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璃的身高适中,不穿高跟鞋的她在大高个的林彦儒身边显得娇小,黑色的长外套让她显得冷峻,整个人看上去给人一种利落干脆的感觉。
她的步履也不快不慢,两人同时走出了闲庭信步的养老感。
“你说周海雄的死法很拙劣,是因为出血太多吗?”林彦儒自顾自的说下去,“出血多意味着很难打扫对吗?”
刘璃还是没说话。
“12月4号凌晨五点十分,你去景芳三区做什么?”
“林警官,”刘璃慢悠悠的开口,抬头看着林彦儒说,“再见。”
她的脊背挺直,头发随意的绑了个低马尾在脑后,走得直接而干脆。
腊月的寒风吹乱了她的鬓角。
她的背影很单薄,你无法将这样的一个背影和可能存在的连环杀手联想到一起去。
但多年刑警的经验告诉林彦儒,人不可貌相永远是句真理。
林彦儒回去之后说:“安排两个同事,在刘璃附近跟一跟。”
如果这将是连环案件,周海雄死了,下一个又会是谁?
16年前的双胞胎虐杀案,施虐者可不止一个周海雄。
回医院的路上风很冷,刘璃坐在公交车上末班车上慢悠悠的在城市里穿行。
夜如浓墨,寒风萧瑟,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而留的。
无人问我粥可温,无人与我立黄昏……
于是,她这个孤儿只好将幼时的美好一遍又一遍的回忆。
所有美好的,都在16年前的冬夜里戛然而止。
林彦儒正在看十六年前被封存的卷宗。
这份卷宗里收藏了一个无辜女人屈辱、痛苦死去的事实,她当时跪下去苦苦哀求的样子,透过纸面,扑到眼前。
16年前的深夜11点,刘璃的妈妈王萍在离家只有几百米的马路边等自己在外应酬喝了酒的老公。
但她遇到了丧心病狂的周海雄兄弟俩,以及各自的女朋友李芳、陈红。
素昧平生,毫无恩怨,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将被他们挟持后虐待暴打至死。
周海雄兄弟俩一次都没有攻击过王萍的脑袋,所以从一开始到死,王萍都是清醒的。
“求你们了,我不会报警的,钱、手机都给你们,还有这个戒指,都给你们,让我走吧,我家还有个小妹妹需要照顾……”
“求求你们,我女儿还在等我回家……”
她挣扎、反抗、哀求、逃跑……全都于事无补。
将王萍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之后,周家兄弟又将她一个人扔在一处废弃的拆迁房里,直到被路人发现后报警。
两天后,王萍不治身亡。
验伤报告显示王萍体无完肤,头顶有头皮缺失,脚底有皮肉烫伤,外阴有烧灼伤和不明咬痕,全身大部分皮下脂肪、肌肉组织呈现粥样变化……
她承受了凌迟处死般的剧痛,清醒状态下活活痛死,药石无医。
两个月后,周家兄弟的代理律师以王萍不是被当场打死,而是死于伤势引起的并发症为由,将罪名从故意杀人,定性为故意伤害。
而周家父母提供了一份某医院的顺产病历,证明两兄弟实际年龄比证件年龄小一岁,将两兄弟变成了未满十六岁的未成年。
周家兄弟逃过死刑、逃过死缓,逃过有期,仅被判进入少改所改造三年,直到十八岁成年为止。
这个案件里,唯一受到处罚的,是当时已经十八岁的李芳,被判入狱两年。
事实上,仅仅三个月后,周家兄弟就被接回家过团圆年。
赵坤唏嘘不已:“如果真是刘璃干的,这太可惜了。真想帮她做点什么。”
林彦儒合上卷宗,平静的说:“作为刑警,你得学会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但他心里何尝不想叹气,当年九岁的小女孩,如今是名牌医科大的高材生、博士、未来的主治医师,光明的未来已经唾手可得。
不该是这个走向的。
刘璃回到医院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她先给带教老师回了信息,然后正常洗漱休息,等她躺进被窝,她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妈妈,他终于死了。”
同样死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
而她的人生,总是在冬夜被改写,十六年前就是这样,她睡在温暖的被窝里一个梦也没有做,却永远的失去了妈妈。
她在被窝里伸出手来,手心手背都很干净。
“爸爸,我没有失约。”
良久之后,黑夜掩盖了那声几乎是梦呓般的叹息:“但真的好苦呀。”
夜已深沉,黑夜隐匿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颜色,唯有声音穿透进来。
铃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突兀的打破了夜的沉静,刘璃瞬间被惊醒过来。
又是虚拟号码。
刘璃按下了接听:“你好。”
“你相信了吗?”电话里的声音低沉粗犷,是经过变声器之后的声音,甚至分不清男女老幼。
“今晚九点,请你去绍水河畔的五里亭坐一坐。”
电话“哒”的一声挂断了。
凌晨三点的黑夜中,刘璃的眼睛在熠熠发光。
绍水河畔五里亭?
绍水河畔有一座高楼,十五楼是一家贸易公司,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名叫周海伟。
第4章
杀他不用刀4
腊月的早晨五点天还很黑,马路上空无一人,昏黄的路灯下,监控拍下了寒风瑟瑟,拍下了枯枝败叶。
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从远处轻轻的传过来,越来越清晰,在呼呼作响的寒风里,有着让人后背冷汗的寒意。
五点零八分,有个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的走出来。
在监控的角落里,这个影子先露出了头,它停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又继续往前走,直到五点零九分,这个人影终于走到了监控画面的正前方。
监控拍到了她的整个身影,却没有拍到脸,直到她自己抬起头四下寻找,在她看到监控摄像头后,她呆了两秒。
年轻的冷静的脸庞定格在监控画面中,就是刘璃,不会错的。
赵坤将地图打开,指着其中一条路说:“从刘璃站的位置往下走7分钟,就能到案发现场的楼下。”
“但她走进了监控盲区,我们不知道她接着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但目前为止,刘璃是唯一一个没有时间证明,又出现在案发现场,还和死者周海雄有仇的。
“查她的过往了吗?”林彦儒问,“案发现场处理得这么干净,这不可能是临时起意,一定是有预谋。”
“查了。”赵坤,“刘璃的手机、电脑搜索记录和她这几年的经历都查了。”
景芳三区附近租房信息……
海伟进出口贸易公司网站、营业执照、工商登记……
绍水河畔公园旧址…
林彦儒认真的从头看到了尾,他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她的浏览记录里,这家外贸公司出现了多次。”
“相比周海雄,刘璃似乎更重视周海伟。”
周海伟,双胞胎中的弟弟,和周海雄过的是截然不同的人生。
哥哥周海雄是一个脾气暴虐,爱打架闹事的混混,而周海伟,却是一个成功的商人。
他创立的公司就是绍水河畔的海伟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在行业内成绩和口碑都不错。
经过走访得知,这两兄弟在周母过世那年已经闹翻互不来往,案发时,周海伟在邻市参加行业内的一个会议。
林彦儒和赵坤去了周海伟的公司。
周海伟着装得体,保养得宜,整个人意气风发,他和周海雄外貌身材都很像,周海雄稍微胖一些。
林彦儒问,“周先生,最近你哥周海雄出现过异常吗?”
“几年前我妈过世之后,我们就不联系了。”周海伟坦诚的说。
“你们兄弟俩是因为什么闹翻的?”林彦儒问。
“道不同,所以渐行渐远吧,”周海伟叹了口气,“我上了大学,他进入社会大学,共同语言越来越少,他看不惯我,我也不习惯他。”
“但最根本的还是钱,”周海伟说,“他,我哥总以为是父母拿钱给我,才让我有今天的收入,他觉得父母在财产上分配不公。”
“所以他和我、和父母都闹得很僵。我妈过世那年,因为财产我们打了一架。”
“父母是给了我启动资金,可他们给了我哥两套房子。”
周海伟侃侃而谈,说话声音洪亮,神情放松。
他的办公桌背后是一幅古朴的字画,从落款来看是名家的手笔,连同这一套办公桌椅在内,室内仅仅软装估计得有个七位数左右。
尤其是他手腕上的表,rolex的标志十分显眼。
案发现场那五十几个平方的房间,装修不过就是这间办公室装修的零头。
而这块手表相当于周海雄的那套房。???.23sk.com
两兄弟过得是截然不同的生活。
“周先生,你和你哥的感情怎么样?”赵坤问,“对于他的突然被害,你是什么样的心情?”
周海伟的表情暗淡下来,他带着点沉痛的说:“不瞒二位,我听到他,哎,我听到我哥死了,第一感觉竟然是想,好了,以后终于不怕这颗雷突然爆了。”
“等到了晚上,孩子们都睡了,我看着自己的一儿一女,突然想起以前跟我哥也是这样头挨头的睡。”
林彦儒突然问:“周先生,后来,你还有没有跟你哥一起,嗯,玩玩了?”
周海伟正在惆怅的表情戛然而止,但他很快就痛心疾首的说:“这是我人生的污点,也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我这一生,只做错了这一件让我良心不安的事。”
林彦儒将刘璃的照片混在周海雄的关系网照片里,让周海伟来辨认。
周海伟在一堆照片里,迟疑了好一会才挑出了刘璃的照片。
“这个小姑娘我好像见过,有点眼熟,”他敲了敲脑袋,好一会才恍然大悟:“我记得了。”
“十年前,她和我哥发生过冲突。”
“当时她拿着刀,说自己未满十六岁,未成年杀人不偿命。”
第5章
杀他不用刀5
那是十年前的跨年夜,已经是大学生的周海伟放假回家,全家人都在等周海雄带女朋友回来吃饭,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在大吵大嚷。
“他又打人了。”
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在正当青年的周海雄手下毫无反抗的余地,中年男人被他踢了个正着,趔趄几步噗通一声仰面倒在地上。
“喂,别动手。”周海伟喊了一声拦住了他,“你给我清醒一点,再打要出人命的。”
周海雄恶狠狠的呸了一声:“要你管个屁,破大学生了不起啊。”
那个中年男人得了喘息的机会,虚弱的站起来,又向周海雄扑了过去。
这下周海雄发起怒来,他劈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接着一脚踢在那个中年男人的肚子上。
中年男人一声不吭,爬起来又对准周海雄冲了过来。
看起来虚弱无比,却有着豁出去的狠。
周海伟回忆说,周海雄和中年男人扭打到便利店门口时,围观的人多了起来,女孩是突然从人群后出现的。
这个女孩大概一米六多,穿着件不合身的黑色大棉袄,显得空荡荡的。
她突然出现,突然亮出了匕首,又突然间将匕首扎向周海雄的脖子。
周海雄伸胳膊来挡,羽绒服被划破,满天飘起了鹅毛。
女孩拎着刀以保护的姿势站在中年男人前面,在满天鹅毛中冷冰冰的说:“我还没满十六岁,未成年杀人不偿命。”
“我们都没有报警。”周海伟回忆说:“因为不晓得她跟我哥是什么恩怨,我哥也没提,他骂骂咧咧的回家喝了点酒倒头就睡,睡到后半夜又溜了出去。”
“我应该没有认错,这个女孩长得挺有辨识度的,浓眉大眼的。”
林彦儒低头去看刘璃的照片,刘璃和其他女孩不一样的地方,最明显的就是眉毛,眉长入鬓,形若远山。
但这个女孩说,她只在报纸上见过照片没有见过他们本人。
从周海伟公司出来,刚并肩走进电梯,赵坤忍不住说:“林队,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我觉得他装得很。”
“有城府,但不多,有文化,也不多,”林彦儒慢条斯理的说,“有钱,是真的多。”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刘璃,”林彦儒说。
她是不是又撒了一个谎?
林彦儒打了个电话回局里:“帮我查一下,刘璃的父亲什么时候去世的?去世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一整个白天,刘璃都很忙。急诊科的规培医生需要的不但是学历,还有体力。
下班的时候,刘璃的带教老师陈副主任亲切的喊住了她:“小刘,最后半年了,你一毕业,可就是我们急诊科的人了。”
“别怕苦别怕累,坚持住,我已经在向医院申请你的安家费了。”
博士生就业时,有一笔对她来说是巨款的安家费。网
可是她已经没有家了。
但她扭了扭自己的脖子伸了个懒腰,微笑着对陈副主任说:“好,谢谢您了。”
下班的路上有人在喊她。
“刘璃……”
刘璃想假装没听见。
“刘璃。”这个人紧跟了上来,“听陈主任说,你昨天遇到了麻烦,现在解决了吗?”
刘璃只好停下脚步:“李医生,你好。”
她抬起头,看到一张灿烂的笑脸。
口腔科果然富裕又包容,养得眼前这有钱人家的娃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给你发信息你没回,所以我下班之后来找你,想看看有没有我能帮你做的。”
这是口腔科的李池医生。
刘璃觉得,他大概率是在追自己。
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下班后他要多花半个小时从口腔科绕来绕去的。
雄性动物只有在求偶时才会这么不厌其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