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丽萍案子的调查,现在已经进入了僵局。
她家那幢楼里所有的男性租户都进行过dna比对了,没有人比对成功。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一点头绪都没有,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见过。真的简直就像见鬼了一样。
今天早晨,汪副局长甚至提出了一个建议,说是让大家探讨探讨,以“人体自燃”这一超自然现象结案的可能性足不足够。
他乐呵呵的说:“一个残缺的足印,和房梁上一个找不到来源的勒痕,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兴许本来和她的死亡是没有关联的呢。”
汪副局长还说:“你们想想看,这些痕迹会不会是这个姓牛的道士偷钱的时候留下的,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又特意去布置了个天上掉钱的现场,为的就是混淆警方的视线。”
这么多人先后出现在这个案件里,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生活的。
……
“刘璃,你还是认为张丽萍的死亡是他杀吗?”小段问,“林队说,除非解开所有疑点,不然调查就该继续进行。”
“嗯,”刘璃点头说,“我还是这个看法。”
必然是有一个很熟悉张丽萍身体情况的人,有预谋的进行着这一切的。
……
林彦儒和肖哥已经拿到了卷宗。
17年前的一个冬日,寒风凛冽的早晨,一个姓董的瘾君子在菜市场的路口捡到一个不足三岁的孩子。
他谎称要陪孩子找妈妈,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他将孩子装进麻袋,一路拎去狗肉火锅店,谎称麻袋里是自己养了不到两年的狗。
双方以50块钱的价格愉快的成交了。
正好有顾客听说有新鲜的活狗,当下就要求现杀现吃。
狗肉店老板便将麻袋拎进后厨,交给厨师处理。
麻袋里已经有挣扎和蠕动,厨师拎着麻袋使劲往地上一摔。
麻袋里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老板笑起来:“这狗还真通灵性,学小孩哭学得挺像。”
于是老板顺手拎起麻袋又是一摔。
之后两人打开麻袋,准备处理狗肉,双双被吓得面无人色……
这个被当成狗的孩子,就是范敏敏的小儿子。
这个案子很荒唐,但事实过程清楚。
姓董的瘾君子以“贩卖儿童、故意杀人间接正犯”数罪从重并罚,无期徒刑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狗肉店老板过失罪入刑。
狗肉店厨师无罪。
……
“那是我第一次面对婴幼儿的尸检,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孩子身上的衣物都很有品质,收拾得也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之所以独自一个人在菜市场的路口,据说是奶奶买菜的时候没牵着,孩子一个人走散了。”
“尸检时发现,孩子身上有两处伤,左小腿胫腓骨骨折,不致命。”
“致命伤在头部,这里,”肖哥指了指自己的颞骨,“颅骨骨折、颅内出血,但并没有当场死亡,送入医院两个小时后死于脑疝。”
“这个老板最后判的是缓刑两年,”肖哥说,“因为谁也没法拿出证据证实,究竟是哪一次摔到孩子的头。”
厨师先摔,老板后摔,前后两次。
在没有确实证据的情况下,当司法审查有疑问时,定罪必须做有利于行为人推定。
也就是说,尽管老板和厨师两人,其中必然有一个人是摔到了孩子的头,但在定罪时,只能按照两个人都是摔到腿来定罪。
所以,老板判的不是过失致人死亡,而是过失伤人,判二缓二。
令人痛心的案件,但跟张丽萍有什么关系?
第246章
有鬼15
林彦儒一页一页的翻动卷宗,没有疏漏过任何一项,终于在一大堆的证人证词中,找到了一个姓张的名字。
十七年前,张丽萍还没有结婚。
在狗肉店说要现杀现吃的,正是她和她父母三人。
“这?”肖哥诧异的说,“就算是要报复,这打击面是不是也……何况为什么是过去这么多年的现在?”
林彦儒说:“会不会是因为张丽萍正好挂号挂到范敏敏主任手里了?”
“看来我们得好好捋一捋,查一查当年的涉案人员了。”
范敏敏一家在结案之后,并没有提起有关民事诉讼的赔偿要求。
“林队,技术查了,他说姓董的瘾君子已经死了,在被判刑后的第三年。”肖哥汇报说,“他家里人还跟监狱打过官司。”
当年,姓董的瘾君子被采取强制戒毒措施后,因并发症已经死在狱中。
事后,他的家人请律师曾对监狱提起诉讼,索赔各项损失和赔偿一百万,被拒。
而狗肉店老板的户籍信息显示,他在事发一年后离异,事发四年后再婚,之后又离婚,如今一直生活在外省。
当年的那个厨师户籍信息显示已经注销,注销原因:公民死亡。
“阿杰查了他的死亡原因,案发后的第三年,他因为醉驾撞上了树,人当场了就没了,年仅27岁。”
肖哥说,“想不通,这些应该负主要责任的人都过得好好的,看起来没有报仇的痕迹呀。”
跟范敏敏儿子的死亡有直接关系的人都没报复,为什么要去报复一个关联性更小的人?
“张丽萍的父母是先后因病离世的,”肖哥说,“林队,你看这里她父母当年在庭上说,之所以想吃香肉,是因为女儿怕冷,想吃点温补的香肉驱驱寒。”
“张丽萍一家见证了双方卖狗的交易,也看到了麻布袋在蠕动,但他们一家并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异常,直到后厨有人大喊一声,之后警察到了,他们才听到了这么惊悚的事。”
“这,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肖哥说,“林队,你呢,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林队指着卷宗,说:“我又找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名字。”
厨师的老婆姓杨,正好和前两天发作“群体性癔症”的杨姐是同一个人。
杨姐,41岁,重度迷信人群,坚信有神鬼存在。
28岁时因为厨师的意外事故而守寡,独自带大了当时年仅5岁的女儿。
“啊,这……”肖哥迟疑的说,“刘璃好像说过这个杨姐是群体症癔症里第一个出现症状的。”
“刘璃还说过,是杨姐一直主动的拉张丽萍参加暴走团的活动。”林彦儒补充了一点。
扑朔迷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小段和刘璃进入了成瘾医学科的诊室。
范敏敏的视线从小段穿着的便服裤上打了个圈,很和蔼的问:“警察办案?”
这是一个有足够智慧、也有足够社会阅历的成熟女性。
“您认识张丽萍吗?”小段问。
“认识,这是我的病人。”范敏敏问,“出事的是8她么?”
小段先将张丽萍的情况介绍了一下。
范敏敏听说后的表情很真诚:“太遗憾了,她很配合医生的一切要求。”
但她又像叹息,又像感动一样的说:“好在她和她的宝贝孩子是在一起的。”
“张丽萍是在孕四个月的时候来的门诊,”范敏敏说,“我见她的第一眼就认出她了。”
连小段都诧异于她坦诚的自爆。
“不过我并没有和她聊过以前的事。”范敏敏说,“她来这里是寻求帮助的,我不想让她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她应该并不认识我,”范敏敏和蔼的说,“因为我没有观察到她有任何超出医患关系的情绪来。”
“她的酒瘾很重,但她要孩子的心很坚定。而因为她有孕在身,许多药物和手段都不能使用,包括纳曲酮皮下植入法,所以我给她推荐了替代法和戒酒互助会……”
刘璃注意到,范敏敏的手上有一枚样子很老式的戒指,婚戒,就带在她的中指上。
她的身高,和自己相差大概一两厘米,和牛道长相差不算大。
她侃侃而谈,带着洞察一切的观察和了然。
“她的死有异常是吗?警方担心是我在因为十几年前的……而搞报复吗?”
小段赶紧冠冕堂皇的强调说是为了排查疑点。
“众生皆苦,”范敏敏说,“报复的念头不是没有过,不瞒你们,我去见过姓董的瘾君子,也去外地见过老板,还去找过那个厨师……”
“大家的生活都分崩离析,被永远的改变了。”
“十七年了,大家都在往前走了,我也一样在往前走。其中的过程我不想多说,但我不会因为过往而对谁展开报复。”
“如果她的死因确实存疑有异常,我只提醒你们方向错了。”
“如果我要杀一个人,我有很多办法让她死得不知不觉的……”
刘璃突然打断了她:“比如说,用人油将她点燃,造成人体自燃的假象。”23sk.Com
“嗯?”范敏敏诧异的扭过头来看刘璃,一双眼睛清澈而疑惑。
是她吗?刘璃反而不敢确认了。
第247章
有鬼16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不靠恨活着。”
范敏敏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又带着洞若观火的敏锐。
她甚至礼貌周到的请刘璃一行三人坐了下来。
“如果要复仇,那复仇的第一个目标,应该就是我自己才对。”
“我才是我孩子的第一责任人。”
“我用了很多年,才让自己接受这一点。”
“刚发生的那一年,我满腔的恨得有个寄托,我恨所有的人,我婆婆,我老公,我自己,姓董的,老板和厨师,甚至催着要吃的张丽萍父母……”???.23sk.com
“我恨明明这么多人,这么多环节,哪怕任何一个人多看一眼,我孩子都不会死。”
命运就像一双翻云覆雨的翻云覆雨手,那么多人,那么多环节,却还是一步一步的走向悲剧。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所有的人里,唯一对我孩子带着恶意的,也是我唯一能怪的,是姓董的瘾君子。”
“他经历了生不如死的戒断,最后死在监狱里了。”
“剩下的,都是被命运挟裹着的普通人。”
孩子奶奶一病不起,明明过马路的时候、进菜市场的时候、有车经过的时候都牵得好好的,仅仅是付钱的时候松开的那一两分钟。
火锅店老板在庭审时痛哭流涕:“谁能想到会有人把孩子当狗卖呀,我活了四十年,做过的坏事也不过是逃过火车票骂过别人娘,我开狗肉馆是为了维持生活,我也有老婆孩子要养……”
火锅店厨师在庭审时掩面后悔:“谁能想到那里面是个孩子,我平时都会先看看货的,谁知道那天怎么那么巧,正好有客人催着要,这才……”
张丽萍的父母:“要死啰,造孽哦,这关我们什么事哦,我们就是想去吃顿狗肉火锅而已……”
南美洲一只不起眼的蝴蝶扇了扇翅膀,佛罗里达州悄然出现了一场飓风。
飙风过境,无人幸免。他们的人生,在那件事后完全改变。
“我亲眼看到的,他们没有一个过得好的,包括他们的家人,尤其是他们的孩子,”范敏敏说,“还有我们家。”
刘璃轻声问:“张丽萍的酒瘾也因此而来么?”
范敏敏打开了电脑里的诊疗系统,调出了张丽萍的诊疗记录,将电脑界面转向他们:“根据心理疏导的结果来看,是这样的。”
在详细记录的某次心理疏导中,张丽萍陈述说:“我爸妈开始因为这个而争吵,然后他们会口吻一致的说,如果那天我没有喊着要吃狗肉就好了……”
“我没法忘记当时看到的画面,尤其是有了女儿之后,我整夜整夜不能睡,酒是个好东西,喝醉了之后我才能……我才能看到我父母,他们都还好好的,一切都还没发生……”
张丽萍的父母中年病逝,她自己也可以说是孑然一身,而她所期盼的,最终又是一场空欢喜。
范敏敏悲天悯人的说:“众生皆苦,我言尽于此,警察同志,祝你们工作顺利。”
接下来,她尽责的配合了一切要求,时间证人、行程证明、以及不在场证据。
……
小段虚心极了:“刘璃老师,刘璃姐姐,你来预测一下,到底是不是她?”
刘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下了。
“得,可别搞欲言又止、语重心长那一套,咱哥俩就敞亮点,说,直接说说你的看法。”小段,“我可不像林队那样八百个心眼子会举一反三。”
“林队最近很忙吗?”刘璃随口问道。
“是吗?”小段挠了挠头,“是吧,难怪呢,他最近出外勤出得挺少的,都不和我们基层打成一片了。”
刘璃想起林彦儒这两天的神情,默默的把要问的又吞进肚子里去。
她转而说起了自己的分析:“任何能在第一次见面就让你感觉到推心置腹的局面,都是对方在降维沟通。”
范敏敏真正的做到了左右调和以及上下兼容。
这是一种可怕的能力,她随时随地能把自己的维度调整到跟对面的任何一个人平等,只要她愿意,她能随时跟不同层次的人同频。
刘璃觉得,这个案子自己还是不适宜参与得太多。
第一,她是真的不能武断的去下“是或者不是”的判断。
第二,现在她对范敏敏的任何一次分析,也许就是提供了一种让别人对自己进行审查的思路。
如果是范敏敏做的,她和自己有任何不同吗?自己有任何立场来对她进行判断和定位吗?
不自视过高,也是一种自保。
……
和小段等人分开后,刘璃回了医院宿舍。
李池这个前同事正在宿舍楼下的篮球场和几个医院里的朋友打篮球。
看到刘璃的第一时间,他热情的喊:“刘璃,看我的三分空心球。”
他旋转奔跑、带球过人、紧接着纵身一跃,球从他手里飞出,稳稳的进了球框。
然后他献宝一样跑过来,笑着问:“怎么样?帅吧?”
阳光下,他的牙齿整齐又白净。
“帅吧帅吧?嗯,刘璃……”他的话就没停过,“我上大学那会,篮球场可是我的主场,还有专门的拉拉队……”
吧啦吧啦……
“也就是最近练得少,流水线厂里太无聊了,我都快要荒废了,不过,比帅我是有信心的……”
吧啦吧啦……
“不过,我最帅的背后运球过人你没看到……”
“呃,你腋毛挺黑的。”刘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