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出冷汗。
周围异常寂静,偶有风声,我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我被黑暗包围,被缠绕,好像黑暗大肚子里孕育着的婴儿。
我只会这么粗糙的比喻。
我的语文才二十分。
傅一青看到我的作文时神情复杂。
作文要求是写亲爱的爷爷,跟爷爷有关的一切美好的事儿。
我就写了几个字。
—我没有爷爷。
老师给我的批语是:回家拿给你爸看。
还要求家长签字。
我真觉得这种行为很傻逼。
家长签字干什么啊,证明他看过分数还没有他43号鞋码高的卷子还是证明她亲爱的学生有没有挨打?
不过我的确没有拿给我爸看。
因为我的确怕他打死我。
我拿给傅一青了。
我说:“老师让拿给爸爸看的,你就当我爸爸了。”
他十分无奈,最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不愿意冒充我爸。
这是多大的便宜啊,他都不占。
老师说:“你姓段,你爸姓傅?!”
我说:“我这个爸姓傅,另一个爸姓段,我爸多,您就别计较了。”
她让我请家长。
我妈去了。
老师开口:“请问,段喻有几个爸爸?”
我妈和她打起来了。
回来问我:“你们老师是不是有毛病?”
我说:“可能吧。”
后来真相暴露,我靠傅一青的苦口婆心的劝,才躲过我爸妈的死亡皮鞭。
我爸说我就是被我妈溺爱给惯的了,天天无法无天,没大没小,狗屁不懂。
我妈说我爸也有责任,他天天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应酬,也没管过我多少。
她和我相依为命,肯定惯我。
我感觉我没多皮啊。
我问傅一青:“我很皮吗?”
傅一青笑着摇头:“小喻很好。”
我很气愤:“那为什么他们都这么烦我啊?每天都批评我,只会批评我,也不告诉我为什么是错的,只会说‘段喻你皮痒了是不是’、‘段喻你能学学谁谁谁’、‘段喻你一点都不懂事’什么的,我不懂啊,我不知道啊,我不理解,我很幼稚吗?”
傅一青说:“小喻,每个人的成长阶段都不同,幼稚没什么不好,懂事是用代价换来的赞美,这证明你没有受到过伤害。”
没有受到过伤害的世界只会有快乐。
所以我爸总是说我缺少摸爬滚打,没有吃过苦,才会养成现在这副吊儿郎当的性格。
看起来早熟,实际上很幼稚,总是会说一些假大空的话,根本没有去思考话后面的深意及意义。
因为饭来张口衣来伸手,也缺少很多动手能力,和一些应有的经历。
我爸说一个男孩儿养成这种嚣张跋扈的性格真的非常失败。
他看不下去,他想把我送去当兵。
我妈没同意。
我也不同意。
我不想离开傅一青。
我问傅一青想不想让我去当兵。
傅一青说男人当兵是好事,但当兵很苦,他想想那种苦,就不想让我去了,他不想让我受苦。
我也给秦狗说过。
秦狗说:“他妈的你被遗弃了?活不下去过来找我啊,哥养你绰绰有余好吗,当什么兵啊,报效祖国固然是好,就你这样的,去两天就把你赶回来了,再说了,当兵多苦你知道么,还不如在爷家当吉祥物呢,吃喝拉撒睡全包,还包你玩电玩。”
我的脑子混沌一片,浑浑噩噩,忍不住下坠。
我强打起精神,看看手机时间。
这他他妈的才过去十分钟。
我浑身都冻麻了,这也太难受了啊。
好想睡觉,真的好想睡觉。
我缩缩脖子,感觉明天早上醒来我就死了。
后来实在扛不住我就睡了。
门一动,我就醒了。
睁开眼是白雾蒙蒙的天,像没睡醒的人耸拉着眼。
我感觉我才刚睡着。
我艰难的扶着墙站起来,眼睛酸涩肿痛,鼻子不透气,喉咙也泛着疼和瘙痒,全身上下都僵了,骨关节都在嘎吱嘎吱的一点一点发出艰难的声响。
直到门彻底打开,傅一青惊喜又错愕:“小、小喻……”
他的眼底有乌青,还有可见的红血丝。
他也没睡好。
我挪动着给他让路,扯扯嘴角:“早。”
他过来扶我,我躲开他,声音闷哑:“你上课去吧,我睡会儿。”
再不睡我就死了。
傅一青神情复杂的看着我。
我摇摇晃晃的倒在床上,缩进被子里。
我听到了关门声。
嗓子疼,鼻子不透气,我没有睡多死,我还做了个梦。
梦见我妈带着我去看医生,白大褂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医生看着我说:“发育迟缓。”
发育迟缓?谁?我?
我去他妈的发育迟缓,老子哪儿迟缓了?
傻逼医生,让我冲上去揍他。
忽然有人握住我的手。
触感微凉。
我想睁开眼,却死活掀不起眼皮,我很急,我暴躁起来,我想跳起来,那只手温柔的摸上我的脸,像在安抚发怒的小动物,带着些怜爱,随后我感到有什么沾湿我的唇,我下意识伸舌头舔舔,是清水。
好渴……好渴……还想要……
我想抓住那只手,却好像在梦里一样,什么都抓不到。
突然,我的鼻子被捏住了。
我本来就鼻子不透气,我张嘴呼吸,随后有温热的躯体压在我身上,软嫩的唇贴着我的嘴,渡了我一口水。
温水顺着流进食道,一直到胃里,鼻尖萦绕着清香。
这清香我太熟悉了,是傅一青。
我生病了,我不能传染给他,我伸手推他,他摁住我的手,舌头舔舐我的牙齿,温柔又强势,勾着我的舌头到他嘴里含着,给我吮吸的头皮发麻,我使不上劲,只能皱着眉。
他妈的他是疯子吧?!
我抗拒的扭过头,他松开我,强行渡我几口水,还有几颗药丸,差点给我噎死。
随后他上床抱着我,睡在我旁边。
他往我怀里挤了挤,有些不满的嘟囔:“小喻你吸烟了。”
“你还喝酒了。”他戳戳我的胸口:“小喻下次不许这样了知道吗?”
我把他推开,喉咙发出音节,口齿不清,沙哑着连成一片:“你爬上来干什么,上课去。”
他有些委屈,又凑上来抱着我:“小喻……”
撒娇和装可怜是他的惯用伎俩。
我在心里叹口气,抱住他。
真是拿他没办法。
他往上凑了凑,用额头碰了一下我的唇。
我哑着嗓子笑了两声。
这是我们每晚抱在一起睡觉时的必备流程。
我微微低头,亲吻他的额头,拍拍他的肩膀:“补上了,睡吧。”
他很需要我。
我也很需要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