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胡医生给她转发了一段来自妇产科同事的视频。
田恬的病床前,有个女人正趾高气扬的训斥她。
“当年阿宏要和你结婚我就不同意,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丫头,个又不高工作也不好,我想着阿宏喜欢也就算了,懂事听话不拖累他就行了。”
“你这憋大招使坏呀,你告他杀人,你是想毁了他呀,阿宏就不该娶你这丧门星……”
“这医生也真搞笑,连一点基本的辨别能力都没有,我非得让她吊销执照不可……”
“你呢,由你出面去投诉这个医生罔顾你的精神状态,医疗过度,这个事就到此为止,阿宏给你的房产份额我们也不会追回,我都打听了,这个女医生就是个规培生,相当于临时工……”
吵吵嚷嚷中,田恬小声但坚定的说:“只有她相信我,我不会辜负这种信任的。”
刘璃尽快赶去了科室,正好遇到卫健委的人过来调查,陈副主任正在跟他们沟通。
“这是作为急诊医生必须做的,包括在强制报告范围的,”陈副主任说,“我不觉得我们科室有哪里做得不到位。”
“面对疑似存在侵害女性和未成年人的现象,我们医生就该保持高度的敏感性,”陈副主任据理力争,“这和我的学生有没有行医资格没有关系。”
“报告上去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至于结论是什么,我相信司法机关的公正性。”
卫健委走后,刘璃问:“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陈副主任反问:“怎么会?卫健委这帮人一年反正得打个十几回交道,不怕。”
“听说对方有律师来了?”刘璃担忧的问,“会影响到您吗?”
“没见识了吧,”陈副主任笑,“等你入职个一年半年,你就会习惯了。”他还不忘吹嘘当年的丰功伟绩:“我刚入职那会,那场面那才叫厉害。”
“后来医院因为我,还特意出了个规定,凡是遇到患者家属闹事,坚决不允许往贵重仪器后面躲。”
“你这个事情比起来么,就根本不够看的。”
他安慰刘璃:“这个事不管怎么发展,以警方的结论为准,结论一出,是不是谋杀未遂,都得在我们这里过去,再不纠结。”
“这叫尊重他人命运,我们只做我们能做的。”
那么,警方又会有什么样的结论?
第30章
枕边人7
林彦儒此刻还没有结论。
尽管律师的态度还算有礼,曾父的态度可以说是居高临下。
这些,是不是曾某有恃无恐的底气之一?
于是他十分官方的对曾父说:“劳驾二位再等一等,曾庆宏还得留下来帮助我们警方,警民合作嘛,总是需要时间的。”
曾庆宏的电脑装有kali虚拟机,不但可以远程清除日志,还可以有效防追踪,想知道他回家对电脑进行过什么操作不是件容易的事。
林彦儒决定,用审讯技巧先攻心突破口供,为此,他需要对曾庆宏有着更深入的了解。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
这一次,林彦儒精确对比到了每个学期的学生名单。所有的同学都健在,包括高中辍学的,唯独大二那年有一个男同学被学校开除学籍。
身边的亲戚朋友,也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林彦儒不死心,他联系了曾庆宏的大学同学,从他们口里的,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被开除的同班男同学是曾庆宏的同寝好友,他被开除的理由是:造谣生事。
受害人叫钱倩。同年级艺术系女生,大二时办理了病退,病退原因:抑郁症。
等林彦儒查找钱倩的户籍信息时,赫然跳出了一个“已注销”。
钱倩,享年20岁,病退两个月后跳楼自杀。
林彦儒拨通了她家人的电话。
“喂,哪里?”手机里是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这是钱倩的妈妈。
“我的倩倩,我的倩倩不该死的,她又聪明又漂亮,她天生就是属于舞台的,都怪我没保护好她……”
事情就发生在七年前的大二下学期。
钱倩丢失了一个u盘,里面有一些她的生活照。
然而不久后,她的生活照出现在学校的论坛上,署名:上了宝马车的艺术系女神?被有钱人包养的校花二奶?
宝马、女神、校花、二奶,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林彦儒可以想象得到当年在钱倩生活里掀起了怎么样的轩然大波。
总之,钱倩经历了两次割腕一次跳湖,之后办理了病退回家休养,两个月后,她从楼顶纵身一跃而下,留下了守寡多年独自抚养她长大的妈妈。
造谣生事,造的是黄谣。
而造黄谣,是毁掉一个女性最快最没有成本的方法。
“我没有,不是我做的,”被开除的男同学说,“这是无妄之灾,我百口莫辩。”
“没有人相信我,除了阿宏。”
“阿宏,就是曾庆宏,我被学校开除那天只有他来送我。事后也只有他为我奔走为我平反,也是他替我打听到钱倩家的地址,我才能找到钱倩,可惜钱倩不相信我……”
“找她做什么?我和她都是受害者,难道不该联手找到幕后那个陷害我们的人吗?”
他找到钱倩的第二天,钱倩跳楼身亡。
田恬说,他以前杀过人,不见血不动刀,没有人知道。
如果说以前隐身操控能满足他的犯罪欲望,现在的他已经不甘心隐身,他要亲自来体会自己创造的犯罪过程。
这是一个狡猾的凶手,高智商,好手段。
“老大,”赵坤说,“听医院说,那边律师正在申请对田恬进行精神鉴定,一旦田恬被鉴定成限制刑事能力人,律师将会针对医院提告,在没有监护人在场的情况下,对病人进行过度医疗和诱导……”
如果是这样,刘璃和她的带教老师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们现在的证据不足以立案。”赵坤说。
因为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曾庆宏制造了这一切。
没有他换药的证据、没有他杀人的证据,甚至没有他知晓这一切会发生的证据。
“痕检对门锁的鉴定出来了吗?”林彦儒揉了揉充血疲劳的眼睛,“田恬说门把手失效,曾庆宏又特意对门锁进行清理,一定是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猫腻。”
“痕检说,能造成门把手失效的方法有,比如在锁芯里插进一根铁丝,或者一个发卡,但现场没有找到这类东西。”
除了电脑房,这个门也是曾庆宏必须回去的理由。
这个人,为了犯罪,甚至考虑到了各方面的细枝末节。
该怎么办?
“律师在催着办手续了。”赵坤说,“曾庆宏进警局已经快十个小时了。”
那时候天快亮,现在天快黑,整整一个白天过去了。
会客室里,曾父正低着头和律师说话,脸上带着笑。
肖哥愤愤不平的走进办公室。
“林队,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刘璃收入麾下,”他说,“她绝对是干法医的一把好手。”
他将自己和刘璃的微信对话框打开递给林彦儒,“她被停工了。”
必须突破曾庆宏的心防拿到他的口供了。
犯罪型人格障碍的人,智力都不低,但抗挫能力相对都比较差,一旦受挫,就会失控。
林彦儒要做的,就是找到他的那个临界点。
一进那间询问室的门,林彦儒就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才坐下没半分钟,他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
然后他向审讯科的同事小声的解释:“昨晚搞了个大案子,要是破了,那二等功是稳了。”
“就不知道为啥夫妻矛盾要搞到我们队里来,这不是妥妥的耽误时间吗?”
审讯科的同事指指执法记录仪提醒:“林队,开始了。”
林彦儒瞟了镜头几眼,又连续打了两个呵欠。
审讯科同事被他带得也张嘴了,不过他及时捂住了,只清了清嗓子。
曾庆宏也跟着清了清嗓子。
“你老婆田恬说,她觉得你想杀她,还说你以前杀过人。”林彦儒问,“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警官,这个问题我已经向你们解释过……”
林彦儒打断了他:“问什么就答什么,别扯其他的,按流程来。”
于是曾庆宏又说了一遍。
“你们平时夫妻俩是有什么矛盾吗?怎么人家女孩子好端端的会有这么严重的指控?”
“哎,这个,不能怪她,她有抑郁症,又看到了我买的那份保单了。”曾庆宏说,“她的性格本来就多思多想,怪我疏忽了,那段时间网上杀妻骗保的新闻又多,把她给吓着了。”
林彦儒问了几个问题之后,突然又连着打了两个哈欠,他取下眼镜揉了揉眼,又将问题拐回去:“你老婆说你想杀她,以前还杀过人,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曾庆宏呼了一口气:“我说,你们警察……”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按照流程来。”
曾庆宏脸都憋红了,接着反问:“你们警察办案是不是太不严谨了,这些你们……”
林彦儒再次打断了他:“警察办案需要向你解释吗?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东扯西扯。”
曾庆宏骂了一句:“我操……”
“哎,警告你别说脏话啊,不然我可以加上一条涉嫌公然侮辱他人,再加一条涉嫌妨碍公务啊。”
他说着说着又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曾庆宏的脸都憋红了。
“现在这帮新人是越来越不专业了,这点小事搞到我们刑侦二队里来,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纯粹浪费我办大案的时间,一定是一队那几个小子嫌案子太儿戏推出来的。”
预审科的同事也不由自主的跟着打了个呵欠,但还是提醒:“林队,正常进行下一步吧。”
“好。”林彦儒答应着又问:“你老婆告你想杀她,又告你以前杀过人,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曾庆宏小声的咒骂了一声。
第31章
枕边人8
在审讯的初始阶段打断曾庆宏的话,这不单是为了刺激他,还为了夺取他的注意力,打乱他的节奏。
这是审讯技巧里独特的对质方法。
这种程度显然曾庆宏能承受。
从进入询问室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绕的圈子也足够多了,现在是该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审讯,叫做编制主题。
编制主题,是为了用不同的、假设出来的可能,来套取对方的反应,根据他的反应,找到符合他实际情况的一点来进行突破。
“老公要杀老婆,我们见得多了。”林彦儒用平常的语气说,“不出奇。”
“她花钱没个节制吧?又要花钱看病,又要房子写她名,是不是像翟欣欣那样索求无度?你吃不消她的用钱开支了?”
曾庆宏不屑的反驳:“你说的都不存在。”
“那就是你变心出轨了?”
“我没有,我只爱我老婆。”
“你有钱,又没出轨,难道是因为头顶要被绿了?”
曾庆宏不耐烦的眯了眯眼:“警官,你们到底还要我说几次,我没有杀……”
“哎呦,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东拉西扯干什么,多浪费时间。”林彦儒再次打断了他,“要不然,就是因为头顶已经绿了?”
“我头顶没绿,我也没有杀她。”曾庆宏烦躁的拉开自己的衣襟,“能找个好好说话的人来吗?”
“跟这个没关系的话,难道是她不能生育又得了病?”林彦儒用十分同情的说,“我理解,常年照顾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哪怕是亲生父母都想杀人,何况是夫妻这种同林鸟,理解理解。”
曾庆宏挠着头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一定是拖着你不肯离婚吧?是不是以死相逼了?”林彦儒再次用八卦的语气问。
“我说,我没有……”曾庆宏梗着脖子要说话。
林彦儒再次打断了他:“哎呦,再次提醒你哈,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别东拉西扯浪费大家时间。她是不是以死相逼不肯离婚?”
曾庆宏失控骂了句娘……
“哎呦,让我一个刑侦队的精英来负责这种过家家一样的案子,我真是……”林彦儒小声的吐槽,又接着哈的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了,没有出轨没有经济纠纷,那只有可能是性生活不调。所以田恬才会有这么大的怨气?”
这句话一说出来,林彦儒就看到曾庆宏的眉心一跳。
临界点来了,这就是他的短板。
“也是,程序员经常996的,常年坐着,精囊那里的温度高啊,温度一高,别说办事能力差了,那精子质量都大打折扣了,难道是因为这样她才怀不上孩子的,”林彦儒煞有介事的说,“没种子不发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哎呦,”林彦儒啧啧叹息,“那田恬这几年中药可就白吃了,根本原因在你这里呀,你不行就是种子不行,种子不行,她要是肚子里能发芽那才糟糕……”
“草泥马,你能不能问点像样的问题,想杀她一定需要个理由吗?”曾庆宏大声反驳起来。
“当然需要哇,”林彦儒也提高声音,像个居委会大妈一样理所当然的说,“她又不是一只羊,她是个人呀,杀人这么严重的事,肯定得有个正当理由呀。”
曾庆宏冷笑起来,脱口而出:“没有理由,就想杀人。”
“啧,不可能,干啥都是有动机的,你杀一只羊是为了吃,杀人这么大的事,肯定有什么理由是你说不出口的,你是不是不行?”林彦儒连表情都没变。
“我告诉你,我这不是杀人,”曾庆宏说,“我这叫打猎。”
“田恬就是你的猎物吗?”林彦儒上下扫视着他,“你这体格,嗨,小伙子,不是我小看你,那个不行是你们这个行业的通病,不是……”
“你放屁,这是打猎,我享受的就是这个过程,看着猎物一头欢喜的扎进网里,还在我身下百依百顺娇喘求欢,这让我兴奋,让我更兴奋的是听到她边吐血边求救,上天无门入地无路,这让我那天晚上连续做了两次,那个妞都不舍得走了……”
“哪个妞?”
“你说哪个,”曾庆宏歪着头,“酒店里小卡片的妞,她会告诉你我行得很……”
“所以你匆忙赶回家,径直去了左边第二个房间,就是为了关掉能让你听见的那个设备吗?”林彦儒问。
“不,那个远程就能关,”曾庆宏抬起头盯着林彦儒,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的暴露,嗤笑着说:“心理战,有意思。”
林彦儒还是那副八卦的居委会大妈样:“哎呦,都说出来了就别婆婆妈妈的,也让我们开开眼了,膜拜一下真正的高智商犯罪吧。”
他蛊惑的说:“你做的这些事,如果没报到刑侦队来,谁都不知道。那就叫做曲高和寡,锦衣夜行,高处不胜寒。那多埋没你……”
曾庆宏“切”的笑了声我,之后就有问必答了,“你们这群莽夫压根不懂技术,我不需要去删除什么,我只需要拿走它而已。”
接下来不再是问题了。
“所以田恬发病那天晚上,你清楚的听到了家里发生了什么是吧?”
“是,听得很清楚,她拖着笨重的身体爬来爬去,哑着嗓子喊救命……”
“救命……救命……”曾庆宏捏着嗓子喊了两句,他面色潮红,哈哈大笑,“这比春药还刺激……”
“你就不怕她打开门出去吗?”林彦儒收起其他的表情,又恢复到自己正常的模样。
“我用她的发卡在外面别住了锁芯,我都计算好了,隔壁两小口每个月这个时间都回娘家住,那一层楼只有她自己……”
“就算她出去求救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是打猎的时间被拉长了而已,没有人会相信她,她的痛苦是加倍的……”
曾庆宏供述的就和推测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