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需要你和胡医生做两件事,第一,还原昨晚你们出诊的现场,第二,对周雯雯的精神状态进行鉴别,事发时,她到底是不是处于梦游状态。”
于是刘璃和胡医生一起看了周雯雯接受询问的视频。
在视频里,周雯雯面容憔悴,比住院那晚看起来还要瘦弱些。
在她开口说话前,她哭了很久,边哭边说对不起自己婆婆。
“我婆婆她……她不是坏婆婆,她只是嘴巴不饶人,她也是个苦命人,我……”
周雯雯说,上次发病之后,肖胡担心她身边没有人照顾,于是一家人都和婆婆董菊香住到了一起。
“昨天晚上,我和老公又吵了起来,他接了电话要出门,我不让他出去,我说我要看他的手机,他不给……”
“我也是气急了,就对我老公说,他要是不给我看手机,我就去找他们学校,去找领导……”
“我老公摔了门,把我婆婆和孩子都吵醒了。”
“但他没出去,去另一个卧室把门反锁了,我气不过,又追了过去……”
“我婆婆拦着我不让我去叫门,她说了一些话让我很生气……”
“警官,这些也一定要说出来吗?”
“她说,她说哪个成功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他儿子现在的地位,有个小老婆怎么啦?”
“她说……说我反正有儿子,谁也不能动摇我的地位,她是绝对不会同意他儿子离婚的。”
“她还说,那个女人就是年轻漂亮,也别怪他儿子,毕竟跟我结婚的时候,我都三十五了,在农村,三十五岁的老姑娘只有家里一穷二白的人才会娶,她儿子娶了我,就相当于做了件大好事了……”
“现在这样,就当是对他儿子的补偿了。”
“原来她也老早就知道了,里里外外就瞒着我一个人,瞒得我像个傻子一样。”
“我刚说了两句,我就说我老公是大学老师,应该要为人师表,不能搞这种道德败坏的事,不然学校一定会处罚的……”
“我婆婆……她……她就扇了我一个耳光……”
“她说让我不要大吵大闹影响她儿子评职称,她说我四十岁就能当上教授夫人,那是我的福气……”
“我一个人哭了很久,我很珍惜这个家的……”
“我就想杀了她,再去杀了我老公……大家一了百了……”
“于是我就杀了她……杀人是不对的,我得把命赔给她,于是我就去找个寻死的地方……”
“我清醒的时候自己在马路边,那一刻我想,幸好是一场梦。”
周雯雯放下手,双手颤抖的举在自己面前,抬起泪眼看向警察:“可她怎么真的死了呢?”
“她怎么会真的死了呢?这是梦啊,这是梦才对啊……”
周雯雯泣不成声。
但她真的是在梦游中杀了董菊香吗?
林彦儒问:“真的有人在梦游的状态下杀人吗?”
胡医生和刘璃互相看了一眼,胡医生耸耸肩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不过我没遇到过。”
刘璃敏锐的问:“您是不是觉得周雯雯并没有杀人?”
林彦儒摇头:“不是感觉,而是目前痕检和物证都找不到谋杀成立的证据。”
“痕检和法医在周雯雯的手上没有发现任何的防御伤痕,董菊香的指甲里也没有提取到跟周雯雯有关的物证。”林彦儒说,“目前让董菊香的死跟谋杀挂上钩的,只有周雯雯的自首。”
“所以我们首先得确认,董菊香究竟是死于疾病还是死于谋杀。”
胡医生和刘璃面面相觑。
“活久见了。”胡医生大为感叹,“我在急诊科十几年什么都见过了,这是第一回遇到。”
没有人发现是谋杀,有人自首说自己谋杀。
这法治意识,到位。
胡医生思索着说:“我开的死亡通知单上注明的是心跳骤停引起的脑死亡,但这只是结果,不是导致这个结果的原因。”
“我们到达现场时,病人已经没有自主呼吸和心跳,但头颈部没有可疑的痕迹,体征也符合心跳骤停。”
“但光凭这个,我们医生没法判断是不是存在谋杀。”
林彦儒想要知道更多细节的东西。
胡医生示意刘璃来讲。
刘璃解释道:“病人当时存在室颤,形象的说,就是她的心肌快速微弱的胡乱颤动,没有有效的射血量。所以我们首先用aed除颤。”
她简单形象的将过程讲述了一遍
“心跳骤停会引起心律失常,但不会引起机械性窒息,它通常是引起脑部缺血导致脑死亡后,自主呼吸停止。”
“想区别的话,只能是通过尸检看。肖哥怎么说?”
林彦儒点头表示同意:“法医初步尸检说,目前可以排除扼死和捂死这两种窒息方式。”
肖哥的报告上说没有发现颜面出血点,没有大小便失禁,没有颈部对称性伤痕,也没有唇黏膜和牙龈的出血损伤……
无论周雯雯是用自己的双手还是用枕头,这都和尸检报告相悖逆。
“也许周雯雯并没有杀人,她真的是做了个梦,却把自己的梦当真了。”
第78章
人头落地5
胡医生摩拳擦掌兴致盎然:“林队长,能找到周雯雯昨晚梦游出门之后的监控吗?”
“我跟刘璃可以参考视频,从她的步态、表情等来帮助判断,看她是不是真在梦游。”
林彦儒二话不说,马上带他们去看监控视频。
周雯雯出门后首先出现在电梯里,她表情和眼神都很呆滞,动作和步态迟钝,但她准确的按了1楼的按钮,出了电梯,径直走向了小区的大门。
她一直沿着街边走,一开始她走得很自如,准确的避开了各种障碍物,但进入另一条街道后,她被障碍物撞了一次,绊倒一次……
……
胡医生点头说:“看起来是符合梦游的状态。”
梦游发作时,病人的眼睛能看到东西,但大脑不能进行分析,全靠下意识来避开障碍物,在熟悉的场地里,病人往往能自如行动,但进入自己不熟悉的场地时,就难免出现失误。
视频里周雯雯的梦游就是这样。
刘璃心里有个疑问,她直接问林彦儒:“您说需要胡医生和我还原现场,是因为现场被清理了吗?”
林彦儒点头:“嗯,昨晚救护车离开之后,殡仪馆接走了死者,死者的儿子肖胡对家里进行了大扫除。”
“您是觉得他有问题吗?”刘璃问。
“周雯雯说,她回家发现董菊香真的死了之后,就告诉肖胡自己杀人的事,肖胡说她是在做梦,并且把家里都收拾了一遍,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联系殡仪馆。”
“痕检上门还原现场的时候遇到了大难题。”
所以才十分需要胡医生和刘璃帮忙。
“我知道你们做医生的人的记性很好,一定还会记得很多细节,所以拜托了。”林彦儒说。
刘璃确实记得很清楚,她将自己所看到的画了个图交给林彦儒,并将她在医院听到的两母子之间的谈话也告诉了林彦儒。
同时,她还提出了疑问。
“周雯雯在救护车到达前十七分钟出门,她出门之后五分钟,小星星拨打了电话。”
“周雯雯说她老公在另一个卧室里并反锁了门,但我们到达的时候,他并不在家里,而是在胡医生报警之后回家的。”
刘璃说,“从周雯雯离开家到他回家,这中间将近半个小时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跟案情有关吗?他自己怎么解释这些的?”
“怎么说呢?”林彦儒组织了一下语言,坦诚的说:“我们还没有对他进行问询。”
刘璃眨了眨眼:“他很特殊?”
林彦儒笑着说:“你们做医生的,真的很敏锐。”
“大学副教授,对于你们刑侦队来说算个屁,嗯,”胡医生赶紧修饰自己的粗话,“我是说,按职务来说,他咖位不够看,他特殊在哪里?”
“本案的死者董菊香,是7年前媒体报道过的婆婆杀媳案的犯人。”林彦儒斟酌着说,“她被判有期徒刑11年,本应该在监狱里服刑。”
胡医生和刘璃都诧异的看着他。
“四年前,在她入狱一年后,肖胡以被害人家属的身份对她表示谅解,同时以她年老体弱身患癌症需要医治为由,给她办理了保外就医。”
“我艹,”胡医生咂舌不已,“还能这样操作,牛b。”
董菊香的情况,符合“年老多病已失去危害社会可能”这一条例,准许保外就医监外执行。
“还有我们不能知道的细节是吗?”刘璃问。
林彦儒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更多的细节,因为案件还在保密期我不能多说。”
他顿了顿:“你可以上网查一查,媒体报道的内容80%都是对的,剩下的20%细节都在评论里。”
胡医生这才恍然大悟:“你说的,该不是我听说过的那个吧?”
林彦儒意味深长的说:“我认为是的。”
胡医生转头对还在疑惑的刘璃说:“七年前,有个农村婆婆用一把菜刀,12刀砍掉了儿媳妇的头。”
刘璃瞬间想起了自己在门口听到的董菊香说的那句话。
……我梦见……她的那颗头咕噜噜的从我床底下滚出来……
原来,她自己曾让前儿媳人头落地。
胡医生说,七年前这个案子很轰动的。
前儿媳也是大学讲师,职业没比肖胡差,娘家经济条件比肖胡家好得多。
小两口的婚房是前儿媳娘家全款买的,写的小两口两个人的名字。
但他们一家的好换不来好,前儿媳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中。???.23sk.net
惨剧发生在前儿媳向法院递交了离婚申请之后。
在某一个肖胡出差的日子,董菊香用一把菜刀12刀将儿媳的头砍掉,之后她洗干净房间,又洗干净自己,还去饭店吃了一顿,然后跑去警局自首。
董菊香痛哭流涕的说,前儿媳趁她儿子不在家,又打又骂的要赶她走,两人吵得实在厉害,她不肯走,前儿媳拿刀来砍她,这才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事……
胡医生说:“当时还有一种猜测,说这一切其实是肖胡的主意,因为他是最大得利人。”
他以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继承了房子和车子的大部分产权,从一穷二白的外地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了有车有房的本地人。
吃绝户吃到如此暴力血腥,当真是举世少有。
刘璃想起路灯下肖胡那张春意泛滥的脸,不由得开始揣摩林彦儒的话。
只怕林彦儒也是这样想的。
不,他不但在考虑七年前的案子,他对董菊香的案子只怕也有不一样的看法。
像他这样犀利又尖刻的审讯高手迟迟没有对肖胡进行审讯,一定是有他的考量。
首先得证明谋杀是存在的。
假如说,第一次的“被害人家属”这种身份让肖胡得到了经济基础,那么,这一次的“被害人家属”的身份,又能让他得到什么利益?
……
这正是林彦儒在想的问题。
七年前的案子,他是当时初出茅庐的办案人员之一。
其中的细节他再清楚不过了。
当时所有的办案人员都在怀疑,董菊香不过是动手的人,她选在那一天动手,就是为了让她儿子肖胡有非常可靠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说有完美嫌疑人,肖胡当年就是那个完美嫌疑人。
完美的得到了所有能得到的利益,完美的脱身而去。
董菊香咬死了一点:她儿子肖胡不知情。
正是不知情、没参与谋杀这一点,完美的保留了肖胡遗产继承的第一顺位。
如果说周雯雯有要杀自己婆婆的理由,肖胡更加有杀自己妈妈的理由。
原因无他,简单四个字就能概括——杀人灭口。
林彦儒在今天上午走访了董菊香周围的邻居,他得到了一个可靠的信息:这一年来,董菊香已经请道佛两教办了四五场法事了,理由都是驱鬼!
董菊香在医院里出现过的那种“见鬼”的失态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对正在评高级职称的肖胡来说,就是一个潜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地雷。
赵坤急匆匆的赶回来:“林队,和尚道士那里我都确认了,其中有一次办法事的时候,肖胡和她当场吵了起来。”
肖胡指责董菊香顽冥不化,老是做些和自己身份不符的事。
董菊香当时气愤的说:“我都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自己吗?我还不是为了你……”
“看,这就是肖胡想杀她的理由。”林彦儒微笑着说,“现在的局面,和当年的局面一模一样。”
他肖胡,再一次成为了最大得利者。
他的后妻杀了他那个已经有可能成为拖累的杀人犯妈妈。
后妻自己也因为杀人,将可能面临冗长的刑期。
他坐拥前后两个妻子的所有资产,有儿有女,春风得意,事业有成,真正做到了出人头地。
第79章
人头落地6
然而,法医肖哥那里的进一步报告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
“该煮的也煮了,该切的也切了,病理、生理切片、毒理反应,我能想到的都做了,”肖哥摇头摇得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没有异常。”
“首先,死因不是窒息,而是心源性猝死。”
“被检对象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前降支管腔2级梗塞,灶性心肌纤维化并肥大……”
简单一句话概括——没有证据证明谋杀存在,董菊香目前的检测偏向于死于疾病。
周雯雯自首说的扼死或者用枕头捂死的谋杀,不存在。
“难道真的是她周雯雯的一场梦,却被她和我们都当真了?”赵坤不解的说。
林彦儒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望。
又或者,接受这个结果,这才叫尊重他人命运?
“这个肖胡,难道真的是无辜的?”赵坤问,“不可能真的有人能将谋杀做得天衣无缝吧。”
如果说七年前的案子,他只要和董菊香密谋好过程就能做到,那如今董菊香的死,他又怎么能做到了无痕迹?
难道,肖胡真的是无辜的?
“林队,肖胡问他什么时候能走?”同事敲门说,“他说既然请他来是配合调查的,那请我们警方开始工作吧。”
“妈的,”赵坤小声咒骂了一句,“教授教授,狗屁教授。”
小段纠结的问:“有没有可能,董菊香确实是病死的?”
太有了。
年老、癌症、慢性病……
这些关键词组合到一起,怎么看也不是长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