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云笺薄唇贴在姜眠鬓边,闭上眼睛,眼泪争先恐后涌落,无声染湿她面颊:“阿眠……阿眠我一个人不行……真的不行……”
,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害怕……阿眠我害怕。”
“阿眠……说话呀……”
为什么没有陪她一起?
为什么没有坚持一下?
为了懂事、为了得体、为了不被人厌弃……这些哪有她的安危重要?他应该寸步不离,就算被打骂驱赶都不离开。
珍爱的姑娘,才重新接纳他。转眼就被人杀死在自己面前。
“我好悔啊……”
宴云笺紧紧抱她,问自己,也问苍天:“我究竟做了多少孽、为什么要让阿眠付代价来惩罚我——为何这般不公——!”是他宴云笺的错,为什么要让阿眠受苦?!
随着一声凄厉嘶嚎,漆黑的睫根下流出的眼泪带着淡淡绯色。
渐渐地,绯色变深,含着血色蜿蜒。
宴云笺沉默下来。额头紧紧贴着姜眠苍白无力的小脸,冰冷的唇瓣印在上面,久久不分。
“阿笺!”
姜重山虽落下些,但比高梓津更快,终于赶到,慌慌张张疾奔至前,声都变了调:“阿眠她、阿眠……”
宴云笺抬眸。
姜重山浑身一颤,那目光是他从未受过的。
“是把普通的刀,”宴云笺缓缓垂眼,“看刀口力量角度,抽刀时破坏了切肤的痕迹。目的便是破坏证据。”
姜重山舌根下尽是血腥气,耳边嗡嗡作响,渐渐听不见宴云笺的声音,只伸出双臂去抢姜眠:“我的阿眠——我的阿眠啊——”
宴云笺立刻抱紧了人,像是护崽的野兽,想也不能从他怀中将珍宝抢走。
姜重山老泪纵横:“让我看看……”,尽在晋江文学城
“我不给。”
他脸上血泪犹在,含血的眼沉冷防备,第一次没有称义父,字字饮恨:“我会杀了姜行峥。你莫要拦着。”
姜重山脸颊上肌肉翕动:“我不会蒙心护他。不亲手诛灭此贼,我怎配为父。”
宴云笺不再说话。只紧紧圈揽姜眠。
此刻张道堂终于搀扶着高梓津赶到,看见眼前场景,失声道:“姑娘怎么了——”
高梓津回来后,还没有见姜眠一眼。哪知这一面竟是如此景象,既不曾碎了心肠:“让我看看……快让我看看。”
宴云笺见是高梓津,才微微松了松怀抱。
张道堂扶着高梓津跪坐,看一眼便心中发凉:姑娘双目紧闭,身下浸着血泊。他也是在战场上救死扶伤过多少回的,刀剑伤见过无数,能不能活命,看一眼就大概有数了。
他不忍心看,也知师父医术再高,那也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张道堂扶着高梓津的身体,让他给姜眠查探。
腕间的脉象已然摸不到了。鼻下气息全无。高梓津不死心,又去探她的颈脉。
默了片刻,他忽然激动道:“阿眠还有脉息!还活着!快!张道堂帮我封住她的穴道,快把她带回府里!”
**
梦境中碧天晴好,清风拂面。
姜眠在床上赖着不起,用被包住自己,一叠声嘟囔撒娇:“爸爸,你快把窗户关上,我都考完试了,你让我睡一会儿吧。”
窗户一开,夏日的鲜活与炎热全透进来,瞬间驱赶人的困意。想赖都赖不成了。,尽在晋江文学城
姜重山拎个水壶,给她窗台上的多肉浇水:“起来吃个饭再睡如何啊,你想让爸爸给你做煎饼果子?还是煎馒头片?”
姜眠咽了咽口水,坐起来:“煎饼果子。”
姜重山哈哈大笑,转身出去给女儿备餐了。
姜眠正在打算起床,忽闻手机铃响,拿起来一看,是她最铁的死党。已经显示有六个未接了,她一阵心虚:“阿锦宝贝……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赵锦说:“你嘿嘿个死人头啊,你要把我气死。你看看我打了多少个电话,我气的都内分泌失调加乳腺增生了。”
她上来就连珠炮,姜眠哭笑不得,赶紧哄:“我错了,大错特错。阿锦你最好了,我晚上请你泡温泉,能治内分泌……”
“好了好了别满嘴跑火车了,我不泡温泉,我要毕业旅行,我老爸已经同意了,你那边谈判如何了?”
姜眠想了一会,才想起来:“我爸爸妈妈好像也同意了。”
“怎么还能好像呢?模棱两可的。”
姜眠也说不上来:“我也不知道,我这几天就像失忆了一样,反应特别慢,但是想一会又能想起来。你说我这是什么情况?”
赵锦很懂:“我太知道了。”
“什么啊?”
“你一定是穿越了。然后本体死了,你就回来了。穿越时候的记忆都没了,那很正常。”
姜眠本来全神贯注认真听,听她胡说完顿时无语:“……嗯,商量商量去哪旅游吧。”
赵锦哈哈笑一会:“去哪呢?江南还是塞北啊。”
姜眠笑眯眯的:“我不挑,听你的。”
“那塞北吧,但也不要太塞哈哈哈……有点北就行,哎?咱们要不去蒙市,女皇故里。”
姜眠微微一怔:“女皇?”
“对啊,凤拨云啊,咱们女人崛起的标杆楷模,历史上唯一一代女帝王朝,那可是——多少出类拔萃的女人啊,啧啧啧。”
电话中失真严重,姜眠甩了甩头,那种懵的感觉又出现了:“女皇……凤拨云?我们的历史上有女皇吗?”
“阿眠你怎么了?你看了个假历史吗?还是野史?也太野了。哈哈哈……凤拨云哎,晋朝的开国皇帝啊。”
凤拨云是开国皇帝。
比大脑更先反应过来的是唇角,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无声笑的傻了。
——对呀,明明是从小就知道的常识,凤拨云开创了一代女皇盛世,她是历史上最有魅力的女人之一。多少事迹至今还被颂扬,她很喜欢她的。
可是为什么,自己好像很新奇般这么高兴呢?
不是口头上说说的高兴,而是发自内心、比自己的事还要开心。就像看见爸爸夜以继日做了那么多努力,最终斩获国家级科研成果奖那样的自豪骄傲与由衷开心。
“阿锦,那我们就这样定下来吧,我也好想去女皇故里看看。”
挂了电话,姜眠来到贴着地图的墙壁边,摸一摸地图上那块小小的文字。这是凤拨云的故乡啊。
心里念着凤拨云这三个字,不知不觉,又眉眼弯弯笑了。
第133章
尾声:相思红豆(一)
……
高梓津与张道堂合力救治近三个时辰。
虽然姜眠还有一脉息,
但那犹如空谷落雪,细微的悬于一丝,随时都有可能陨命。
金针封穴是坚持不了多长时间的,
时间紧迫,高梓津用尽了办法,却只见姜眠的脉越来越弱。
姜重山脸色惨白站在角落,
身旁萧玉漓捂着嘴,数不尽的泪水从她指缝间流下,她强忍着哭声,
煎熬等待。
他们二人对面,宴云笺长身玉立,却十分平静。
脸颊上的血泪痕迹已经擦拭干净,
只有双眼还泛着血红,
暗金瞳孔在血色衬托下昳丽异常。
他双眼中没有任何情绪,不似姜重山的颓废破败,
或是萧玉漓的心碎断肠。
可张道堂望了一眼,最担心的却是他。
——将军夫妇伤心欲绝,
总归还有人的情绪。可公子平静淡漠,瞧着总觉是于无声处的惨烈,不知若是姑娘有三长两短,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趁着过去拿药,他走到宴云笺身前低声道:“公子,
你别担心,
姑娘还有气,
师父和我都会拼尽全力的。”
宴云笺道:“我不担心。”
张道堂怔怔望着他。
“你去吧,
”他微微一笑,分明是平常普通的笑容,
却回转出凄绝妖冶,“我并未伤心,不必担忧我。”
他不伤心?只怕他是伤心糊涂了吧?张道堂结舌:“公子……”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怎样都会在一起。无论阿眠在哪,我都会陪着她的。生也在一处,死也在一处。”宴云笺平静微笑,说完,还按一按张道堂肩膀,“你去罢。”
张道堂心下震撼,无话可说——是啊,通透了这一点,可不是不用伤心了么?反正姑娘活着他也活着,姑娘救不回了,他就一道殉了。那确实没什么可担忧的了。
张道堂原本想劝宴云笺看开,反倒把自己劝进去了:公子的命数被他挂在姑娘的生死簿上,这可倒好,若是失手可是两条人命啊。
他额上冒汗,更觉棘手。
那边,高梓津收回搭脉的手,长叹了一声。
医者每一个细微反应都令人揪心,萧玉漓颤声:“梓津……怎么了?是不是不好……”
高梓津道:“不是。”
“我看……还有最后一个法子可行,就是……”他回头,目光落在宴云笺身上,犹豫了下,一狠心,“阿笺和阿眠共染欲血之疾,眼下,从他身上来想想办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张道堂抿唇道:“师父有所不知,他二人其实……并非是欲血之疾,乃是大昭的血蛊,而和欲血之疾神似。唉,此事说来话长,又复杂的很,但……但公子是没有恶意的。”
高梓津顾不得宴云笺有没有恶意:“血蛊……血蛊……”
宴云笺看他神色,眼眸微动,一点一点有了微弱亮光:“高叔——”
“怪不得!怪不得!阿眠本就体质孱弱,就算不是致命伤,也会因流血过多而死,怎会受了如此重伤还有一线气息,原来是乌族的血蛊在起作用。阿笺,阿眠体内的是子蛊还是母蛊?”
宴云笺立刻道:“是母蛊。”
“这就是了,你的子蛊尚强健,生生不息,必定要保母蛊安稳。母蛊须宿主,这样才间接救了阿眠一命……”
他倏地抬头,目光炯炯:“那就更好了,若是血蛊的原因,我又多几分把握。”
宴云笺薄唇微颤,这一线希望又将他从看透世事拖回煎熬炼狱,重新生出磅礴的希望:“阿眠能救的活么?高叔我可以做什么?”
高梓津道:“想救阿眠,你只怕要遭大罪。”
宴云笺眼眶一酸:“……求之不得。”
姜重山和萧玉漓对视一眼:高梓津是个硬汉,他更了解宴云笺一身铮铮铁骨,但还是说出这种话来。此办法必定万千艰难。姜重山颤声问:“究竟要怎么做?”
高梓津道:“要利用血蛊的存活条件,子蛊生则母蛊不灭。阿眠一口气都靠体内的母蛊撑着,而母蛊需要子蛊供给养分。而今之计,唯有尽最大可能调动子蛊的活性,使母蛊起复,得以延续阿眠这口气生生不息,便可以拖住时间让我处理这道致命伤。”
“只是,子蛊在阿笺体内,若要调动其活性必会刺激它,它受了刺激,定疯狂反噬嗜咬。纵使我能保证筋骨毁坏亦能修复,可此过程,必会反反复复。的确非常人能忍受的剧痛。”
高梓津说的时候,宴云笺的目光一直落在姜眠脸上。
她柔软乖巧地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他爱的离不开眼睛,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深爱一分。
宴云笺眼底浅浅的光渐盛,对着高梓津敛衣下拜:“高叔恩德,云笺没齿难忘。请您即刻施救。”
*
人命关天拖不得,须立刻动手。
高梓津稳定心神,对姜重山夫妇道:“将军,夫人,你们先去外间等候吧。”
他们两人都不愿走。
高梓津劝:“您二位留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催动蛊的活性是件很残忍的事情,痛不欲生起来,会不好看。您二位回避会更好些。”
张道堂听着,嘴唇微动:“留下也未尝不可……”
宴云笺低声打断他的话头:“义父,姜夫人,请二位放心,我必定遵从高叔的一切安排,不论任何代价救护阿眠。”
姜重山道:“我不是不放心这个。我……”
他说不下去。
高梓津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还能说什么?说你要保重?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可能的。没有意义。
但是“阿眠就交给你了”此类的话,他也说不出口。
当日因为血蛊他几乎将宴云笺打死,如今,他的掌上明珠却因为血蛊才得以存活。
恩恩怨怨,真是一笔糊涂账。
萧玉漓懂姜重山,开口道:“阿笺……”她第一次叫阿笺,虽不熟练,但是真心的,“你受苦了。谢谢你。”
宴云笺也懂姜重山:“姜夫人不必言谢。义父,能救阿眠是我的福气。”
这个机会,落在他宴云笺头上。他才是想感激涕零的那个人。
姜重山深深看宴云笺一眼,点点头,终究沉默地带萧玉漓退出房门。
他们一走,张道堂忍了半天才有机会说:“公子方才为何拦着我?若将军想留下,那便留么,也能看看你为了姑娘是如何拼命的。”
宴云笺道:“我不想让他们看这些,才发声规劝。”
“可是这样不是能……”,尽在晋江文学城
“何必让他们更愧疚为难。不看也好。”
张道堂抿唇,他早该知道公子心思细腻,如何看不透这一层。但他不想邀恩。
他一时无话,那边高梓津已做好准备,走近道:“阿笺。”
宴云笺立刻应:“高叔。”
“我让将军回避的心思,和你们想的都不一样,我要再告诉你一遍:要想充分调动子蛊的活性、以达到保全母蛊给阿眠续命的目的,你要承受的一定是你不可想象的折磨。”
“到底是什么,连我现在都无法说清,我只是想让你知晓并做出选择,”高梓津叹道,“一旦开始刺激子蛊就无法停止了,你是否能承受拼尽全力的刺激。”
宴云笺道:“可以。”
“哪怕这会对你的身体造成无可挽回的损伤?”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