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二柱硬生生的被他吓得打了哆嗦,再看路上的难民,眼里不由带了几分警惕。
这时,有人围上来,一脸哀求,“行行好吧,大爷,给口吃的吧……”
其他人见状,有跟风往这里凑的,也有停下观望的。
许怀义不得不停下。
第48章
多亏有怀义
一更
最先开口讨要吃的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瘦得弱不禁风,脸上不知道抹了什么东西,看不出相貌,只那双眼,溢满哀求。
她怀里的孩子蔫头耷脑的,似是病了,也可能是饿的,周围还有几个稍大点的,仰着脸,表情麻木,却又隐着丝期待。
许怀义攥紧了赶车的缰绳,话说的还算客气,“这位大嫂,我们也没有粮食,抱歉,你还是找别人讨要去吧……”
对方显然不信,有骡车,那就不是普通百姓,尽管许怀义穿的衣服打着补丁,她也只当他可能是车夫,于是再次哀求,“大爷,行行好,可怜可怜我们孤儿寡母吧……”
说着,她抱着孩子跪了下去,神色凄凄,“再没有吃的,我小郎这条命就熬不过去了啊,求求您了,大爷,您就当积德行善……”
许怀义动摇了,手摸到旁边的包袱,出门前,他从家里带了馒头咸菜准备路上吃,可看着四周越聚越多的人,刹那间,他又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对不住,我们真没粮食,你们再往前走几步,到了青州,就会有人施粥……”
可这番话,却不足以打动他们。
这时,徐村长由大儿子扶着,从车上走下来,对着周围的人抱拳,“诸位乡亲,小老儿是这附近村里的村长,实不相瞒,我们就是来打听情况的,也是准备带着村里的人来青州讨饭吃的,我们那儿从年初就没下过雨,两季粮食都欠收,早就断顿了,这骡子是村里唯一的牲口,我们真不是啥大户,自己都没得吃,诸位要是不信,可看一眼车厢里……”
他这么一说,还真有人去车厢里看,果然,里头除了几个人,空荡荡的,啥东西都没有,这才信了。
高二叔也站出来,抱拳行礼,“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让出条道来……”
有人失望的走开了,继续赶路,也有人留在边上观望,还有人不甘的嚷嚷,“没吃的,大爷们施舍几个钱也行啊。”
赶得起骡车,家底肯定不会很差了。
有人这么一嚷,其他人也纷纷起哄。
“对,没吃的,给钱也行。”
“咱也不要多,几文都成。”
“大爷们,行行好吧……”
见状,徐村长脸色变了,这嘴脸,这架势,莫非要破财免灾?
徐长松更是惊惶的身子打起颤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贴着车厢,指着围上来的人,语气又急又怕,“你,你们……”
这是要明抢吗?
围着的人,倒也没动手,但就是不散去,这样的软刀子,扎起人来,也是疼的,还更让人无可奈何。
总不能翻脸吧?
就是他们想翻脸,且不说有没有那个胆量,实力上也打不过啊。
两权相衡取其轻,徐村长的手刚伸进袖子,许怀义忽然高声道,“村长叔,高二叔,你们进车里坐着去。”
“怀义……”
徐村长还要说点啥,被高二叔拦住,“听怀义的。”
等他们进了车厢,还没坐稳,就听到唰的一声响,车里的人顿时头皮都麻了,那是,那是拔刀的动静啊!
紧接着,便是许怀义的冷喝声,“都是穷苦百姓讨饭吃,诸位却这么咄咄相逼,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我数到三,不想死的就闪开!否则,后果自负!”
这一刻的他,气势大变。
周围的人本能的紧张起来。
他面无表情的开始喊数儿,“一,二,三,驾……”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车子猛然往前冲去,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惊呼声和尖叫声,车里的人紧扣着车壁上的把手,脸色都变了。
直到跑出去一段路,看到后面并无人追上来,这才松了口气。
徐长松惊魂未定的喃喃道,“刚才,咱们要是不冲出去,他们,是不是真会动手抢了?青天白日,怎么敢……”
高二叔沉着脸道,“跟饿急眼的人,是讲不通道理的。”
刘大伯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心有余悸的道,“太可怕了,我都以为这次非得把口袋掏干净才能留条命了……”
徐村长算是最镇定的,复杂的感慨道,“多亏了怀义……”
多亏他当机立断,也多亏他有这份魄力和胆色,不然,之前肯定会被那些难民缠上,不脱层皮,甭想善了。
许茂元这时后怕的问了句,“刚才咱们冲过去,骡子没踩着人吧?”
高二叔恼声道,“踩着了,也是他们活该。”
许茂元叹了声,略过这话题,转而问起别的,“咱们……还继续往青州城走?”
闻言,其他几人都看向徐村长,等着他拿主意。
徐村长默了片刻,打开车厢的小窗户,探出头去问,“怀义,你觉得咱们还有必要继续往前走不?”
许怀义早就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声,闻言,平静的道,“好不容易来一趟,都走到这儿了,就去看看吧。”
路上的见闻,只是皮毛,哪怕才经历了那些事儿,对他们的刺激也不够深刻,等到了城门口,或许才是能压垮他们的最后那根稻草。
两刻钟后,青州城到了。
青州城,是北方重要的城池之一,自古富庶繁华,城墙建造的高大巍峨,远看,有煌煌之势,近观,厚重的威压扑面而来。
此刻,气派壮观的城门紧闭。
离着城门不远,搭建了几个简易的棚子,这会儿,里头空荡荡的,外面,却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看的人头皮发麻。
老的少的,男男女女,人人手里端着个碗。
神色麻木,都在等着施粥。
再远处,还有些人,像是没了力气,或靠墙坐着,或直接躺在地上,生死不知,身边堆着些破破烂烂的家当,也无人理会。
如今是夏天,要是冬日……
这样的场景,只会更凄惨。
无所依、无所靠,只能被动的等着人救济,若是哪一天没人再施粥,他们的下场,可想而知,可眼下,这些人,显然都不愿去想那么多。
熬一天,算一天。
太阳烈烈,蝉声嘶鸣,许怀义看的心头冰凉。
这样的场景,在前世,是电影里的一个镜头,是书里的几行文字,此刻,却是活生生的存在,他心口如压上块巨石,眼底满是悲悯。
“怀义,咱们……”
“村长叔,你们过去看看吧,我在这儿守着骡车……”
徐村长沉重的点了点头。
几个人也不敢散开,做着伴,也是互相壮着胆往难民多的地方走去,看了,问了,他们也就该死心了。
第49章
彻底死心
二更
等他们走远了后,许怀义趁机闪进房车,吃了点东西,灌了瓶冰镇的汽水,发堵的情绪才缓解了些,然后找出手机,对着青州城周围一阵猛拍,再次进去,给媳妇儿留了张纸条,交代了几句话,贴在显眼的地方后,又闪身出去。
心里勉强释然了些。
有问题就解决问题,没啥大不了的。
没一会儿,那几人搀扶着回来了,看神情,就知道被打击的不轻,许茂元走路都有些踉跄,脸上更是晦暗的没点血色。
许怀义啥也不问,等他们爬上车后,喝了一声,“驾!”,骡车缓缓离开,青州城被远远的甩在了身后。
回去的路上,气氛比来时可沉重多了,来时还抱着一丝侥幸,此刻,只剩下绝望,谁也不想说话,沉默的叫人压抑。
良久后,还是徐村长最先缓过来,强打起精神劝道,“想开了,其实也没啥,回去后该咋收拾就咋收拾,牛都喂饱了,车子好好修一下,别搁半道上再坏耽误事儿,现在打车厢也来不及,用油布弄个小棚子也行,外头罩上草垫子,也能挡挡风雪……”
“最紧要的是粮食和衣服,多准备些方便储存的,吃起来省劲儿的,衣服要能过冬的才行,不然扛不住,还有药,这也是必不可少的,喔,还有银子,都找地方藏好了,一定记住财不露白,谁也不知道路上会遇到啥,其他乱七八糟的,就别带了,不够费力气的……”
“爹……”徐长松惶惶然的喊了声,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徐村长一锤定音,神情变得坚决,“就这样吧,咱没别的路可走了。”
谁都知道,这一趟出来,原本就是给自己最后的机会和希望,现在,希望彻底破灭了,他们还能如何?
跟刚才那些难民一样,来青州城碰运气吗?
那还不如去逃荒有盼头。
在这里等着施舍,人才是真的废了。
高二叔在放下那丝侥幸后,比徐村长还要豁达,“村长说的是,咱之前想的最后那条路也给堵死了,逃荒就逃荒吧,能有多大事儿呢?车到山前必有路,也许去了京城,咱们能有旁的境遇呢,树挪死、人挪活,咱们是老了,可还有孩子啊。”
刘大伯附和的点点头,这会儿心里也敞亮了点,还有心情追问,“定下去京城了?京城居,大不易啊……”
高二叔反问,“总不能去南边吧?”
刘大伯沉吟道,“南边是鱼米之乡,不愁吃喝,也不用再发愁闹旱灾了。”
高二叔摇头,“可离着咱这里太远了,咱这老胳膊老腿的能不能走到还未可知,就算运气好,真熬到地方了,这辈子,还能再回来吗?”
闻言,刘大伯倒是没话说了。
徐村长道,“我也觉得去京城好,至少有个盼头。”
高二叔附和道,“没错,京城还是天子脚下,比哪儿都稳当,闹啥灾咱们也不用怕,要是在那儿闯出名堂后,子孙后辈就不用再受苦了,咱这里虽好,可隔个几年就得闹一场旱灾,那些有钱有势的贵人倒是不怕,可咱们呢?”
有朝廷赈灾还好,没有,就只能等死。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说,倒是越精神了。
之前的沉重气氛,好歹冲散了一些。
车外,许怀义面无表情的听着。
孟二柱小心翼翼的瞄了他一眼,不知道为啥,这样的许怀义,让他既觉得陌生又莫名敬畏,再不是以前,那个可以跟他勾肩搭背、无话不说的哥们了,可那张脸,依然是那张脸,他甚至偷偷看过他耳朵后,那里有颗很明显的黑痣,还有大拇指有个疤,这些跟他印象中的一模一样,所以,他就是自己认识了十几年的人。
难道,以前的他是装的?
可咋看都不像。
那就是像村里老人们说的,人在遭受重大变故时,会性情大变,一夜间就成长起来?
“你看啥呢?”许怀义又不是死人,被人一个劲的打量,会无知无觉。
孟二柱干笑着道,“看你现在,比以前威武了许多。”
许怀义扭头瞥了他一眼,“想说啥就直说,整这些虚头八脑的干啥?”
孟二柱挠挠头,有些拘谨的解释道,“没啥,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觉得咱俩,好像疏远了些,那啥,怀义,我没旁的意思,更不是指责你,之前你遇上那些事儿,我都没帮上忙,你怨我都是应该的……”
许怀义没好气的打断,“我怨你干啥,你家里是个啥情况我能不知道?也不是疏远你,是我心里,压的事儿多,还没整明白呢,哪有心思去找你玩儿?”
孟二柱愣愣的问,“那你现在呢?”
许怀义道,“现在想通了,所以,打算换个活法儿,就是不知道你,看的习惯不?”
“挺好的,真的……”孟二柱憨憨一笑,有些不好意思,“你看你现在的日子,过得多好,比以前强多了。”
“你不觉得我六亲不认,无情无义?”
孟二柱摇头,“你的处境我比谁都清楚,要不是实在没辙,谁愿意走到这一步?挺好,真的,你没错,我,为你高兴……”
闻言,许怀义心口不由一热,拍拍他的肩膀,忽然问,“你想不想学赶车?”
孟二柱眼睛一亮,“我能行吗?”
“咋不行?来,我教你!”
事实证明,男人就没有不喜欢车的,许怀义教了一会儿,孟二柱就接过手去,别看他人憨,学这个倒是快,攥着缰绳,比许怀义赶得还稳当。
一路上,俩人倒换着,不停歇的赶,等到桐县时,天色也已经暗下来。
车里的几人,也累的腰酸背痛。
徐村长给几人打气,“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到家了,到家就好了……”
刘大伯苦笑着锤着自己的腰,“咱以后逃荒,要是也这么赶路,我这条老命非得交代了不可……”
高二叔打趣,“想啥美事儿呢,这车可是人家怀义的,能让你坐?”
刘大伯噎住。
许茂元叹息道,“村里有牛有车的才几家啊?到时候,都得靠着两条腿走,不会太快的,放心吧……”
第50章
回到村里
一更
许怀义赶着骡车进了村,狗叫声随之响起,一声声的,很快便打破了这夜幕下的宁静。
接着,是吱呀开门的动静,有人提着油灯走出来,小心谨慎的试探,“是村长回来了吗?”
徐村长由大儿子搀扶着,从车上艰难下来,使劲跺了跺脚,才扬声回应,“是,回来了,从青州回来的,老孟还没睡呢?去先去睡吧,有啥事儿咱们明天再说……”
对方“哎、哎”了两声。
也有人等不急,追出来问,“青州城到底是个啥情况啊?有大户人家施粥是不是真的?一天几回,能吃个半饱不?”
徐村长有气无力的摆手,“明天说,咱明天说,坐了一路车,我这腰都快断了,嗓子眼也冒烟儿……”
对方不甘心,还要继续纠缠,徐长松忍不住道,“四堂叔,我爹年纪大了,折腾了这一回,身子真扛不住了,让他歇个觉,等明天你来家里,咱们再细说行吧?”
对方这才不情不愿的走了。
其他几个,自然也有人拽着打听,但他们跟商量好了似的,都是同一个态度,“累死喽,好歹让我喘口气啊,你再心急还差这一晚上?明天,明天肯定跟你说清楚,你想问啥,我跟你说啥,现在就放我回去躺下吧,哎呦,我的老腰啊……”
几人这一叫苦,谁也不好意思再拽着不撒手了。
但得不到确切的消息,这心里就跟长了草似的,于是等他们走了后,出来打听的几人就凑在一起嘀咕上了。
“这青州城到底是有指望还是没指望啊?”
“我瞧着村长的脸色还行,除了累点,倒不像是难受的样儿。”
“老高那表情瞧着也不差,看来青州城那边的情况应该不孬,咱也不求多好,只要能一天两碗粥就行,好歹熬过这一冬去再说。”
“老高那心大的,你们瞅他能瞅出个啥来?你得看许族长……”
“刚才许族长低着个头,倒是没注意他,他咋了?”
“他一脸绝望啊……”
“啊?”
这一晚,多少户人家睡不着觉,毕竟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大事儿,谁能不辗转反侧的琢磨思量、发愁不安呢?
能睡踏实的,除了不谙世事的孩子,就是没心没肺的了。
比如许怀义。
别说骡车了,就是在现代,开一天的汽车,人也撑不住,更别提古代的路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速度稍微快一点,就颠簸的恨不得散架了,车厢质量没毛病,可就算在上面能靠能躺,一天下来,也实在是累个够呛。
所以,他回去后简单洗漱了下,一躺炕上就睡过去了。
连根媳妇儿说几句话的精力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