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终如何抉择,只怕还得看事情于姜大将军而言,利弊如何了。”
薛庆历轻轻拧眉,欲言又止望着自己儿子,他目色担忧,似乎并不想让他再说下去。
公孙忠肃却微笑道:“阿琰,你且继续说,利如何,弊如何。”
“舅舅,若您准许孩儿继续说的话,那我倒并不想谈说利弊。舅舅细想,纵观此事脉络,其实极其清晰,又何必等姜重山将军做出选择?既然舅舅与父亲有除去宴云笺的心思,借刀杀人,岂不痛快?”
他娓娓道来,漆黑湛亮的眼睛含笑,一张俊美的脸因眼角眉梢的算计而显得有些精明:“虽然孩儿并不知晓宴云笺的能耐如何,且听方才父亲在他手下吃了亏——这小宫奴并非孤身一人,反而大有来头啊。他手下,必定有几个得力干将,却不知此事姜重山将军可知晓?他若不知他这义子藏着的心思,一旦东窗事发,大将军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的人,不知该如何愤怒痛恨。”
“舅舅与父亲想杀那姓甄的,是因为忌惮宴云笺,那何不直接抓其根源,杀了宴云笺呢?”料想宴云笺并不如那人好杀,但眼下却是好机会,“若能直接除掉宴云笺,如此便是世上多活几个阿猫阿狗也并不是什么大事。依孩儿看来,倒不如放过那姓甄的,把他送到姜重山将军面前,挑一挑这里边的火。”
“阿琰长大了,”公孙忠肃默默听完,停了片刻,才低声感慨,伸手点一点薛庆历,“比你还要强出些。”
薛庆历抿唇:“阿琰自小便聪慧,多蒙大人教导。只是姜重山将军他……”
“这些话就不必说了,阿琰已讲的很明白,你我皆无折损姜大人的心思,无妨。”公孙忠肃摆摆手,望一眼薛琰,他年轻的脸上皆是稚嫩的踌躇满志。
这孩子,比他想象中的还可调.教。
收回目光,公孙忠肃没再叫薛琰出去,淡淡往下说道:“若是姜重山与宴云笺主仆分明,尊卑不乱,那也罢了。倘若他二人真的父慈子孝,那这戏码也该演到头了。宴云笺纵他部属抢夺甄如是,既然得了手,那就让他自己好好的,与姜重山陈他欺瞒之罪。”
……
姜眠独自想了两日,却始终没有什么头绪。
这件事,终究是要告诉爹爹的,他必定比她更有办法。只是翻来覆去左思右想,却不知该如何开口。
——高叔的医术举世无双,可看他字里行间透出的绝望和那段日子的心力交瘁,就知道爱恨颠无解,绝不是一句空话,毒发是指日可待之事。
姜眠心里极乱,低着头慢慢向姜重山书房走,快走到房门外时,看见元叔从那边走过来:
“姑娘,我正要去找您呢。”
出什么事了?姜眠遥望一眼书房里:“元叔,爹爹不在吗?一般这个时辰他跟阿笺哥哥都在此议事啊。”
元叔脸上显出几分愁容:“原本是的,但今日午时将军收到了一封线报,他看后就将二公子叫到书房,我看着似乎不大对呢。”
姜眠拧眉:“怎么回事?”
“那信件上具体写了什么,我也不知晓。将军看后本没有太大反应,只是差人叫二公子过来。等人到了,将军将信件拿给二公子看,问了句真假,在二公子应声后,将军这才变了脸色。现下他们在后厅,也不知如何了,我也知将军的脾气,只有姑娘您才劝得住。”
后厅是一处冷僻之所,本也没什么用处,只闲置着。不过原来有一两个手脚不干净的家仆就是在那审问后赶出府的。
有话不在书房说,去了后厅,那事情已经颇为严重了。
有爱恨巅这一节,纵观历史,姜眠却比之前还要清晰。
无论那书信上说了什么,宴云笺的肯定答案背后又代表了什么,有一点她无比确定——他从来都无半点异心。
元叔也说了,爹爹在初看信件时并未变色,只是坦荡询问,这证明对于阿笺他仍然信任。而主动权在宴云笺手中,但凡他否认,爹爹也不会再多追问。
两相看下,他们父子对彼此却极为坦诚。那爹爹生气,其中必定有误会。
误会。
姜眠唇角牵起一抹苦笑,纵使知道日后有更大的残忍误会横在未来,眼下这一桩却也不能不管。
“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看看。”
第63章
鹤归华表(二)
月影残凉,
烛光静暗。
姜重山推门进来时,宴云笺依然沉静地面着墙壁,他背影挺拔如竹,
端方清雅。姜重山看在眼中,饶是此刻心中还有些着恼,却也不由浮现出几分骄傲之情。
——对于阿笺,
他早将其视作亲子。看见他这个人,自制不住身为父亲的赞许骄傲。
宴云笺听见动静,微微侧头,
没有完全转过身。
姜重山道:“不高兴?”
宴云笺连忙回身,低头道:“阿笺不敢。”
“我让你在此静思一个时辰,你可想明白了?”
宴云笺轻轻抬眸看了他一眼,
薄唇始终紧闭着。
姜重山点点头,
负手走到桌边坐下,一手搭在桌子上,
食指间隔有致轻轻敲击:“说话。”
“你总不能因为我宠惯纵容着你,什么礼数也不顾了吧。”
就算这话是一句玩笑话,
宴云笺也不敢承受:“义父言重了……孩儿惶恐。”
姜重山瞪他一眼。
这些年来,在他面前称惶恐二字的人不在少数,只有他,惶恐不假,还多两分委屈。
如此亲近自己,
他又怎会不心软呢。
姜重山思忖片刻,
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方才我问你话,
却也没想到你回答的如此坦荡,
纵是不隐瞒,我也被你气了一下。”
话点到即止,
剩下的话,阿笺应当能听得懂——总不能让他真的亲口说出“气头上话说得重些,实际根本不舍得罚你”这样的话吧。
果然,宴云笺脸色松了松,低声道:“我知道义父没有真的厌弃我。”
“厌弃。何至于此啊?事情来龙去脉还没有搞清楚,不至于给你定罪。我知道你从未生出复国的心思,所以更要问明白你到底在做什么。若你真的罪大恶极,我再厌弃你也来得及。”
宴云笺微怔望着他。
姜重山哂笑了下,抚一抚衣袖,“行了,别整这可怜巴巴的,你到底在做什么,与我说实话。”
“义父……”
“让你说你就说,难不成真等我请家法?”
宴云笺深深看他一眼,慢慢矮身,双膝及地。
他身上的白衫质软,素雪流云一般。
这样跪下来,仿佛并不仅仅是脊梁的弯折,他整个灵魂都伏低做小,无声无息祈求他宽恕谅解。
姜重山心一沉,又一松。阿笺分明什么都没有做,只是这样跪着已经叫他不忍心了。
“自打你叫我第一声义父的时候,我教过你什么,你可还记得?”
宴云笺声音涩紧:“做您的孩儿,要学会站着回话。”
姜重山点头:“算你记得牢。那就站起来。”
“快点。”
宴云笺略一犹豫,扶着膝盖缓缓起身:“义父,并非我故意辜负您的教导,”他声音极低,“我绝不骗您,我做的事并非奸恶,亦不图名利,待到能够坦言相告那日,必定知无不言……”
“我相信你,阿笺,若我不信任你,此刻你我还会站在此好好说话么?”
姜重山起身,走上前,像以往无数个瞬间一般,手掌搁在宴云笺肩膀,用力握了握:“若是旁的事情,义父给你自由,你自己拿主意,想做什么我不干涉,但是这一件你不肯说,我不会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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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旧族相识之人,此事我知道,也并没放在心上。这世上乌昭和族并未绝迹,你们视族为亲,因为共同的信仰,即便不曾相识也会生来亲近,所以你有旧人在外,我并无所谓。”
姜重山话锋一转:“可是阿笺,若你用你的旧部,背着我做旁的事情,这性质不同。你如此聪慧,自然明白。”
宴云笺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小颤抖。
看他虽然沉静安宁,眉宇间却难掩内疚愧色,姜重山心也有些软了。
从袖口中取出那封书信,默默展开,指着上面的文字:“阿笺,我不知道你正在做的是什么,也不清楚你究竟在京中树了什么敌人,仇雠几许。但既然有这样的一封书信摆到了我的桌案上——阿笺,你一直都在被人盯着。”
他已经将话点到这种程度,宴云笺心中一震,拱手道:“义父,我心里有数,必定把握分寸,绝不会牵连姜家丝毫。”
“姜家?”姜重山反问一句,冷峻的面容显出一丝裂痕,半晌才自嘲笑了下,“我视你如子,百般栽培,原以为你也早将我视作亲生父亲一般,没想到提起自家时,还口口声声称为姜家。”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宴云笺艰难道,“我只是想说,我绝不会连累到家里……”
姜崇山将手中书信薄薄的书信拎起直至宴云笺眼前,淡声问:“难道从我拿着它问你那一刻起,到现在,你觉得我只是怕你连累我们吗?”
“我……”
“我问你,你老实回答,三声之内不应声,我立刻将你丢出门外——那些人有没有暗杀过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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顶着前一句的压力,宴云笺极轻地点了下头。
竟真的有。
姜重山目光陡然阴沉:“有人暗地里害你?这样大的事你竟隐瞒至今,不曾与我提起分毫,你怎么想的!”
“义父,那些人只冲我来,并不想招惹您,所以……”
姜重山摆摆手。
他当然明白,有人想要阿笺的命,但他们不敢绝惊动他姜重山,而为他们自己带来任何的麻烦。所以他们下手会足够隐匿。也正因此,自己才从未发觉这些私隐。
“无论他们冲着谁,你怎么想的?为什么不同我说?”
宴云笺低下头。
从前不说,是怕姜重山弃了他。
后来不说,是怕家人担心。
姜重山冷哼一声:“罢了,我又何必在此与你多费这唇舌,你当然不会提这些。事已至此,你隐瞒的那些事情还要继续缄默下去吗?”
他也知道宴云笺的痛点,身为父亲,不介意再戳一戳:“立刻给我说实话,再敢憋着,我还是会把你丢出去。”
宴云笺无奈抬眸,义父眼中站不住脚的责备下面的分明是呼之欲出的担忧。
这样恩重如山,甚至超脱血脉的亲情,他又如何舍得?
想了又想,他静声道:
“敢问义父,您可知为何您会收到这样一封来信?”
姜重山道:“自然是要挑拨你我的关系。”
“那义父觉得他们可会称心如意?”
“你觉得呢。”
宴云笺略略停顿,对上姜重山沉稳的目光:“挑拨不成,他们又待如何?”
“什么意思?”
这便是整个事情的重点了,宴云笺不知能否说动姜重山,但他定要试一试。
他抚衫下拜,端端正正跪在姜重山面前:“义父,孩儿此举并非回话,而是恳请。请义父听我陈情。”
“此信来意的确歹毒,若义父不曾垂怜于我,只怕看到信件那一刻,便将我一剑杀了,他们自然满意。可若义父未受挑唆,仍旧信任我,问清所有来龙去脉趟了这水,对于他们而言,也不亏。”
宴云笺双手扶地,缓缓弯腰叩首下去:“孩儿并非有意隐瞒,只是想保义父中立的立场。”
行走于暗夜悬崖,已是千难万险,但他仍要跋涉于荆棘中——可是,他只愿一个人走。
姜家对他而言,比生命更重,和他的信仰等同珍贵。
“义父平安,家人才能平安,我必定全力保全姜家的干净。即便真有一日我一败涂地,义父也可退一步明哲保身,将我诛灭而保全自己。”
姜重山沉默了很久,忽提起一事:“当日在姜家祠堂,你不愿入姜门族谱,也有这一节的考量,对吗?”
宴云笺有些怔愣地抬头,他似乎是没想到姜重山会忽然提起此事,目光显出茫然的纯澈来。
宴云笺见他眼神那一刻,便心下了然,也不等他回答,又道:“你只是告诉我一些事情,我又没说要做什么,不至于到你说的地步。”
会有这么简单么。
有些事情,知道了,和不知道,是天差地别。
宴云笺浅浅笑了下,摇头。
“义父,我不愿赌。”
他定定道:“若是因为我而伤了您,姜夫人、大哥,还有阿眠。哪怕只是丝毫,都让我万死莫赎。”
下了十八层地狱修不到来世,在乌昭神明面前,他永远都是一个耻辱。
姜重山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看着,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在宴云笺额头上重重戳了一记。
“原来只有平安无事的时候,你才拿我们当家人,等遇到了难事,就只想着自己扛,”姜重山道,“你说的这些话我都听得懂,即便你不讲,我也能猜的到你的心思——但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说了,我就会对你的事不闻不问,随便任由你置身危险,再不理会了?”
“阿笺,你没当过父亲,你不会理解我的心情。”
姜重山叹过这一句,眉头一拧,不轻不重一踢宴云笺膝盖:“起来。男子汉大丈夫,像什么样子?”
“你不肯说,那也罢了,”姜重山不再给宴云笺机会,将手中信纸折了几折,收进袖口,下巴冲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你一向敏察,应当知道门外有人,你可知那些是什么人?”
他这样问,宴云笺下意识向门口看一眼,他早察觉出姜重山来的时候,身边还跟了几人,只是他没让他们进来。
此刻房门紧闭,纵使他能判断出人数,也无法得知门外人的具体身份。
姜重山扬声道:“进来吧。”
房门应声而开,从外面走进来三人。
不,准确来说,是走进那两人,还有一人是趴在地上爬进来的。
爬进来的人一身污泥,衣服破破烂烂挂在身上,也不知他穿了多久,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头发一片一片的结着块,整个人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
走进来的那两个人,却是老熟人了。
宴云笺目不转睛盯着范怀仁和范觉,知道眼下情状已非他所能控制,一颗心沉沉下坠。
范怀仁懂宴云笺的心思,歉声道:“公子,实在抱歉,我们抗衡不得姜大将军……”
“你也不用看着他们,”姜重山在一旁道,“他们确实听你的话,根本没打算出现在我面前,但那书信为我指了明路。他们带着这么个人,实在跑不快,这才被我请到了。”
姜重山垂眸,望着地上瑟瑟发抖的乞丐,话确实对着宴云笺说:“你应当也没见过此人吧,想必他嘴里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宴云笺拧眉:“义父……”
姜重山却不管他了,径直向前走去,在乞丐面前停下。
“抬头。”
乞丐小心翼翼抬头。
姜重山目光一顿,虽时间推移变得锐利:“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