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宴云笺,以及其余的知情人。等所有人都做了鬼,你便是薛家毫无疑问的独生子。我会帮你兜底,永远都是你舅舅。”
薛琰静静磕下一个头:“多谢舅舅。”
“将当年之事告知你的人是谁,你可有线索?”
“没有。”
薛琰仓皇摇头:“对方手段高明,我几番探查,还是一无所获。”
“这也算是一种收获,”公孙忠肃淡声道,“在这京城里,有如此手腕,做事不留痕的人能有几个?这便筛去了一大批人,做下此事,必定在你身份上有所图谋,基业深稳根底厚实的家族不会沾染,这便又筛去了一大批人。”
“剩下的,来路不明之人不过三四个之数,挑挑拣拣,若拿不定主意,就都杀了。”
公孙忠肃眉目冷冽:“当年隐秘出自宫中,你的眼睛最好也放在宫中,我便指点你到这。人,你想办法杀。做的干净点。”
……
夜深人静,宫里四处都熄了灯烛,树影茂密,愈发冷清安静。
成复没有提灯,手中拎着一方食盒,一个人朝明思阁方向走去。
到了门口,他屈起食指在门框上轻轻敲击,四短一长,顿了一会正要再敲,门从里边打开。,尽在晋江文学城
这么长日子未见,赵锦明显瘦了,眼睛显得更大:“成复……”
成复微笑:“知道是我呀。”
“当然知道,咱们刚认识的时候,我每每去找你——这还是我定的暗号呢。”说着赵锦有些想哭,“你怎么才来看我?难道不知道我日日等你?”
她委屈极了,算一算,距离上次见面已经过去两个多月了。
“对不起阿锦,我何尝不是日日都想来,但最近皇上要筹备秋猎的事情,我实在脱不开身。”成复进屋,立刻关上门,将食盒放下。
“阿锦,你用些宵夜吗?我就知道你闹小孩子脾气,定不肯好好吃饭的,这些都是你爱吃的。”
赵锦没有心思吃饭。拉着成复衣袖:“成复,你之前答应办的事情,办的如何了?有消息吗?”
成复拉她坐下:“先吃东西。边吃边说。”
赵锦倔强看他。
成复道:“你吃,我说。”
赵锦这才坐下来。成复带的食物实在很香,她伸手拿了一个莲花酥,仓鼠一样吃的腮帮子一鼔一鼔,大眼睛望着成复,一副等着听的模样。
原本很好说的事情,在她这副神色下,好像不那么好说了。
成复一手搭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嗯,找到了。”
赵锦吃东西的动作慢下来:“那现在阿眠在哪?”
“已经被我安顿好了,你放心吧。等这件事风声过去以后,有机会再让你们见面。”
“……她还好吗?”
成复低声道:“就那样吧。阿锦,今日我抽空过来,是想来告诉你这消息,也是想亲自劝一劝你。”
赵锦完全放下手中的东西:“劝我什么?”
“劝你跟皇上服个软。你是他的亲生女儿,只要你肯低头认错,他就不会一直对你禁足。阿锦,现在姜姑娘已经没事了,你的心愿已了,这样跟皇上倔强着,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成复情不自禁双手握住赵锦肩头,语重心长劝慰:“阿锦,你要这样想,你被困在这里,又能帮助姜姑娘什么呢?只有出去了,重新成为皇上最宠爱的公主,你才有机会能去照顾她,不是吗?”
赵锦望着成复,什么也没说,轻轻点头。
“还有,阿锦,算我求你了,”说到这,成复欲言又止舔舔嘴唇,深吸一口气,“皇上与柔妃娘娘为你精心择婿,忠义伯的嫡长子是个很好的人,你早早嫁给他,就能离开京城,这里真的没什么好——”
赵锦一把甩开成复的手,看他一眼,再不愿听他说一句,拔腿向外跑。
成复低喝一声:“阿锦!”
他追出去,她并未跑远,只是站在门前廊下蹲着抱住自己。
瘦瘦小小的,看着可怜。
成复无声叹息,走上前去:“阿锦……”
“你闭嘴!”赵锦一下子站起来,仰望着成复,目光里满是倔强:“你——”
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赵锦目光陡然惊恐,一把推开成复:“小心!”
成复毫无准备,不知赵锦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将他推的踉跄两步跌倒在地。
他仓皇抬头,眼前极快的划过一道光亮,带着破空声。
他被推开,赵锦自己却闪躲不及,一枚飞镖直直刺进她胸口,只听“咔嚓”一声清脆响,却不是刺穿皮肉的闷感。
而那飞镖也当一声掉在地上。
成复回头,只看见屋顶上黑衣闪过的逃跑背影。
他目光冷厉,狠狠锤了一下地,咬着牙连滚带爬扑向赵锦:“阿锦!阿锦!你怎么样了?”
失了一贯冷静,他抱着赵锦手抖个不停。
赵锦反握住他的手:“我没事,好像被刺到一点,只有一点疼。”
她一面说,手伸进衣衫,捧出一块碎了三半的天山翠玉来。
第106章
良缘血染(十一)
赵锦掌心捧着碎玉,
还不等说话,成复一把将她抱在怀中:“你方才在做什么?!在做什么!你为何要推开我?若没有这块玉,你怎么办?!”
他应当真是很怕,
抱着她,手臂都打颤。
赵锦整个人被他环抱,这不受控制的力道令她脸颊都压在他胸膛,
被迫封缄,说不出话。
好半天,成复的力道才肯松了一些:“真的只是受了轻伤?”
赵锦被他突如其来的怀抱弄懵,
点点头。
血迹没有扩散,应当无事,还好有这块玉挡了下,
成复松口气,
“以后不许这样了,你真是傻的无药可救了……无论你能不能听进我的话,
明日我都会去求皇上恩典……求他恩典……”
无论如何也不能住在这里了,无论如何。成复哆嗦着想。
“成复,
你好久都没这么抱过我了。”赵锦低声。
“嗯。”
“你后来怎么就不抱我了?”
赵锦问:“我及笄以后,你都不肯与我亲近。”
成复嘴唇颤抖:“我……”
我后来,是真喜欢你。
“成复,我,我怕……”随着赵锦带着哭腔的话,
成复感觉自己胸口处渐渐浸湿衣料的温热慢慢扩散开来。
他头皮一麻,
忙低下头看。
赵锦在他怀中,
脸色苍白如纸,
而与之对比明显的,是她口鼻处源源不断涌出的黑血。
那镖有毒……
那镖有毒!
成复脑袋嗡的一下,
陡失任何思考的能力,打横抱起赵锦:“阿锦……不怕,我马上带你去找太医,没事的,不怕……”
赵锦双手一起抓住成复衣衫前襟,眼泪不断流下:“成复,我是不是要死了?我怎么流了这么多血?我要死了,是不是……”
不知何时成复已泪流满面,抱着赵锦向外走,口中胡乱哄道:“是当然不是,你不会死……”
明思阁怎么这样大?
这条路为何这样长?
成复多想自己有一身强劲的武功,飞檐走壁,转瞬到达太医院门前,可现实是他双腿打颤,竟连走都走不快。
“成复……成复你别去了,不要再往出走了,”不知为何身体这般麻木,赵锦已经感觉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只有喉咙还能发声,“你不要去太医院,我想我应当是不行了……你这样带我去太医院,说不清楚……自己也会没命的……”
成复微微张嘴,仰起头,眼泪顺着脖子滑进衣领:“阿锦,你别说了,我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
他还是向前走,绝望打颤地闷头走。
“那你还总劝我嫁给旁人……”
成复咬牙。
“成复。”
“我、我在……”
“我肯定活不成了,我不想把你搭进去,你听我的,让我跟你说些话。”
赵锦费力抬起眼眸:“你再抱我紧些。我看不到你。”
成复忍着泪,将赵锦上身抬起,离自己脸颊寸尺之遥。
“我……我还没有、没有看见宴云笺那畜牲惨死,我不甘心…你答应我,你答应我……”赵锦软在成复怀中,唇角不停涌出鲜血,渐渐染红了下巴。
她吸着气,渐渐有些激动,哭道:“你帮我杀了他,你答应我一定要让他死——”
她手里捧着破碎的玉牌,想要举起给成复看,碎玉锋利的棱角割她手掌,她却浑然不觉:“杀了他……杀了他……”
成复满眼痛苦,眼泪滴滴砸在赵锦脸上,连牙关都在颤抖。
赵锦哭声渐停,闭一闭眼睛。
“很难,是不是?”
“不是、不是……”
“罢了……罢了……你总是有你的思虑的。你总是……总是要考虑许多利益……”她笑了一下,声音虚弱,轻轻向上捧起手中碎玉,“成复,我不为难你,你的利益我不碰,你答应我找到阿眠好吗……”
“找阿眠于你而言,应当不会损及什么吧……我只是想找到她,我想让她不要吃那么多苦,她是世上最好的姑娘……你看,她保护过我……”
阿眠保护了她,她本该被那飞镖刺穿心口,承受惨痛,可阿眠的玉温柔护她,她到死也不觉得疼。
赵锦手上的玉碎的凄凉,成复瞳仁颤抖看去,眼眶渐热。
“阿锦,对不起……你为什么、为什么会……”
赵锦低低道:“你紧张的时候,手就放在膝盖上,敲啊敲的……你自己、都没发觉吗……”
是吗?是吗?原来是这样……
成复满心惨痛,怪不得方才她吃了几口就不吃了,他总以为她好糊弄,没想到这个单纯的有点傻的姑娘,竟立刻识破他的谎言。
“阿锦,那你为何还对我这样好?你为何不曾半点嫌弃我?我怎么值得……”
赵锦微微弯了弯唇角:“谁让我喜欢你,总是比你喜欢我,多一些呢……”
成复哽咽,痛到极点甚至失声。
“成复……你有没有把我……当作你的妻子……哪怕片刻?”
成复张张嘴,血都充到喉头:“阿锦,阿锦,你还是冰清玉洁的姑娘,我怎么敢……”
赵锦眼帘微垂,轻轻摇头:“不说这些了。”
“成复,帮我……找到阿眠,好好照顾她,让她下半生无忧无虑的。”
赵锦瞳孔渐渐有些涣散,“她回来后,我只来得及在除夕宫宴见了她一面,当时说好,她首饰太素净了,我要让她随便挑我的……她还没有。我就知道……她偷懒……就拖着……一直都不来……”
“我梳妆盒里,有一个碧玉雕的莲花簪,等你找到阿眠,你就把那个给她,一定要……一定要跟她说……跟她说……”
赵锦阖眼,头一歪,再也没了气息。
成复将她抱在怀中,早就哭的视线模糊,听她停住,颤声问道:“跟她说什么?阿锦,我听着呢。”
她始终不出声,他心轰然一震,睁大眼睛看,泪水滑落视线清晰,原来怀中的姑娘已然闭上眼睛。
“阿锦?”
没有回应。
成复慢慢跪下来。
他用袖口小心翼翼擦赵锦下巴上未干的血迹,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她了无生气,再不会顾盼生辉天真烂漫对他笑了。
初见利用,日久生情。可他嘴硬,哪怕对着自己,也从不认。
不是不想要她成为自己的妻子,若此生他还配、还能有妻子,他只要她。
成复很慢的把赵锦拥在怀中。
小时候,父皇陪他玩耍,他骑在父皇脖子上,天边艳阳耀眼刺目。
他问父皇,母后去哪儿了?
父皇说母后在午睡,只要他乖乖的不吵不闹,等战事结束,他就亲自教他骑射诗书,叫他吹爻埙。
他不喜欢爻埙:“儿臣不要学。”
父皇笑:“乌昭和族的男人,都是天生的情种,怎么能不会吹爻埙呢?连这个都不会,日后怎么讨妻子的欢喜?”,尽在晋江文学城
他说:“男子汉大丈夫,做什么要讨女人欢喜?”
父皇只是温和的笑,似乎半点也没将他话放在心上,背着他,领他玩耍。
成复安静流泪。
是啊。父皇终究是对的。乌昭和族是天生的情种,他竟不是那个自以为的例外。
为什么没有学爻埙?
为什么没有对她好一点?
成复闭着眼睛,将额头抵在赵锦鬓边,惨然一笑。
“阿锦,我活的好难啊。”
“阿锦,我是大昭的皇太子,你是梁朝的十公主,我们二人,本该是天生一对,天生一对……”
他睁开眼,穿过阴冷的回廊,穿过无边的萧木,仿佛看见他本该平坦安稳的人生。
——他是大昭的嫡皇长子,迎娶梁朝的十公主,他的弟弟是独一无二的亲王,娶了梁朝声名赫赫姜重山将军的独生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