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证书都还在,我们俩一人一份的。”前夫说,“我不担心这个。”
“她收的房租,一年会给女儿三分之一,毕竟自费出国的开支不小的,我听女儿说,这个她从来没有拖欠过……”
至于离婚的原因,还是跟酒有关。
“那年女儿四岁,家里还养了只猫,”前夫说,“她喝醉了酒,将女儿和猫都压在身体下,猫死了……”
“我实在是不敢让她看孩子,所以离了。”
至于张丽萍酗酒的原因,前夫表示不能理解。
“这不是荒唐是什么,她说她喝了酒就能看到她爸妈……”
“没有听说过她交了男朋友,更没听说她又准备再生一个。”前夫说。
她的女儿也是一样的说法,没有听说过她有开始新生活的打算,钱打给女儿的时间和往常一样,最后一次说话是上周,在微信上。
张丽萍的身孕,在目前的调查中,是真的做到了无人知晓。
至于让她怀孕的男人,孩子爸爸,更是做到了无人知晓,简直像个不存在的鬼魂。
邻居甲:“不会就是她遇到的艳鬼吧,那岂不是就是小说里的鬼胎,哈哈哈哈……”
……
鬼?
小段是不信鬼的,所以他将张丽萍的通讯记录打了出来,尤其是她手机里的最近通话,全都进行了一遍排查。
技术阿杰则将张丽萍的所有社交软件都翻了出来,过往的所有动态、发言、点赞等等等一一列举了出来。
肖哥则向公安系统里的法医同行们,寻求了所有疑似有关“人体自燃”的案例和卷宗。
然而一个工作日过去之后,疑点依然只有刘璃发现的那个“残缺的脚印”,和痕检阿军发现的房梁上的勒痕。
……
第二个工作日,在院前急救的刘璃接到了一个另类的任务。
“刘璃,出动,”陈副主任见怪不怪的说,“报警人说,患者中邪了,让我们去驱邪。”
女性,五十岁出头,报警人说她口眼歪斜、口吐白沫、口出狂言……
首先考虑癫痫、其次才是脑卒中、颅内占位性病变等……
陈副主任和刘璃赶到现场时,女患者的口眼歪斜已经复位,嘴角白沫也已经擦干净,症状还可见口出狂言和行为张狂……
女患者将楼道里的自行车扔到了楼梯上,又将隔壁邻居的泡菜缸子一脚踢倒在楼道里。
“手脚利索,可排除脑卒中和颅内占位性病变……”陈副主任说。
那就还剩下一个癫痫急性短暂性发作。
“我感觉应该报110才行,不能蛮干,”陈副主任还说,“等110制住她,120才有机会上场,否则的话,我觉得120会更需要120,你和我这个身板加一起,跟她的重量级别完全不一样。”
五十岁出头的女患者,膀大腰圆,体型壮实。而急诊科医生,真的很少有体型太过丰满的胖子。
围观的人多起来之后,女患者越发的兴奋起来。
旁边的人开始催促医生上去制止她的行为。
“你们不是医生吗?给她一针麻醉的不就完事了吗?”
“哎呦,医生你们倒是快点呀,跟着我们一样看戏吗?”
“我草,快让她停下来吧,这哐哐哐砸东西,谁的心脏都受不了……”
好在110也很快就到了。
110和120互相望了望对方,都感觉到了自力更生的压力。m.23sk.net
但双方都还没来得及采取措施,正在“哐哐哐”砸别人家门的女患者突然两眼一翻,顺着房门软倒在地。
陈副主任和刘璃这才得以迅速上前。
瞳孔对光反射灵敏,血压90140mmhg,呼吸31次每分,心跳115次每分……
在数分钟之后,女患者“哎呦”一声长叹,在刘璃的手底下苏醒过来了。
“我这是怎么了?”她圆睁着双眼,有气无力的说,“怎么好像大干一场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我是不是中邪了?”
她有没有中邪,陈副主任和刘璃不知道。
但师徒俩在被这位女患者指着鼻子开骂的那一刹那,就知道这次院前急救车出动的费用92块钱,十分有可能收不上来了。
“救护车还要收费?你们不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吗?白衣天使怎么能收费?”
……
然而这还只是第一例,到了中午一点左右,陈副主任和刘璃再一次接到了急救任务。
地点就在城中村的另一条街道上,离女死者张丽萍的死亡现场直线距离只有五百来米。
女患者,53岁,口吐白沫、胡言乱语、攥拳咬牙……
同样到现场后,患者悠悠醒转。
不同的是,患者迷茫的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要生大病了?请一定帮我查清病因。要做脑部ct吗?脑电图呢?医生,最好帮我做个详细的全身检查吧……”
她捂着脸“哎呦”一声哭出来:“我总不会也是中邪了吧!”
接着又双手合十的跪在急救车的床上,往各个不同的方位都虔诚无比的拜拜:“有怪莫怪,有怪莫怪,我犯了口舌,你大人大量原谅我吧。”
“等我出院了,我给你烧很多很多纸,你别缠着我,张丽萍,你去找别人吧。”
第237章
有鬼6
这个工作日,类似这样的急救任务不限于附二院。
消息灵通的陈副主任在抽空吃午饭的时候说:“隔壁医院、还有隔壁医院的隔壁医院,大概一共有个四五次这样的任务。”
加上她们医院的两例已经确认的就有六七例了。
陈副主任耸耸肩:“反正我们院已经向卫生部门汇报了,刘璃,你说说看你的判断。”
来自导师随时随地的小考了,刘璃认真的思索了之后才开口:“首先考虑群体性癔症,其次查体内药物和毒理反应以排除群体性中毒……”
“还有,核查进食情况以排除食物中毒引发的精神症状……”
“当然,也不能忽略反应性精神病的可能……”
陈副主任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快了快了,我有钱又有闲的日子快了,我想去桂林久已。”
虽然鉴别诊断不少,但刘璃内心判断,必然是群体性癔症无疑。
因为其中一个患者提到了张丽萍。
这让她敏感的嗅到了狐狸出没后留下的隐约味道。
所谓的群体性癔症,又叫群发性癔症,是由强烈的情绪反应或者心理暗示激发出来的精神障碍,发病通常在特定背景之下,比如说发生了某件事故、接触了某种气体、目睹了某种情景……
它的特点就是在人群中产生互相影响,通常发作持续时间短暂,以女性、年长儿童居多,发病病人一般生活在同一个区域,有共同的生活圈子、年龄段差不多、基本上是在同一时间发作、并且受同一种精神刺激而引起……
微妙的是,这种病受他人的暗示性的影响非常强。
而在外人看来,发病病人往往具有“下意识诈病”的表象。
简单的说,看起来就像是喜欢凑热闹的人集体性的装病。
由于医院的上报,群体性癔症归类于“突发公共卫生事故”,憧憬着有钱又有闲的陈副主任被卫生部门抓了苦力。
他很无奈的走马上任,还捎上了跟他同一时间才下班的刘璃。
“首先呢,我先说明哈,这些报急救的病人并不是在故意装病,尽管她们看起来就像是这样。”
“我们去调查的时候,首先就是找到她们共同生活的圈子,再找到圈子里最近发生的大事,然后是找到同样年龄段、同样文化水平的女性进行排查和疏导……”
刘璃的任务,是找到第一个出现类似症状的病人。
因为往往是首发病例的心理状态,直接影响到了其他人,这才扩大化的导致了这种群体性的发病。
刘璃首先找到的是第一个拨打急救电话的金女士。
金女士,43岁,五金店老板娘。
“哎呦,医生,”金女士说,“说不得呀,说不得呀,你说人一辈子总会碰到几次神神叨叨的事吧,我这肯定是中邪了。”
“兴许是那天活动结束得太晚,沾了不干净的东西,难怪那几天我总觉得冷。我以前不怕冷的,可最近还总想把脱掉的秋裤穿回去。”
“你认识张丽萍吗?”刘璃问。
“哎呦,小医生,你可问到点子上了,”金女士挨着刘璃的胳膊,一边打了个哆嗦一边说,“我说的不干净,就是这个……”
“她死得稀奇古怪的,肯定有那啥……就是她出事之后有,我才……”
“我跟你说,我总觉得她家那个地方有点邪门的,指定是风水不好招了什么……”
“也怪杨姐不好,她爱来不来,老拉她来有什么意思吗?”
刘璃问:“这么说,杨姐和张丽萍很熟?”
“嗯,”金女士说,“杨姐说她可怜……”
这个杨姐,就住在离张丽萍家不远的地方。
“不过,你可千万别在她面前说我抱怨过她,杨姐这人心眼小,爱往心里去,我可不想跟她解释个没完。”金女士说。
“你和杨姐是因为什么认识的?”
“嗐,说起来,我们都是一个健步队的队友。”
这个健步队都是年龄相仿的目标一致的中年妈妈们,为了预防三高同时减肥,大家每天统一时间、统一服装、统一口号进行健步快走。
“就是暴走团?”刘璃有点印象了。
“不不不,你可别误会,我们可不是那种拿着大喇叭扰民的暴走团,我们既不占道也不放噪音,完全做到文明竞走的。”
金女士一说到这个顿时来了精神,介绍说自己参加的这个“健步队”时,顿时有了传销小头目一样的热情。
借着这股热情,刘璃得到了她们这个队伍的好几张集体照。
照片上,统一着装的男男女女们都显得生机勃勃的。
刘璃在照片里找到了自己和陈副主任出诊过的那两个女患者。
她心里顿时有谱了。
准确的说,目前已知的群体性癔症发病的七个案例,都是这个暴走团里的成员。
“她们啊,对,都是和杨姐走得近的,”金女士说,“我们的会费也是交给杨姐的。”
于是一行人按照卫生部的要求提取了行程记录、进食食品取样后,又在金女士的陪同下找到了杨姐家里。
杨姐家,是城中村中少见的带院子的楼房。
一推开院门,缭绕的烟雾四下飞散,一股香烛的味道扑鼻而来,陈副主任呛得咳了两声,嘀咕说:“这里难道是……”
“哎呦,快进来快进来,大师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们这……”有人快言快语的边说边迎出来,等看清了大家,顿时住了嘴。
金女士:“杨姐,这是准备好了要驱邪了?”
“可不,大家的情况都不好,宜早不宜迟,现在就得行动起来,”这个杨姐一把拉住金女士,“老妹,这些人是?”
陈副主任赶紧说明了来意,杨姐的手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的问:“卫生局的领导怎么会管我们中邪的事?是不是也想请大师驱邪?我们这个大师很灵的嘞……”
刘璃的视线已经从她身上转向堂屋里面。
堂屋里面的地上跪坐着好几个人,正中间站着一个精瘦黝黑的道士,这大概就是杨姐说的大师。
道士手里捏着一把桃木剑正在堂屋里踩着八卦步游走。
“哇……”
只听见堂屋里惊呼一声,坐着的那几个人激动起来,向后仰着身体。
而道士的桃木剑前,“呼”的一声飞舞出了一道火光。
“鬼火来了,脏东西引出来了……”
第238章
有鬼7
身边的杨姐一拍巴掌,顾不得这些人,径直进了堂屋,跪坐在那排蒲团上。
这道火光凭空出现,桃木剑指向哪里,火花就跟到哪里。就像游龙戏凤一样,火花越来越长,逐渐形成小小的一条。
道长用洪亮的嗓门念了声“无量天尊”,然后用桃木剑引着火花走向跪坐着的人。
坐着的人先后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任由桃木剑在自己身边游走。
那道“鬼火”慢慢的沿着窗户缝和门缝溜走了。
杨姐大喜:“鬼火退散了,鬼火退散了……”
陈副主任看着大家伙无奈的笑:“赶上了一场做法驱邪,稀奇。”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他说,“道士也不例外呀。”
所谓的“鬼火”不过是燃点很低的磷粉,“鬼火退散”不过是门窗缝有对流风而已。
在香烛味之间,刘璃却想起成为“人体蜡烛”的女死者张丽萍。
肖哥说,消防出具的火情报告里明确的写着“现场未发现助燃剂”,也就是说,不存在用磷、酒精等引火的可能。
另有一句——未发现火种,意思就是没有发现现场存在外在的火源。
这两句话,显然是“人体自燃症”的有力佐证。
但那个残缺的脚印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段说的密室杀人呢?
所有的密室,都是障眼法。
这一点,刘璃对痕检老军的判断十分信服。
凡是密室案件,最先值得怀疑的,是首先进入现场的那个人。
但在这个案件里,最先进入的张丽萍家的,是消防战士,毫无利害关系,并且从未有过交集。
但……
有了头绪的刘璃迅速给林彦儒发了条信息:林队,消防到达现场后,有没有人给消防指过路?有没有人提过建议?有没有人试图影响消防的行动?
林彦儒并没有及时回复消息。
刘璃也没有特别在意,因为一柄桃木剑已经伸到了她面门前。
“呔,小姑娘,”是那个道士,“不要偷拍,更不要随意发朋友圈,这是亵渎。”
刘璃收起了手机,却被走过来的道长的脚给吸引了。
这位道长个头和自己差不多高,一双脚看起来比较秀气,脚上穿的,是一双很特殊的鞋,鞋面正中间有两条凸起的细梁将鞋面一分为二。
最关键的是,他踩过纸灰时,留下了细细的、弯弯的鞋印。
她表面不动声色,却在回答道士的问话时,悄悄的拨出了林彦儒的号码。
不过,始终没有被接听。
……
经过卫生小组的集体工作,“群体性癔症”这一公共安全突发事件的调查已经初步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