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回角落,墙壁最上头那扇铁窗投射来一束惨淡的光线,光中浮着细小灰尘,为她脸上添了一线惨白。
姜眠抬眸看向外边,目色幽深。
虽然当日认为自己推算的毒发日期必定万无一失,但还是忍不住做了两手准备。
早早将古今晓给的死士令放在顾越送她的锦盒之内——虽然她从未用过那令牌,但从那天宴云笺的表现来看,这枚死士令是真的,并应当很有用处。
锦盒中,她写好金蝉脱壳之计的种种方法,以顾越的聪慧,配合元叔的老辣,只会帮她更加完善。
唯一没预料到的,就是她没有和爹娘大哥一起上刑场,而被单独关押,以至于错过唯一的死里逃生。
但这也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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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信中末尾的约定,行刑后顾越永不再出现在她面前,那便是成了。如今已过去一日一夜,顾越都没来,应当都妥当了。
想着顾越,姜眠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来便是最好。
幸亏当日她多转了一层心思,以不出现作为报平安的信号。这样才能约束顾越,不与自己见面,而给他少沾染些麻烦。
否则若自己在宴云笺手里受难,被他瞧见,只恐他不肯袖手旁观。
姜眠双手抱膝盖,将脑袋轻轻侧躺在双膝上,清润的大眼睛略显落寞:也不知后面会遭受些什么,大概是活不成,就算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如果真的被宴云笺亲手所伤……
即便最后宴云笺解毒,爱恨归位,又有什么意义呢?他们一家人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人在里面吗?”
“是……大人这边走。”
姜眠吓了一跳,这道声音乍一听很像宴云笺,但细细品来,又不是他。
可眼下这情形,谁又会来牢中见她?
姜眠撑着地站起来,之前掌心擦破的伤口既没上药,也没包裹过,现在碰到还是会有些疼,她扑了扑手,警惕望着外边方向。
只见狱卒引来一人,竟是薛琰。
“薛公子?”
脑中第一反应是担忧,她怎么也没想到是他——他们家与父亲莫逆之交,难道要救她出去?
“阿眠。”薛琰叫她。
姜眠陡然反应过来:不对。
真要救自己出去,怎会如此大张旗鼓,当着旁人的面站在这里?
姜眠重新警惕,即便看见薛琰这张温润英俊的脸——曾经在他们家中再亲切有礼,也觉得有些害怕起来。
往后退一步,后背便抵上冰冷坚硬的墙壁。
薛琰将姜眠的反应看在眼中:“阿眠,你怕我做什么?”
他微微笑道:“你真是一个很聪明的姑娘。”
“你要做什么?”
“别紧张,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姜眠更确定他不怀好意,心下一阵发冷:“薛公子,当日你们一家在我家中是如何言笑晏晏,感恩爹爹救你性命,却不成想眼下第一个落井下石的人,竟会是你。”
“阿眠你言重了。”薛琰透过栏杆盯着她:“我只不过想与辅国大将军走的近一些罢了,你们曾经拜堂成亲,险些做了夫妻,那关系应当很好。不知你可否帮我说说话,让他愿意交我这个朋友?”
“你想用我来向宴云笺投诚?”
薛琰仰头,清朗的笑出声:“你这般聪慧,又生的如此绝色。定会极受欢迎的。”
他挥挥手,让狱卒上前开门,进来毫不客气扭住姜眠手腕,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音量说:“你我两家,如此要好,反正宴云笺恨你入骨,总是要折磨你的,不如你就帮了我这个忙。”
他竟有脸面说出如此恶心的话!
“你真是无耻——”姜眠左手腕被他拧着,空着的右手向他脸上挥去。
薛琰没想到她在这境地里竟敢掌掴自己,一时闪躲不及被她打到半下。
他微微一怔,眼中怒火陡盛,转头看向姜眠,舌尖慢慢舔过牙齿,却没有还手。
“阿眠,我不打女人。但要知道你打我这一巴掌,我会让你付出悔恨终生的代价。”
说完他转身,大力扯着姜眠将她往出拖。
姜眠挣扎:“你要带我去哪……”
“去你该去的地方!”薛琰凶相毕露,一记手刀砍在姜眠颈侧,她身子一软,昏死过去。
此时已是深夜,薛琰将姜眠丢上马车,吩咐道:“谁也不许动她,江中山的女儿,初夜应当卖个好价钱。”
没人看见,雨幕密林中,一到暗黑人影如同鬼魅悄悄跟上。
“轰隆——”
天边一声惊雷,天幕撕裂,暴雨倾盆。
宴云笺猛然从床榻上坐起,冷汗打湿鬓角。
窗外天地混沌,万物飘摇颠沛。
心跳一声快过一声,怦然如闷鼔,许是方才惊梦,让他无法自拔,他说不清自己因何恐惧如斯。
那毛骨悚然的骇惧,化作一层惶寒的霜附在骨上。
宴云笺浑身哆嗦,正正看窗外疾雨:他为何会怕成这个样子。
第102章
良缘血染(七)
……
宴云笺披衣下床,
在书桌边坐下。
刚过一更,他已完全没有睡意。呆呆凝视窗外暴雨。
就这样一直看了许久,不明白自己心中混乱为了哪般。
宴云笺垂眸,
回想方才的梦境。
青木川林层叠,翠草茵茵,清香随风拂面,
山不动,云无尘。
落日沉溺在天边翠色,金芒万丈,
失落于寸寸晚风之中。
他就在其中。
听见自己心跳声声悸动,轻轻转身看满目翠色,心底落下一道声音。
这是艳阳洲。
可他从未去过艳阳洲。
失神片刻,
他忽然想起来,
忙向身侧看去。
没有人。
应当有人的。
为何他会觉得有人?
他站在原地,怔然思索:该是何人?此情此景他想见的、应该见的,
让他心脏空荡失落的那个人,是谁?
越想越慌,
慌一个人,慌无边孤寂。
他忍不住向前追去,然而追着追着,脚下忽然变得黏腻,鼻尖嗅到淡淡的血腥,
一层薄薄鲜血从地底漫出。
浓烈滚烫,
是从地狱涌上的血海,
伴着滔天怒意,
一瞬间淹没了他。
他就在这个时候醒来。
宴云笺双手撑住额头,紧紧闭着眼睛,
挟雨的风吹开了窗,他心乱如麻。
雨声落响。是谁在一遍遍叫他阿笺阿笺。
温柔坚定,对他永远耐心:“阿笺,记住你是乌昭和族人。”
“乌昭和族,重恩重义。可粉身,可碎骨。切莫辱没自己的身份。”
她说,神明就在举头三尺,若乌族做出辜恩背义之事,死后下十八层地狱,剥离生魂,永浸恩人血海中不得超生。
宴云笺放下手。
卷起袖口,静望手臂上的刺青,恨意翻覆是真的,心中的恐惧也是真的。
静默片刻,宴云笺起身去拿身后的锦盒。
里面放着一封厚厚的信,取出翻开,上面的字迹丑的可爱。
“阿笺吾兄,见字如面:收到你的信我好开心,也很想你……”
她是谁?他给她写信,她唤他阿笺。
“大哥安排我学习学习丹青……给你看看成效。”
“画一个你,虽描摹不出吾兄万分之一风姿颜容,然小妹已尽力,请笑纳……”
宴云笺心脏寒疼:她是谁?她是谁?
不合时宜的,眼前浮现姜眠苍白单薄,乌瞳澄净,脱口而出唤他阿笺哥哥的模样。
宴云笺不由攥紧手中信笺,妄图抵消想起此人心中陡起的无边恨意。
恨到极致,心脏抽紧,不能呼吸,也不能思考。
脑海中一片空白,翻涌的强烈情绪全部消散后,才发现自己枯坐一夜。
天边亮起鱼肚白,暴雨收歇,转为绵雨沥沥。
“大人,有客来访,是武义侯府的薛琰大人。”门外人恭谨通禀。
宴云笺默了默:“带他去前厅稍候。”
“……大人,薛大人说有要事相商,问着若是方便……”
宴云笺道:“带他去书房。”
***
主人没来,薛琰很知礼的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尽在晋江文学城
不知是这间书房并不重要,还是真的没有任何重要物件,门敞开着,薛琰特意选了个规避地方,低头垂目,不敢乱看。
“怎么不进去?”
薛琰微微拱手:“下官不敢失礼。”
宴云笺轻笑一声,越过他:“进来吧。”
屋里陈设极为简单,不见任何金玉器物,只桌椅书架是金丝楠木的,还算讲究。
宴云笺自己坐下来,直指对面的椅子:“坐。”
薛琰微微一笑,搓着手慢慢坐下来:“大人很忙吗?”
“你有什么事。”
寒暄客套的话全被打乱,他疏离冷淡,也不知自己究竟何处得罪了他。
“本也没什么旁的要紧事,不过是刚刚办完差回来,路过大人府前,想着不好直接离去,便进来拜访。不知是不是打扰到了大人,倒叫大人恼了。”
宴云笺没抬眼看他,自顾自铺平纸张,白玉般的手执笔浅浅蘸墨:“薛大人,你直接说你的来意罢。”
他漫不经心一面闲适书写,先写好了信封,放在一边。
薛琰见他如此,也知再绕弯子便招人厌烦了:“大人是直爽人,在下也不敢耗费大人的时间,原本铺垫,是因今日前来寻大人可谓是为了邀功,下官心中总是有些惭愧。”
“邀功?”
“大人想办而不好办的事,下官已经为您办妥了。”
宴云笺笔尖微遁:“我记性不好,薛大人需要提醒提醒。”
“下唤昨夜去了辛狱司,将姜眠提出来,派人连夜送去岐江陵了。”
笔杆几不可察一颤,一大滴墨落在纸上,洇湿了一小片。宴云笺面无表情废了这张纸,扔到一边。
他没有想好要怎么对姜眠,只是似乎不想杀她。
送走……送走也罢,免得他总忍不住想去见她,见了她,又惹得自己满心恨毒。
“嗯。还有什么事。”宴云笺重新开始写。
薛琰紧紧抿唇,眼眸中挣扎之色忽起又落,他双手不安搅动,低头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有些路一旦踏上,便不能回头。
有些话一旦出口,便再无收回之可能了。
薛琰右手紧紧掐着自己左手腕,几番张嘴:“求——求兄长救我!”
说着他起身一扑到地,跪在宴云笺脚边。
宴云笺头也没抬:“我算你哪门子兄长。”
“兄长岂会不知?兄长聪慧过人,万事盘算于心,随您拨弄,怎会不知小弟的真正身份?”薛琰抬起脸,眼中已有泪痕,“求兄长垂怜,小弟实在恐惧于心,夜不能寐,只要兄长肯护着小弟,小弟愿赴汤蹈火,为兄长马首是瞻!”
宴云笺不停笔:“天大的恐惧之事,怎么不去求你舅舅。”
“舅舅如何能比一母同胞的亲兄长信得住?如果我真是他的外甥,他才会宠我怜我,若我不是,我之于他,便是地上的一捧泥。兄长,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比血亲还靠得住的?初次相见时,您分明是怜我的,可后来不知小弟哪里做的失当,惹兄长恼了……只要兄长愿意指点,小弟保证绝不再犯。日后无论是苦累事也好,污糟事也好,只要兄长吩咐,小弟什么都愿意去做,只求兄长护小弟于羽翼之下。”
宴云笺道:“你是真的笃定我有一天会扳倒公孙忠肃,还是仅仅两边的宝都想压,保自己于万全不败之地呢。”
这话可谓是问到点子上。
薛琰顿时脸色煞白。
宴云笺不催他,甚至眉眼都未动,只身姿端正,手腕悬沉,默默书写。
薛琰颤声道:“兄长误会我了,其实在小弟心中,见您亲切,期盼着您能万事无忧,而父母与舅舅恩养我多年,我又如何愿意看见家门不幸?只是小弟实在害怕,若有一日,我乌昭和族人的身份被揭露出来……届时真是孑然一身,千夫所指,纵使我再敬爱父母与舅舅,只怕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我只是……只是太过为难,实在不知怎么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