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尽而散,
等这天下打下来,
他这把刀就无用了,
届时谁知是不是他们一家的死期。
“我有一个条件。”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谈条件?”,尽在晋江文学城
姜重山道:“在梁朝你别无选择,只能是我;在北胡若有人能力心性皆是上乘,
你亦不会用我。我是唯一能为你开疆裂土的人,我不答应,你也束手无策。”
凤拨云美目骤冷,沉默半天忽而冷笑:“姜大将军不该这么想,这是本殿下给了你报仇的机会,你自然要给本殿相应的报答。”
“你没有资格谈任何条件,我却能再加一重筹码——你只管以命去拼,我会派人竭心尽力寻找你那沦落为妓的女儿,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哪怕只剩她身上的一个物件,待我登基那一日,就会将其交在你手上。”
姜重山微微侧头,身躯细微颤抖,渐渐呼吸粗重。
他极力忍着,但一行行滚烫热泪还是从他眼眶中如泉涌出。
从开始到此刻,他静稳如山,闻听这些竟然落泪。
“心疼了?”
凤拨云笑得开怀,一手轻轻按着心口,仿佛剖白心意般娇媚又真诚:“我们姜大将军在心疼自己的女儿啊?那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的女儿很有手段,身陷囹圄,却与顾越合谋,以暴雨掩盖,将你们一家三口从死囚中换出。只是顾头便不能顾尾,她所有的谋算都给了你们,再没能力救自己,只能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姜重山,你有一个很孝顺的女儿。”
姜重山慢慢抬眼,眼眸中血丝遍布,几乎看不见眼白。
“是阿眠……”
“对,是她。”
“她将你们从牢中救出。本殿下不过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罢了。”
姜重山不可抑制发起抖来,死死咬唇,但一阵阵低哑的嘶吼还是从唇齿间泄出,他呜咽挣扎,铁链哗啦作响。
“你放了我……凤拨云……我求求你……我要去救阿眠……”
凤拨云道:“姜大将军是通透人,知道求饶没用,所以一直不曾低头。怎么突然受不了了?摆出这一副姿态来,打量我能答应?这不是自甘下贱么。”
姜重山由她羞辱,深深低下头,泪流满面:“求你了,让我去保护我的女儿……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我愿永远听命于你,你想要的……我都会奉上……”
凤拨云沉默看着,眉眼中不见一丝动容,不仅如此,还越来越冷。
“姜重山,你还是方才刚硬不折的模样看着顺眼些。你认了吧,这风水轮流转,你也该心疼心疼了,虽然你与我父皇不同,但我相信,你们的爱女之心都是一样的。”
凤拨云微笑道:“我父皇一个女儿惨死,另一个女儿委身于敌,他的心早已被折磨的千疮百孔……你呢?你才初尝滋味,好生受着吧。”
姜重山动作骤停,身上所有的力气慢慢泄掉,像是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了的灰烬。
片刻后他抬头,双眼中一片漆黑血色:“我攻下梁土,你会保证我女儿的命么。”
凤拨云道:“只要她此时此刻还活着,我保证你父女会有重逢那一日。”
**
他们二人在深宫密室说着姜眠,彼时姜眠正躲在京城一方小巷中。
京城虽大,却也有些流民。这几日,她混在流民中,运气好时还能被分到半块糕饼。
运气不好,就像今日碰上雨天,之前扭伤过的膝盖隐隐作痛,走路间一个力道不当,一抽一抽的疼。
这场雨连下一日一夜,姜眠就在城北破庙中暂时栖身。
向外看去,那片花林已然在暴雨中残损,幸而弯蕊菊提前盛放,两日前她已经顺利将翠玉偷偷送进宫中,眼下就等阿锦看见,能明白她的意思,与她接头。
这场大雨迅疾,打的这些阿锦最爱的花枝叶凋零,只怕今年再难开。当时还想着这花莫不是独为了见阿锦早早盛开,看如今这般凋谢,姜眠在心中连连告罪——花朵凋零,总有红颜薄命之感。
“不好了……不好了……小豆子要不好了……”
忽然身后一连串的惊呼,衣衫破烂的妇人垂泪不已:“这么烫,人也不醒……只怕是不行了啊……”
姜眠忙折回去看:“陈大娘,我看看小豆子。”
陈大娘哽咽,将孩子抱给姜眠。
姜眠摸了摸小孩脖颈边的脉。
果然不好。
她只跟高叔学过一些皮毛,但基本的还是可以看出,这是高烧惊厥,只要尽快医治,并非死路。
“陈大娘,现在送医,小豆子还有的救。”姜眠低声。
陈大娘呜咽:“可是……可是我真的一文钱都没有了……”
他们是姬南府那边来的,投靠亲戚,却被人赶出来无处可去。姜眠微微拧眉望着这对母子,进京之后她也生过一次病,若无陈大娘照顾,只怕凶险。
“陈大娘,你在这里看着小豆子,我去想想办法。”
陈大娘一把拉住姜眠,叫她的名字:“小草,你能想什么办法,外面这样大的雨,街上已经没有人了……”
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能有什么好办法?
陈大娘颤声:“你若去偷,被抓住可是要杀头的。”
姜眠握住她的手:“您放心,我不偷不抢,去碰碰运气。”
她摸了下小豆子的头,起身跑进雨中。
总不能在这干等着,这些日子小豆子跟在身后叫姐姐,她无法看他不治身亡。更何况,她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能换钱的东西,等阿锦这段时间,总要裹腹生存,这个险不得不冒。,尽在晋江文学城
熟悉的府门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凄清,门上封条被浸湿,两角垂落,被风吹得摇曳。
虽然封条已毁,但还是谨慎些好。
姜眠缩着身子向后门跑去。
姜府被查封,荒废已久也无人看管,不会有任何人来,更没人想到有人敢来。
后门向西十几丈,有一残损墙面,下方有一洞口,堪堪可够她身躯通过。
望着熟悉之地,姜眠怔愣一瞬。
当日她生病,被圈的实在受不了了,撒娇耍赖嚷嚷着出去,宴云笺不许,还增派人手守门。
气的她跟他作对:“你把府门都堵住了,我就去挖狗洞,我钻狗洞出去。”
说到做到,她出去跟门房的人拿了一把铁锹,拖在地上闷头冲,宴云笺一路忍笑一路跟,直到她在后门附近随便挑了个地方,就挥锹下手。
戳了几下,墙根硬的根本戳不动。
他问:“不挖行不行啊?”
她埋头苦干:“不挖不行。”
最终是他压着笑,把铁锹从她手中拿来,在她面前挖了个她要的洞。
其实,就是她上了小脾气,拿墙撒气,他心里都明白,也纵容她胡闹,甚至陪她一起胡闹。
姜绵微微仰头,无数雨点砸落在他身上。
沉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她从这个隐蔽之地潜入姜府。
倾盆大雨下,偌大的府宅空无一人,杂草丛生,庭院荒芜,有几分阴森的鬼气。
虽是自己家,这种情景姜眠也有些害怕,快步前行,直奔下人房而去——获罪时家里值钱的东西应当都被抄走了,仆役的房间里,没准会因走的匆忙而留有什么用得上的东西。
虽说此时此刻,当无人踏足这里,但姜眠还是万分小心,不敢点灯,摸黑去寻桌格箱柜,一点一点摸索。
手伸向一处矮柜里,摸到两个硬硬的东西,姜眠心下一洗,连忙拿出来。
黑灯瞎火看不清,她摸着形状放在牙上咬了咬。
竟然有些碎银。
姜眠不由露出笑意,忙揣进怀里放好,正待再摸,忽听模模糊糊的“吱呀”一声。
有人推府门。
霎那间,她整个人头皮发麻,背上沁出一层冷汗。
因为家里府门年代久远,古朴厚重,所以在开门时会发出一声沉重闷响,她在这里生活,对这响声极其熟悉。
这样的雨夜,谁会推开姜府的大门?
纵然心中不信,但许多志怪之说还是落在脑海,四周一片漆黑,更觉阴森可怖,姜眠一下咬牙,悄悄潜出去。
站在二楼回廊柱子后,隔着雨幕,小心探看。
瓢泼大雨成了最佳遮挡,她瘦弱的身躯完全隐在柱后,只小心露出一点点视线。
远远瞥见门后走近的人影,姜眠心跳陡快,立刻站直身体躲在柱后藏好。
宴云笺?
这一瞬间,姜眠很想再回头确认一下,可刚才惊鸿一瞬,她自信不必再看——他们朝夕相处,那个人,他抱过自己,亲吻过自己,只需一瞬便能认出,她绝不会看错。
可是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在这里,简直比鬼还可怖。
然而更可怖的是,伴着噼啪作响的雨声,他沙哑至极的嗓音响起:“……谁在那里?”
第111章
风月同天(五)
这一瞬间,
姜眠的心几乎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巨大的恐慌让她根本顾不上分辨宴云笺语气颤抖,只知宴云笺武功之高,内息之强,
即便她躲在雨中立柱后,也定被他发觉这道气息所在。
而被他发觉……被他发觉……
——以他对自己的恨意,只怕她要粉身碎骨了。
如同猛虎利爪下的猎物,
姜眠脑中空白过后,便一手紧拧自己手腕强迫自己冷静:不管宴云笺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想全身而退,
只凭她与他的力量悬殊,根本做不到。
要立刻想办法。姜眠咬唇,悄无声息潜回方才的房间。
现在已经没有功夫去顾及黑不黑,
怕不怕,
哪怕此刻真的出现什么鬼怪作祟,也比外边的男人要好上许多。
宴云笺一定会来这里探查,
他随时都有可能进来。
顾不上那么多了,姜眠摸索到窗台,
一把推开窗。
顿时,外面疾风呼啸,风打斜雨,立刻全部冲了进来。
因着屋内灌满了风,门扉咣咣作响,
屋中有物落地,
乒乒乓乓滚落开来。
微弱的光线驱散黑暗,
姜眠勉强能看清屋内陈设。
原来摸黑进来的屋子不是仆役的房间,
是爹爹的小书房。因这里地势较阴,采光不大明朗,
夏日里凉浸浸的,可用作消暑,故而在这设了个书房。
这么说……
姜眠扒着窗户向下看了一眼:这里的露台可以踏下,是有可能逃走的。只是,在宴云笺眼皮底下,连一道气息都被发觉,若做逃命之举,必定会被抓住。
不行,还是要再想办法。姜眠转身焦急打量一圈屋中陈设,此刻没时间蹑手蹑脚,她挨个翻看有没有什么可用的。
惶急之中,脚下被什么绊倒,回头一看,却是一麻袋纸钱。被她刚才无意勾住绳结松散,露出里面一角来。
难道是姜府下人留下的?
看着看着,姜眠心中有了个模糊的主意。
不知可不可行,但总要试试看。她咬破手指,走上前去。
**
宴云笺安静走在雨中。
他没有打伞,也未戴斗笠,任凭滂沱大雨将他浇的浑身湿透,额前与鬓边的碎发一缕一缕贴在肌肤上,极致的黑,衬得他肤与唇愈发的白。
他整个人瘦的厉害,漂亮的暗金眼眸泛着熬出来的红,也不知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坚韧刚强,也如易碎琉璃,两种气质在同一人身上微妙结合,竟不排斥。
宴云笺走的慢。
越临近二楼回廊,走的越慢。
那屋中分明有响动,这是毋庸置疑的,只不过狂风骤雨,回风呼啸,无数物体滚落在地,将那道微弱气息压住,不如他刚进门时感受的清晰。
宴云笺微微启唇,终究没敢出声。
抬手捋了捋额间碎发,轻轻擦掉下颌向下滴的雨水,屏着呼吸,提步上楼。
步伐称得上小心翼翼,刻骨的拙诚。
这是义父的小书房。
站在房门前,宴云笺能听见里面物体在地上滚来滚去的声音。檐下避雨,外面雨幕之声显得遥远,屋中的声响更为明晰。
宴云笺又是张口片刻,终究没敢唤一声。
颤抖的手指屈起,轻轻敲击门框,敲了许久后,屋内始终不见任何回响,他定一定神,很慢很慢地推开门。
伴随“吱呀”一声,穿堂风大盛,大开的窗户与敞开的门对流,卷起地上无数纸钱。
轻盈的纸钱腾空,屋中回风将淡黄色纸钱刮起落下,沉浮在熟悉书房之中。
宴云笺的脸色比死人还惨白。
屋内景象大异,漂浮飞舞的纸钱阴森诡谲,宴云笺浑然不觉,慢慢走进。
有两片纸钱擦过他身体,粘在湿答答的衣服上。他慢慢跪在地上,从泥泞的地砖上拾起一张纸。
那纸已经泞的不成样子,沾满了泥,又挂了雨水,湿淋淋的。可上面的血渍却没模糊,甚至依稀显出淡淡的血腥气。
一个歪歪扭扭血书的冤。
宴云笺心神大震,几乎拿不住这张纸,捧置于心口死死按住,大口大口的喘.息。
这样的雨夜,这样的污泥,瞬间把他扯回岐江陵乱葬岗的那个晚上。
心胆俱烈,他的灵魂好似出窍,在空气中闻听到□□骨骼被马车生生撕裂的惨声,听得到无数浑浊音色中无助悲泣之音。
“阿眠……阿眠……”他目光涣散,慌乱向四周探看。
“对不起……对不起……带我走吧……求求你,带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