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二皇子口中所说的青儿便被人押了上来,她双目呆滞,身躯不停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宴云笺撇去一眼,目光下至,复又移开。
皇帝嫌恶望着那女人,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脏了眼睛:“你说说看,那晚二皇子当真只是夜会你一人?”
青儿跪在地上缩成一团,脸色惨白,舔了舔嘴唇:“……不是。”
二皇子浑身一震,不敢置信侧头。
“太子爷……不,二殿下将草民安排在那里,只是为了……避人耳目……草民不知那一晚来的是哪位大人,殿下,不准许草民旁听……”
二皇子大怒:“你这疯妇胡言乱语——”
他刚要暴起就被人毫不留情压下。脸颊磕在地面上狼狈不堪。
方才力保太子的朝臣们面面相觑,有人动摇,也有人仍然坚信他的清白,请求彻查此女身份。
混乱时,公孙忠肃被带到。
他宽厚挺拔的肩膀些许佝偻,头发用粗布松松扎着,几缕碎发垂落下来,随走动而轻摇。
身上穿的衣衫脱开了线,手肘那处破了洞,露出污损的里衣。
他被两名侍卫押着走上来,路过宴云笺时停步,旁若无人般:“辅国大将军,怎么老了这么多?”
公孙忠肃闲话家常一般。目光从宴云笺乌发中夹杂的几根银丝上游移而过:“二十三岁的年纪,该懂得保养自身才是啊。”
近处的人不由向这边看了一眼:二十三岁?无论样貌,气质,还是双眼中的沉重沧桑,都让人无法相信他竟如此年轻。
而宴云笺自始至终都恍若未闻,目光都没有落在公孙忠肃身上。
这一切发生不过须臾,公孙忠肃话音刚落地,皇帝便大怒喝道:“公孙忠肃,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光是藐视朝堂之罪,便够你死个几回了!”
公孙忠肃收回目光,深深看了一眼皇帝,直挺挺跪下。
“微臣有罪。”
“哦?你终于认了。”
公孙忠肃神色未变:“是。”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他身侧的二皇子脸上血色尽退:“公孙、公孙忠肃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本宫何曾与你夜谈!你受了何人指使……受了何人指使要如此诬陷本宫!”
公孙忠肃理都不理,喉结滚动:“启奏皇上,微臣之罪不止于此。如今幡然醒悟,在死之前,该将其公之于众。”
竟然还有?皇帝气急,冷笑道:“好,好啊,你便一五一十说个清楚,朕倒要听听,你这乱臣贼子到底都背着朕,干了些什么勾当!”,尽在晋江文学城
公孙忠肃道:“请皇上准许罪臣带上两名证人。”
半柱香后,两个男子被铁索连着一起走入大殿。那二人年纪相仿,都是四十余岁的年纪。
皇帝原本神色不耐,看两人走近,微微拧眉定睛细瞧,忽的心里一咯噔。
这两人……
这两人越看越面熟。
但还不等他想起什么。公孙忠肃声线低沉,已然开口申诉:
“微臣一罪,二十五年前臣得令命当时太医院院判甄如是研改保留下来的疫病毒种,引至人身,秘密运往西南大昭。待大昭疫病渐蔓,假借救助之名前往,实则带了大量染及疫病的民众,致使大昭时疫加速大规模扩散。”
皇帝全然愣了。
“微臣二罪,大昭察觉我朝企图,将一应官员赶回本土,致使疫病染及梁朝半壁江山,民众死伤无数。而后颠倒黑白,捏造大昭为迫害者,致使其蒙冤多年。”
人群中渐起窃窃私语之声,皇帝茫然看了一眼,指着公孙忠肃:“你……你……”
“微臣,梁昭交战时,挑拨当时大昭的先锋大将军虚通海叛国,将出使大昭的使臣换作自己的死士,朝堂上公然对其国母、亦是梁朝嫡长公主大不敬,旋即触柱身亡,使昭仁帝清名蒙尘。”
这些都是大昭的过往,仅仅听这些,还不足以造成什么恶劣影响。可是若再说下去……皇帝勃然大怒,厉声喝道:“四耳儿咡勿九一寺弃
来人!来人!堵上他的嘴,将他就地诛杀!!”
喊完这一句后,朝堂上鸦雀无声,皇帝四下扫视,却惊恐发现这里没有禁军统领的身影。
公孙忠肃顿了一顿,继续朗声说道:“微臣四罪,假以接待之名秘密杀害大昭派来的使臣,换为自己的心腹。金殿觐见时——行刺先皇。”
一阵阵吸气声自人群中传出,群臣哗然。
然而,就算难再难消化,沸腾过后也会渐渐走向冷却:公孙忠肃所陈之事,的确骇然,可其背后之意加以深究,却更令人心惊。
犯此恶行,所谓何故?
无缘无故,为何弑君?
主谋是谁?既得利益者又是谁——先皇身死,何人得意?
渐渐的,已经有朝臣侧过身来,目光慢慢转向高台龙椅之上的皇帝。
“一派胡言!真是一派胡言!”眼看越来越多的人将目光投向自己,皇帝既怒且慌,“梁朝派去的人是宴洐杀的!朕的父皇……朕的父皇是昭人丧心病狂,将他刺死在大殿之上!你这乱臣贼子为何颠倒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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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忠肃抬头。
他眼皮一点一点掀起,漆黑的瞳仁深邃平静:“以上种种,句句属实,无一不是满门抄斩的死罪,然而却在日前被姜重山将军发现端倪,罪臣一时蒙心,将姜重山将军诬陷迫害致死。捏造伪证无数。其中,姜将军通敌卖国一应往来文书皆是仿写,且笔迹严重不符,桩桩件件,皆是子虚乌有!以上种种皆有迹可循,请皇上——明鉴!”
皇帝彻底愣住了。
看着公孙忠肃,就像从来不认识他一样——这张熟悉苍老的脸上,那嘴唇一张一合说出来的话,却一寸一寸将他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说朕冤枉了姜重山?因为你那些、你那些荒唐可笑的勾当?”
公孙忠肃从走进殿内便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荒唐,可笑,确实如此。
他掷地有声,一字一句:“罪臣劣行斑斑,手中皆有留痕,一应证据已经备齐,皇上不信,大可由三司会审,将证据公诸于世。”
皇帝龙袍中的手不停颤抖。
竟留了证据……他竟不知公孙忠肃如此狼子野心,将所有的事一一留证,以备后患。
若早知,他早早便除了他!
现在该如何是好?皇帝茫然四顾,却发现方才窃窃私语的大臣们渐渐停了,方才那些话如沉石入湖,掀起浪花与涟漪——而最终,走向了平静。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与公孙忠肃,台上,阶下,一人认罪,两人共担。
皇帝身上冷汗津津,一屁股坐在龙椅上,目光挨个看向台下诸位言官。
可平日里叫嚣的朝臣,此刻或低头不语,或与他遥相对望,沉默的令人心慌。
没有办法了,皇帝强自镇定道:“公孙忠肃……罪该万死!他既已承认,再无任何详查必要!即刻将他拖下去。五马分尸……五马分尸!!!”
……
公孙忠肃下场惨烈,而他的死仅仅只是一个开端。
所有人都挂着一层皮,包裹住内里的彷徨猜疑,无数这样的人汇聚成摧枯拉朽的力量,加速腐烂着这个走到末路的王朝。
从那日公孙忠肃直接被压至刑场五马分尸开始,各官各府,自角落滋生的讨伐之说渐渐涌起:
“姜重山将军是被陷害的,他一生征战无数,却落得那般凄凉的下场……将军一家惨死,公孙忠肃一人五马分尸如何能够?也该让满门凌迟才对!”
“公孙忠肃死罪不冤,可姜大将军一案并非公孙忠肃一人之过啊。”
“宴云笺这个吃里扒外令人发指的畜牲!当日他竟党同公孙忠肃,像对自己恩义深重的义父举起屠刀,坐实大将军的污名!”
“难道宴云笺不该被一同严惩吗?公孙忠肃已被五马分尸,他又有什么资格苟活于世?”
“不该杀了宴云笺吗?”
“他该死。”
“他该死。”
“他该死。”
暗流涌动愈发剧烈,却始终没有翻到明面上:并非朝臣不怨恨宴云笺,而是因为他们仍处在一个尴尬茫然的境地里。
——要求严惩宴云笺的命令谁下呢?难道是如今还那个高坐龙椅之上、弑父弑君的皇帝?
且不说那日早朝过后,他便害了病,渐渐严重直至卧床不起,就算他还有精气神,谁又能心无旁骛,毫无芥蒂的真心拥戴他、护持他?
偌大朝堂一时之间,竟没有一个顶梁之人。若一定要找出这一个人,却不得不承认一个荒唐的事实,迄今为止只手遮天说了算的,是宴云笺。
宴云笺回府的必经之路上,再看不到一个人,百姓自发躲避,仿佛沾染他,便是沾染到什么邪物。
他沉静淡漠走在路上,始终没有变过表情,或者说不知从多久之前,他便如同戴上面具般,只剩下这一个表情。
忽然一个小孩子从斜里冲出来,对准他扬手扔来一个鸡蛋。那动作在他眼中,耳里,不断放慢。
他端稳了身体,不躲不避。
鸡蛋砸在他肩膀上,黄白的蛋液挂下来,顺着衣领粘腻地流进肌肤,脏污衣衫,还在往下滴落。
下一刻,一个妇女匆匆忙忙跑出来,与那孩子一样身上都打着补丁,惊慌的看了宴云笺一眼。
一把抱起孩子,转身狂奔。
宴云笺继续往前走,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第二日他出门,府门前泼满了黑狗血。鲜血淋漓的台阶下,还有一只白色幼猫的尸体,软绵绵倒在那里,半边身子沾了血迹,凝结毛发。
宴云笺瞳仁急速颤抖,他陡然变色,仓皇转身一手扶在门框上,弯腰呕吐。
喘不上气一般浑身发抖,一声声干呕里夹杂含糊不清的呜咽。剧烈的咳,咳到后来全是血。
没有人理会他。
缓了许久,他将小猫的尸体捧起来,带到后院埋了。
土质坚硬,他徒手去挖,挖到最后手指鲜血淋漓,断指切口处血肉模糊,溃烂不堪。
他浑然不觉,轻柔捧起一胚土,缓缓盖在小猫的尸体上。
平静做完这一切,他并未净手,直接出了门。
***
“娘娘,收到密报,姜重山的兵马已经过了鸾凤山。”
襄德宫内,秋心遣散众人,附在凤拨云耳边说了一句。
凤拨云挑眉:“他比本宫料想的还要快。”
“这梁朝,看着枝繁叶茂,实则内中早已被虫蛀空,甚至不用刀劈,轻轻推一下便倒了。那祁连台说来也是一处险要关隘,却连抵抗都未曾,没集结一兵一马,便生生拱手了这要塞之地。”
“还有奉承岭,那的官员更是荒唐,倒大开城门,迎接姜重山的起义之军。”
凤拨云凝神听,纤细的手臂搁支在桌上,手指微微弯曲,有一下没一下拨着头上流苏。
秋心低声道:“殿下可要早做准备,眼下京城之外无人可挡姜重山之锋,可放眼京城,还有一个宴云笺呢。”
凤拨云慢声道:“宴云笺如何。”
“此人已然一越成为摄政之人,您虽肃清后宫,可前朝中咱们的力量怕不及他。虽说,他损毁容貌,似乎无意于皇位,可到底锋芒太盛,不得不防。”
凤拨云勾唇一笑,日光直直映在她脸上,这一笑千娇百媚,颠倒众生。
“不用担心这个,他力量再大,也不会冲着我们——原本我是想了些计划,可现在再看,只怕要改一改。”
“殿下何出此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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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时日前朝发生的事,你也看见了。这宴云笺不知使了什么手段,竟能号令公孙忠肃成他掌中之刃,给了赵狗狠狠一刀,几不曾要去他一条命。”
秋心思衬道:“这些事又与咱们所谋有何干系?”
“宴云笺是给姜重山翻案的,”凤拨云懒洋洋靠在椅背上,“你没看出来吗?他来来回回的折腾,最终所求除了给自己家国正名,更是还姜家一个清白。”
秋心对宴云笺没有什么好感,听闻此话,只是道:“既然如此,他为何不自己来做,却要指公孙忠肃一应揽下?”
“这就是他的高明之处了。”凤拨云道,“正是如此,我才信他是真心为姜重山翻案。”
毕竟曾是姜重山的义子,又是诬告姜重山的主谋之一,这个身份暧昧,若此案由他亲自来翻,那污名洗雪的就不够彻底,只怕会留下几笔不清不楚的糊涂账。
而借公孙忠肃之口,并非把自己往外摘。
只要他着手去翻案,最终会被推上风口浪尖的。
凤拨云摇摇头:“换作是我,也不会亲自跪在大殿上供罪,此事该是命令,而不是乞求——难道要跪在赵时瓒面前,求他洗雪姜重山的罪名?想想都觉荒谬。”
“但若是真心,他怎么还不以死谢罪呢?”
“我也想知道,他怎么还不去死。”
凤拨云笑了一下:“大约他这种人,是世上最令人唾弃那一类——拥有的时候不懂珍惜,亲手弄丢了才知后悔。便是他再天纵英明,聪慧无双,本店瞧着他也如烂泥,面目可憎。”
不愿再提这个人,她另问:“皇后怎么样了?”
秋心道:“皇后因二皇子被斩首,日日啼哭,嚷着要见赵狗。”
“真是无用,”凤拨云评价道,看一眼秋心,语调缓慢,“皇后,伤心过度,自缢身亡。晚些时候将这个消息告诉赵时瓒,让他虽然卧床,也活的有滋味些。”
“是。”
凤拨云侧头,光影打在她面上。
“快了。”
“很快,就该是本殿下来当家做主了。”
秋心不觉含笑。
静了一会儿,凤拨云问:“对了,宴云笺现下在何处?”
秋心道:“不在府中,便是在皇城天牢吧。”
凤拨云明白了,点头:“薛家人确实不配再活着。”
“殿下是打算见他吗?日前他又送了一封拜帖,这是这段时日以来他送的第五封拜帖了。”
风波云冷笑:“这么着急想知道他未婚妻的下落啊,”眼眸微转,想了片刻,“这样,晾他两日,你差人去告诉他,叫他来见我一面。”
秋心道:“殿下难道要将姜眠姑娘的下落告诉他?”
“他配么。”
凤拨云细瘦的手掌轻轻叩击桌面:“我没想告诉他姜眠的事,是有别的事,要卖他个人情。”
“后宫已被我收入囊中——赵时瓒一朝倒下,我就绝不会让他再站起来。让宴云笺不必有任何顾虑,把后宫中一个他该接走的人,尽快接走。”
秋心立刻明了,微笑道:“奴婢晓得了,这便去打点仪华长公主的事。”
……
天牢狱卒将宴云笺引到关押薛家之处。
这天虽已变,却还没有塌下来,皇帝依旧坐在龙椅上,辅国大将军依然是辅国大将军。纵使那些快要压不住的众愤即将冲破牢笼,却还处在恐怖平衡中,并未打破桎梏。
薛家一家三口被关在同一间牢房中。薛庆历独自一人背手站在牢门前,低头阵阵叹息;薛夫人与薛琰坐在后面角落,薛夫人一手揽着儿子,一边垂泪不已。
他们二人都是一副正常的落难之相,而薛琰,双目空洞,端坐在此,既不悲伤也不怨恨,只剩一片死寂。
这样的目光,直到看见宴云笺出现在牢房门口时,才终于有些许晃动。
“将公孙氏放出来。”
狱卒什么也不敢多问,唯唯诺诺打开锁链,侧身示意身后的两个小卒进去,将薛夫人架出。
薛夫人只顾紧紧抱着自己儿子,不肯动地方,却哪敌得过年轻狱卒的力气,一面大声哭叫着“阿琰阿琰”,双手不断伸向自己目光呆滞的儿子,却毫无反抗之力的被架了出去。
薛庆历双手紧紧抓着栏杆:“你做什么!宴云笺!你要对我夫人做什么?!你想对我们屈打成招吗?我们是冤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