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病。”男孩从始至终没有和女孩的正面眼神接触,他看着女孩的肩头,就是不看脸,手指在裤缝那里摸来摸去,但他一直在说:“你有病。”
好几个爱起哄的同学离开座位,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起哄嬉戏。
女孩的表情和别人不太一样,但她确实被激怒了,她举起手里的书砸向少年。
课堂上已经乱哄哄了,少年少女们拍着手起哄:“你有病……哦哦……你有病……”
年轻的女老师根本管不到,她只能徒劳无功的拍着桌子:“安静,给我安静,江佑,回座位。仇玥,别打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只听见大家起哄的声音突然间不约而同的停下来,片刻的安静过后,大家同时爆发出了一阵尖叫。
“啊……”声音简直将天花板都掀了起来。
年轻老师的脸气得通红,正要重重的拍一拍讲台,突然一道红色的的喷泉“扑”的一下从围观的一个男孩子脖子间喷出,“啪”的一下,溅到天花板上。
男孩不敢置信的捂着脖子,血从他的手指缝里“呲呲呲”的往外冒,怎么捂也捂不住。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在出血的瞬间失语了。
“啊……”
“杀人啦……”
整个教室里乱成一团,只有视线飘忽的一直摸裤缝的江佑和已经呆若木鸡的女孩还站在那里。
10.35分,急救中心接到电话,男,15岁,颈部被锐器割伤,大出血休克……
一个急救医生肯定是不行的,陈副主任、外科急诊医生,刘璃三人随急救车快速到达现场。
校医正试图用毛巾堵在颈部止血,以受伤的男孩为中心,血迹呈喷溅型,天花板上还在滴血。
刘璃迅速判断为劲动脉破裂,这是真正的与死神赛跑,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得不得了。
陈副主任的脸板得比教鞭还硬。
“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校医看着跑进来的他们慌得话音都在打颤。
“让开位置。”刘璃迅速占据了校医之的位置,她平稳轻巧的揭开毛巾,冷静的找到出血口近心端,三指并列,将手指下摸到的软组织用力压向颈椎,出血处顿时血流减小,几秒钟后停止大出血,伤口依然有血渗出。
陈副主任的气管插管、外科急诊医生的吸氧、开通双路静脉通道等措施几乎是同一时间内完成的。
转移,争分夺秒的转移向医院,每快一秒,少年被抢回来的机会就多一点。
刘璃跪在急救床上纹丝不动,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是很累人的,她感觉腰酸得整个人在下坠。
但从她按压开始,所有力量和方向都汇集在手指上,按压一秒都不能停下来,只有坚持。
救护车还没到医院,刘璃已经感觉到少年的体温逐渐下降,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生命力在快速流失。
“通知麻醉科、胸外科、综合外科、耳鼻喉科、综合骨科立刻赶到急救手术室,开通绿色通道……”
刘璃跪在少年身边一起被推进了抢救手术室,直到主刀的外科主任用无创血管钳夹住出血各处后,刘璃才能松开手,等她退到手术室的墙壁边,只感觉到手脚发软头晕眼花,右手手臂的肌肉止不住的颤抖。
刘璃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家属和老师代表们已经赶到了。
一个中年女人跪在手术室外,双手合十在胸前,正在虔诚的祷告。
刘璃想,这应该就是伤者赵博的妈妈?
旁边坐着不少人,其中还有个和伤者年龄差不多的少女。
伤者赵博,肇事者仇玥,听说是两个同学之间的打闹,误伤到了在旁边看热闹的同学而造成的伤情,看样子,女孩就是肇事者仇玥。
刘璃已经要走到诊室的位置了,突然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跑过来。
“谁杀的我儿子,给我站出来……”这是伤者赵博的爸爸。
仇玥爸爸立刻站起来挡在女孩前面迎过来:“赵爸爸,对不起,我代我女儿道歉。”
“啪。”
回应他的是赵博爸爸用足了力的一个耳光,仇玥的爸爸脸立刻就肿起来了。
“你不好好教你女儿,我儿子要是有事,我要她陪葬。”
女孩爸爸怒气明显上来了,但他克制住了。
女孩妈妈咻的站了起来:“赵爸爸,有事说事,请你不要动手。这事根本不该发生。”
“这件事,我们两家小孩子都无辜的很。”
她将来龙去脉清晰的讲了一遍,“听说,江佑是个阿斯……什么的病人,他应该送去特殊学校才对。”
女孩僵着脸,想哭哭不出来,表情有点不一样。
刘璃皱了皱眉。
双方家长都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在场的老师赶紧过来制止:“大家先别吵,先等手术结果出来。”
“赵爸爸,这事学校会好好配合处理的。”
“不关我的事,是江佑他骂我有病,他一直骂我有病,我才拿书打他的,我不是要打赵博。”
“我不知道书里有把刻笔刀,那刀不是我的……”
“我也不知道赵博为什么离我这么近……”
她说话的语调很慢,脸上的表情很木,眼睛没有眨过一次,这是一种病态的“面具脸”,刘璃停下脚步,仔细的多看了几眼。
女孩的右手在控制不住的颤抖,右腿也在微微的抖,但左手左腿并没有抖。
那个叫江佑的同学说得没错,她有病,只怕病得还不轻。
第60章
阿斯伯格2
刘璃第一考虑的是青少年特发性震颤,但也不能排除肝豆状核变性和甲亢,还需要更多的鉴别诊断。
仇玥的父母听刘璃说完后面面相觑。
“她这样有一段时间了,我们以为她青春期压力大导致的,所以才……
“真是生病了?什么病?”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撒谎。
然而检查结果让刘璃很意外,肝豆状核变性排除,甲亢排除,甚至,帕金森也排除!
青少年原发性震颤的体征还需要更多的鉴别。
刘璃疑惑的仔细观察仇玥的体态和行动,并温和的问一些问题。
“医生阿姨,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学校不允许带刻笔刀之类的工具去学校,我也从来没带过。”
“我不知道是谁把刻笔刀塞在我的书里面,这些,都不关我的事……”
仇玥的紧张来自于赵博的生死不明。
“我听课听得好好的,江佑他突然跑过来说我,他平时一整天可能一句话也不说的,今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开口闭口说我有病,这让人太生气了。”
“他自己才是真有病,我们都知道他是阿斯伯格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怎么会拿书砸人,但我真的很气,我只想让江佑闭嘴。”
说完这句话,她反而咧起了嘴角隐隐有点笑的模样。
表情很违和的,但刘璃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找到感觉了。
就是这个了,哭笑不自主、肌张力增高……
刘璃赶紧开单子重新查血、查尿……
而结果出来后,连陈副主任都呆了。
慢性锰中毒。23sk.Com
仇玥的血液检查中,居然查出了超标的血锰含量,尿锰超标,粪锰同样超标……
她独特的病容“”面具脸”、身体单侧震颤、还有易激惹的情绪,都是因为数据上仅仅只有零点几的锰在长期作祟。
“这是职业病来着,”陈副主任疑惑的说,“一个小姑娘,去哪里长期接触到含锰的烟尘?她去炼钢了、造盐了,还是去做化工了?”
一个经常两点一线生活的中学生,有什么机会长期接触锰?
仇玥父母也一头雾水,他们想不出生活中有异样的地方来。
但刘璃想得更多,和仇玥一样才14岁的江佑是因为什么才会说仇玥有病的?
是他看出来的吗?
他从哪些方面看出来的,又是因为什么判断的?
赵博妈妈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跪在手术室前虔诚的等了四个小时,赵博终于被救了回来,送进了eicu。
同时办理了住院的还有仇玥。她体内的锰依然不知道来源于哪里。
“主任,这个情况,我们需不需要报警?”刘璃说,“会不会存在恶意投毒的可能?”
“这个警如果报了,学校里是不是整个得排查一遍了?”陈副主任也在考虑,“会不会太兴师动众?”
“不如先排查她的父母?”刘璃建议说。
仇玥是学生,平时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家里,如果排除长期共同生活的父母不存在慢性锰中毒的可能,那学校里就有可能是第一污染源。
等确认仇玥的父母并没有中毒后,医院里当之无愧的老油条陈副主任先内部报告给了医院主管部门。
“这个,也归在强制性报告里吗?”主管部门,“是不是有点没事找事?”
“要是整个学校都来医院体检下,这倒不是个坏事,”主管部门乐呵呵的说,“这样一来,学校里几千号人,那可不是一笔小单子……”
陈副主任打断了他:“我们应该想的是怎么降低校园里的潜在风险,毕竟一个学生能接触到的机会太少了。”
在他们沟通的时候,刘璃并没有闲着,她和学校的校医进行了全面的沟通。
锰中毒分急性和慢性,急性中毒以胃肠道反应最明显,慢性中毒则以神经性反应最明显。
在校医的记录里,近两个月学校里因为拉肚子而来取过药的记录明显高于去年的同一时间,更高于前两个月的总和。
有可能在学校的某个场合,布满了超标的锰。
会是投毒吗?
刘璃觉得,防患于未然,应该报警。
她的这个感觉,在看到江佑时更加的浓厚。
江佑,很单瘦的少年,站在那里的时候不安的在自己的裤缝上摸来摸去,对任何人的提问置若恍闻,也抵触任何人的靠近。
他也是被父母带过来探望赵博的。
阿斯伯格综合征又有另外一个好听的名字:天才病。
牛顿、爱因斯坦、贝多芬、莫扎特,还有马斯克,他们都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他们都有着自闭症的症候群,还有着超群的智商,和某种独特的天赋。
他们没法社交,因为人际交往困难,也没法交流,因为语言交流困难……
想要从江佑嘴里得到答案,需要找到他的思维方式方法,遵循他的世界法则。
刘璃去儿科急诊那边讨来了两个魔方。她很少玩魔方,因为玩不好。
但江佑玩得很溜,他甚至只需要看几眼,之后手指就像有灵魂一样开始操作。
“你怎么知道仇玥有病?”刘璃问。
不说话。
“你知道中毒的来源吗?”
不说话。
刘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了一句:“你有病吗?”
江佑头也没抬,冰冷冷的说:“你有病。”
第61章
阿斯伯格3
刘璃顺着他的思路去问:“我有什么病?”
不说话。
“我病得很严重吗?”
还是不说话。
江佑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魔方也越来越整齐归一了,他的表情专注,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都是不存在的。
需要更多的时间、契机来培养和他之间的联系。
但刘璃很缺时间,她再次随着急救车出发,等回来时,急诊病房外已经没有江佑的身影。
仇玥的身体正在用对氨基水杨酸钠促进锰的排出,虽然慢,但她不会有性命之忧。
陈副主任最后将事件报告给了卫生部门。
第二天上班刚到急诊中心,陈副主任和一众医生用“中了彩票300万”的表情看着她笑。
“这人呐,还是得有双慧眼,你们这一大帮人,我哪一个人看走眼过。”陈副主任说,“我就是个伯乐啊,不对,我是个多么难得的老神仙啊。”
原来是卫生局来了表彰,在学校里排查到十来个或轻或重的慢性锰中毒。
现在正在对学校里进行环境排查。
由于急诊中心的高度敏感性和高度责任感,避免了事态进一步的扩大。
“这就是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的缘分啊,这一眼挽救了十几个孩子,这是大功德呀。”胡医生乐滋滋的说,“刘璃这个后进生真不错。”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了个结论:“李池医生反正没希望的,得赶紧相亲安排起来了,我有个侄子,还过得去……”
说李池,午饭时间李池就到了,他百无聊赖的在诊室里等着刘璃。
刘璃赶紧转身往食堂走。
“刘璃,等我……”
眼尖的李池赶紧跟了上来。
他要办离职了,此刻就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的向刘璃诉苦:“我爸说,就是因为我的工作太接地气,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刘璃,我舍不得医院。”哪怕刘璃没回应他任何话,他也跟在刘璃身后。
“也舍不得你,以后要见你就更不容易了。”
“我爸也真是的,我学了这么多年的专业,现在让我去管理厂子,难道我天天去给厂里工人看牙?我懂什么流水线什么经销商吗?瞎胡闹呗……”
“刘璃,你说我不一样,有是非对错之心,这是夸我对吧?”
“晶晶还是没醒,小倩的事,我爸说……”
这句话倒是引起了刘璃的好奇,但李池反而没说下去。
刘璃扫了他一眼,他满脸的纠结,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徐姨死了,在她被送进急救手术室的时候,她曾看了刘璃一眼,当时的刘璃或许没明白,之后她明白了。
徐姨为什么选择在警察来的那个节点自杀,又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
那都是徐姨算好了的,为的就是拖住警察的主力,也拖住自己,让钱冰冰顺利消失。
钱冰冰消失前说的那句“听你的”,打动她的是自己说的那句“李池活着,李倩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她们的复仇,还没有结束。
这是不死不休的仇恨,以渺小如蚍蜉般的力量,妄想去撼动枝繁叶茂盘根错节的李氏建材这棵大树。
刘璃张张嘴,想说什么,又继续沉默了。
“我爸说你是个狠人,他现在出门不带够保镖都心慌。”李池说,“我爸还说,我要是追不到你,就做一辈子单身狗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