺手臂,按他坐下,对方身体僵硬的很,手足无措的。
姜眠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头,有些难为情说出来,干脆先拿起刚放桌上打湿的布巾:“忍着点啊。”
宴云笺侧头躲:“阿眠。”
“怎么啦?”
“我自己来。”
“哎呀算了吧,你手上又没轻重,对自己一点也不温柔,”姜眠手攥着布巾轻轻按在他下巴上,一点点擦去干涸的斑斑血迹,“你别动,我轻一点,不能弄疼你。”
,尽在晋江文学城
说了这么多话,心里那点小小窘迫散去不少:“阿笺哥哥……”
“刚才……对不起啊。”
宴云笺呼吸一窒:“你说什么。”
“刚才我没有替你求情,没去扶你……”
自从确认了爹爹的心意,她更加不想重蹈历史的覆辙,但最终却还是避无可避卷入千年前的史实。
若说怪,她自然是有一点恼宴云笺。
而刚刚大哥那番话,却点醒了她。
一直以来,因为历史的倾向性,她对于宴云笺的重心都太放在他的未来,而忽略了他的过去。
姜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委屈?还是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该因为自己的私心就不理你……对不起啊,你别生我气。”
宴云笺缓了缓胸膛里的涩。
“阿眠,你不要与我道歉。”
姜眠瞅他:“还生我气?”
“不是。”他自己都觉无颜见她。
姜眠眨眨眼睛,搁下布巾,打开刚才提来的小药箱,拿出活血化瘀的药膏挖出一块,抹在掌心,两指沾了些许往他脸上涂。
刚碰上,宴云笺就颤了一下。
,尽在晋江文学城
指腹下那片肌肤红肿滚烫,不碰都知道定疼痛难忍,姜眠不忍心,犹豫着有些不敢再碰他,宴云笺却轻轻开口:
“阿眠,你不要这样待我,义父打的对,我的确该受他的打。”
“才不是呢,”姜眠看宴云笺低眉的模样,“你这样想,爹爹可不是这样想的,他打了你,说了重话,刚才就已经后悔了。”
宴云笺喉结微滚:“……为什么?”
姜眠细白手指轻之又轻地落在他脸上:“别动哦……因为爹爹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打了你,自己也会心疼嘛。”
就像她,将他视作家人,即便有一点点怨他,但看见他脸颊上的伤,心里还是会无条件怜惜。
宴云笺迅速垂下眼睫,遮挡瞬间而起的薄薄水色。
姜眠坐在他身边,认真道:“阿笺哥哥,你还没回答我,是不是有一些别的事,让你不得不这样做?我知道你不是个任性的人,也从来不会邀功,可是我问你了,你不能不回答。”
宴云笺摇头:“阿眠,都是我一己私欲。”
真正自私之人绝说不出这样的话,姜眠无奈,一指头戳一戳他的腰:“你好好说。”
宴云笺僵了一下,侧头看她,纤尘不染的眼眸似流金湖泊一般。
又可怜又好笑,姜眠忍不住伸手揉一下他头发:“告诉我难道你觉得不好意思?要是这样,干脆让你直接去与爹爹说,他治你的手段比较多。”
宴云笺没忍住,翘唇笑了。
姜眠看他笑也笑。
其实这段时间她脑中思绪一直很乱,站在自己的立场和后世历史记载的角度去分析,她没办法看淡这件事,可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却又觉得不仅仅是那样。
——他身上附着一层几可触碰的赤烈。
像宴云笺这样智多近妖的人,若真想做什么事,大可不留痕。她相信,只要他想,他能有无数种办法达成目的,又将自己摘的干净。
但他选择堂堂正正。这不是小人谋利欲,而是君子捧赤心。
姜眠想到衔军令。
除去制造它的人,就只剩他与她知道。
但也许,宴云笺知道的比她要深得多。
“阿笺哥哥,昭辛殿设宴那天晚上,你曾告诉过我皇上要颁布一道兵政,那是针对爹爹的。当时你没有说太深,是不是这条兵政的力量太大,如若爹爹真的去了北境做驻军将官,也逃不脱狡兔死走狗烹的命运,他会被皇上针对,会有危险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