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冷声喝斥,许怀义终于老实了,安静了没一会儿,就响起有节奏的呼噜声。
这心大的呦!
顾欢喜都嫉妒了,果然,没心没肺的人睡眠质量就是高,今晚发生了这么大事儿,小偷还绑在后院,都不耽误他睡觉。
旁边,顾小鱼一开始还身子僵硬,自从他记事儿起,就再也没有跟旁人睡过同一张床,原以为这一夜要睁眼到天亮,结果,听着许怀义的呼噜声,竟迷迷糊糊的睡过去了,还睡得特别踏实、都做起了美梦。
翌日,他醒过来时,睁开眼就对上许怀义的脸,一时间,有种茫然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许怀义低声提醒,“轻一点,别吵着你娘。”
顾小鱼眨了眨眼,总算反应过来,点头“嗯”了声。
爷俩轻手轻脚的穿衣服下炕。
顾欢喜昨晚很长时间睡不着,直到凌晨才迷糊过去。
爷俩离开后,她还睡得人事不知,等她醒来,许怀义早饭都做好了,熬得小米粥,蒸了鸡蛋羹,还有烙青菜饼子,配着爽口小咸菜,兼顾了营养和美味。
三人坐在堂屋里吃的。
屋里早已看不出任何打斗的痕迹,若不是后院的贼还绑在树上,谁也想不到昨晚出了事儿,仨人的反应也都很平静,淡定的吃完饭后,许怀义收拾了碗筷,就出门去找徐村长了。
第59章
如何惩罚
一更
徐村长来的很快,挟裹着一身火气,徐长松紧紧跟在后头,一脸的担忧,另外,许茂元,高二叔,刘大伯等人也面色凝重的跟在后面,心里还隐隐透着几分不安,在这关口,节外生枝,可不是啥好兆头。
除此外,还有些好奇来看热闹的。
顾家头回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素常僻静的小院子,瞬时就喧嚣起来。
顾欢喜站在东屋的窗户前,一脸平静看着外面,顾小鱼不放心的问,“娘,爹会不会扛不住他们求情、轻轻揭过去?”
顾欢喜笑起来,“放心吧,你爹在这种事上不会糊涂。”
不但不糊涂,相反,还相当固执较真,让人觉得他没人情味儿,为了他要坚守的原则、信仰,甚至被骂六亲不认、冷血无情。
顾小鱼半信半疑,跟着去了后院。
后院那棵粗壮的柿子树四周,此刻,围满了人,个个神情异样,震惊的看着那仨个被捆扎在一起的窃贼。
捆了一夜,仨人本就被许怀义打的奄奄一息,这会儿,模样就更是凄惨了,鼻青脸肿的连亲娘都认不出来。
上身没穿衣服,绳子的勒痕非常明显,还有一个人的胳膊裂着口子,现在自是不流血了,但周围的肌肤上涂抹了很多,血呼啦的一片,给人的冲击力十分强烈,还都闭着眼,也不知道还喘不喘气儿。
徐村长早已知晓事情经过,这会儿沉着脸,表情十分难看,他认出其中一个是村里的人,还恰恰姓徐,虽说跟他这一支的血缘关系已经远了,但只要姓徐,那就是徐家人,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儿,徐家也会跟着丢人。
丢人还在其次,更重要的是,今天的事不好处理。
可再为难,也得硬着头皮上。
“徐有田!”
一声暴喝,惊醒了看热闹的人,也把捆绑着的仨人给震的睁开了眼,原本浑浑噩噩的,这会儿总算有了点精神。
尤其被喊出名字的徐有田,看到徐村长,激动的使劲挣扎,眼里流露出哀求和恐慌,嘴里呜呜叫着,等到嘴里的破布被抽出来后,立刻哭喊道,“村长叔,您可来了,呜呜,您再不来,我就被许怀义给折磨死了啊……”
“闭嘴!”徐村长气的冲过去,对着他的脸,狠狠抽了几巴掌。
啪啪啪的几声,把徐有田都给打懵了,他嘴角开裂,缓缓渗出血来,模样更凄惨了,“村长叔?你,你咋也打我?”
徐村长见他到现在还一副不知道认错悔改、甚至都没意识到事情严重的蠢相,火气更大了,忍不住又抬腿踹了他几脚。
他可不是做样子给谁看,下脚半点没惜力气,踹的徐有田嗷嗷叫唤,总算是反应过来了,“别打了,村长叔,我错了,我混蛋,我不该翻顾家的墙,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呜呜……”
“你还有脸哭!”徐村长指着他,脸色铁青,怒声痛骂,“咱徐家几十年没出过你这么个混账东西,简直把祖宗的脸都丢尽了,打死你都不冤!”
“呜呜呜,村长叔,我错了,我真知道错了,我就是一时糊涂啊……”徐有田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模样越发惨不忍睹。
有人小声的劝,“村长,您也消消气,您看有田现在也受了教训了,以后肯定不敢再犯错了,要不,就给他个改过的机会?”
他这一开口,其他脑子灵光的也纷纷跟着附和。
这是徐家人,咋地都得给徐村长个脸面,小惩大诫,差不多就行了。
不过高二叔和刘大伯没吭声。
许茂元也面无表情的。
众人七嘴八舌、自诩聪明的说完后,才慢半拍的意识到许怀义这个苦主,还没表态,一时间,气氛尴尬又有些诡异的安静。
许怀义脸色淡淡的,像是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偏偏他这副样子,让人猜不透他的想法,反而更不安。
徐村长不得不主动开口问,“怀义,你想咋办?”
许怀义很随意的道,“按村里的规矩办。”
村里处理这种事儿,自是有一套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凡当了贼被抓到,那就得任打任罚,只要不打死,其他的全看苦主的意思。
大多数人家,都是狠狠打盗贼一顿出了气后,再罚他们一些银两补偿自家,这事就算了了,也有牵扯到人情,不痛不痒的骂几句,轻轻放过的。
所以,许怀义说出这话,众人便很好奇,他会如何收拾这三个贼。
徐村长没怎么犹豫的就点头应了,“行,那就按村里的规矩办,你是苦主,你说吧,咋教训他们仨,只要留条命,其余的都随你。”
众人忙竖起耳朵听。
许怀义淡淡的道,“我要他们一个人一条腿。”
这话一出,现场诡异的静了。
片刻后,才响起几道吸气声,看向许怀义的眼神,多半是不敢置信。
许怀义在他们的印象里,最开始是老实巴交好欺负,甚至是窝囊无能,后来倒是变的有了那么点脾气血性,都敢跟许家撕破脸了,但在他们的眼里,还是无法想象他能这么云淡风轻的说出要每个人一条腿。
这种无声无息的狠,更叫人头皮发麻。
徐村长也流露出几分惊讶,如今,村里人说起许怀义,无不觉得他憨厚仁义,心善直率,可谁能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
“怀义,你确定?”
许怀义扯了下嘴角,“这有啥不能确定的?要他们一条腿而已,又不是要他们的命,以后也不耽误他们吃喝。”
徐村长闻言,一时心头复杂。
徐有田吓的又哭喊起来,“不行,绝对不行,凭啥要我一条腿?我是翻墙进了顾家,可我啥也没偷着啊,还被他往死里揍了一顿,又绑在这里冻了一个晚上,半条命都折腾进去了,这还不够?还要我的腿?凭啥,我不服!”
许怀义走近几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冷笑道,“你不服?不服也得憋着,谁叫你当了贼落到我手里呢,我为刀俎,你为鱼肉,且受着吧。”
“不行,我不同意,我要告你草菅人命……”徐有田惊慌不安的挣扎着,对着许怀义,他有种莫名的恐惧。
许怀义慢悠悠的道,“想告我?可以啊,我亲自送你去县衙咋样?”
“你,你……”徐有田噎住,他肯定不敢去县衙,他又不傻,这种事私下解决还有个盼头,公事公办,他不但要挨板子,还得关牢里待两年,下场更悲惨。
他转头冲着徐村长哀求,“村长叔,您救救我啊,我不想断腿啊,我还年轻,断了腿,以后可咋过活啊,那不是逼我去死吗,呜呜……”
徐村长抿唇不语。
那俩外村的人嘴里还塞着布,这会儿连求饶的机会都没有,吓得魂不附体,挣扎的动作更大,都顾不上勒进皮肉的绳子了。
第60章
断腿
一更
气氛凝滞时,徐有田的家里人得了消息后,心急火燎的赶了过来,顿时,哭声、喊声、哀求声,闹哄哄的乱成一团,混乱中,有人想去解绳子。
许怀义冷着脸,一脚踹了过去,毫不留情。
对方叫徐有地,是徐有田的大哥,“哎呦”了一声,身子被踹了个趔趄,堪堪稳住后,就想还手,然而对上许怀义面无表情的脸,别说还手,就是嘴里的咒骂都无意识的吞咽了回去,只剩下结结巴巴的一句,“你,你想干啥?”
许怀义道,“你再动一下试试!”
徐有地,“……”
他不敢动,可又觉得这样认输太没面子,虚张声势的找补,“你,别太过分了,你看我三弟都被你打成啥样了?难道你还真想要他的命不成?”
许怀义扯了下嘴角,“他既然有胆子做贼,就要有承受的觉悟,我已经手下留情了,不然,抓到贼后,主家要是下手狠点,当场打死都不多。”
徐有地闻言,抖着手,指着他控诉,“你,你也太狠了,乡里乡亲的,你……”
“有地,闭嘴!”徐村长高声呵斥。
徐有地却不甘心,“村长叔,有田再不争气,那也是咱徐家的人,难道就由着他许怀义这么糟践?这不是踩咱徐家的脸面吗?他有没有把您放在眼里……”
“老子叫你闭嘴!”徐村长哪能听不出这话有挑唆的意味,他阴沉着脸,掷地有声的道,“规矩不能破,谁的面子都不好使儿。”
徐有地不敢置信的高喊,“村长叔!”
这是疯了吧?做戏也不能把自己赔进去。
“就按规矩办,谁不服就滚出许家村!”徐村长一脸坚决,让众人看的明明白白,他是破釜沉舟,而不是做戏给谁看。
看热闹的人都惊呆了。
徐长松欲言又止,但没敢在这节骨眼上吭声。
旁人都能保持沉默,但徐有田的父母不行啊,他们啥也顾不上了,当即噗通跪地上,声泪俱下的哀求,“村长,你就饶了有田这一回吧,断了腿,那不是要他的命吗?他以后还咋过日子啊,他还有媳妇儿孩子要养活呐……”
徐村长沉默不语。
他们又转头冲着许怀义砰砰磕头,神色哀戚,“怀义啊,婶子求你了,放过我家有田吧,他是一时糊涂啊,婶子保证,以后一定管好他,再也不让他干坏事了……”
许怀义无动于衷。
哪怕徐有田的父母把额头都磕出血印子来,哪怕村里其他人看着不忍、都帮着小声的求情,他还是一脸的平静,充耳不闻。
这一刻,众人倏然、清晰的认识到,许怀义原来可以这么绝情,以往的仁义、憨厚仿佛只是营造出来的假象。
他完全不惧和旁人撕破脸,不惧得罪徐家,也不惧在其他人心里会留下狠辣薄情的恶名。
许茂元见状,实在忍不住,走过去低声提醒,“怀义,你看是不是退一步,再说个折中的办法?”
他是为了许怀义着想,事情做得太过太绝,会让人畏惧疏远,那他之前做的那些仁义事儿,可就都白费了。
而且,这么得罪徐村长和徐家,也不划算。
许怀义却道,“大伯,规矩就是规矩,要是能随意更改,那还立规矩干啥?昨晚,得亏我听见动静,做了点防备,不然,真叫这三个混账摸进我屋里,您想过会是个啥下场吗?他们难道只会老老实实的偷东西?屋里睡着我媳妇和儿闺女啊,我但凡身手不计,我闺女媳妇儿,还有没有命在都不知道……”
他声音不轻不重,却透着不容置疑,“不能因为他们没得逞,我就不计较,只要他们存了这个恶意,那就罪不容恕,要他们一条腿,已经是我看在乡亲的份上,格外留情了。不然,我要的就是他们一辈子瘫痪在床,那样,就再也不用担心他们还会不会做贼,甚至,对我打击报复了,一了百了、斩草除根,岂不是更好?”
“再说,我这次轻轻放过,村里人意识不到当贼的危害,有样学样,那咱们许家村以后要沦为个贼窝不成?”
许茂元闻言,再也说不出劝说的话。
村里其他人也面面相觑。
现场诡异的安静里,只有徐有田一家人的哭嚎,哀求。
这时,高二叔忽然道,“怀义说的没错,规矩就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他们既然选择当了贼,那落个啥下场,都该是苦主说了算,断腿完全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这也给那些不安分的人提个醒,以后万不能走这条路。”
他这一开口,风向就有点变了。
这是公开站在许怀义这边。
刘大伯面色凝重的跟着点了点头。
见状,徐村长道,“那就这么办吧,怀义,你亲自动手还是……”
许怀义随意的道,“就不麻烦旁人了,我来招呼就行。”
徐村长面色复杂道,“好……”
许怀义转头去使唤儿子,“小鱼,去拿根棍子来,粗一点的。”
顾小鱼道,“是,爹……”
很快,他就取了一根棍子来,恭敬的交给许怀义。
许怀义拿在手里颠了颠,不疾不徐的走向三个人,神色平静中,蕴藏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冷厉。
三人被捆绑着,想跑都没法跑,只能徒劳无功的挣扎,嘴里哀求哭嚎着,试图打动许怀义,却在许怀义举起棍子后,统统化为愤恨的咒骂。
“许怀义,你不得好死!”
“你要是敢打,我不会放过你的!”
“啊……”
一声凄厉的喊叫,刺激的众人头皮发麻。
第一个被打断腿的是徐有田,棍子重重敲在膝盖下头,众人仿佛听到了清脆的骨头断裂声,跟着下意识的吞咽了口水。
因为疼痛,徐有田整张脸都扭曲了,显得格外狰狞可怖,那双泛着红血色的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恨意和滔滔怒火。
“许怀义,我不会放过你的!”
“呵呵,这时候还放狠话?行,我等着你来报复。”
他轻蔑的撇过他去,走向其他俩人。
那俩人早就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嘴里呜呜的喊着,眼里流出哀求和恐惧,那徒劳挣扎的模样,有些心软的都不忍看了。
许怀义却视若不见,高举的棍子,毫不迟疑的落下,随着“砰砰”两声响,那俩人猛地一个抽搐,晕死了过去。
许怀义随手扔了棍子,对着徐村长,客客气气的道,“村长叔,我要的公道讨完了,接下来,就交给您了。”
徐村长面色复杂的“嗯”了声,吩咐村里几个年轻的后生,去解开绳子,先把那俩昏死过去的,用板车给送回他们村里去。
至于徐有田,自是徐家人背回去。
第61章
如何得民心
二更
徐家人哭哭啼啼、骂骂咧咧的走了。
有人大声喊着去请焦大夫,还有嘴里不断的嚷着,“太狠了,这简直就是个狼崽子啊,指不定啥时候就让他给咬一口,亏得以前,装出一副心善厚道的样儿,咱们都被他给骗了啊,这种人,绝对不能处,太可怕了……”
那些抨击的声音说的毫不遮掩,不出声的某些人眼里也闪烁着忌惮和猜疑,许怀义坦然以对,表情都不变一下。
高二叔拍拍他的肩膀,宽慰道,“别往心里去,他们懂啥?人云亦云罢了,等事情落到他们头上,就都明白了。”
许怀义领情的点点头,“刚才多谢叔了。”
高二叔摆摆手,“我也不是帮你,我是站在公道这边。”
众人陆续离开,院子里安静下来。
许茂元走在最后,这会儿,看热闹的人都已经散去,他盯着柿子树下那些还没清扫的血迹,忧心忡忡的道,“怀义,你今天这事儿,办的也不能说不对,可手段到底过于激烈了些,只怕以后,村里人对你,会有些不好的说辞了……”
许怀义大大咧咧的道,“大伯,我不在意那些虚名。”
许茂元拧着眉头,语重心长的道,“可人活在世上,也不能随心所欲啊,有些东西,总要学着去顾忌妥协的,你今天守了规矩,也占住了理儿,却失了人心……”
许怀义挑眉,“您指得是徐村长?”
许茂元点点头,“还有整个徐家的,徐有田再混账,那也是徐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刚才的处置,无疑是把他们的脸面撕下来踩了,徐家,可是有上百口子人啊,他们都不用特意找你麻烦,只要冷着你,你以后在村里就寸步难行……”
他叹了声,继续道,“这人呐,都护短,哪怕他们能理解你的做法,可情感上也免不了迁怒埋怨,尤其是徐村长,之前对你看重,这以后,心里也难免会有几分嫌隙了,你有个数儿吧。”
许怀义由衷的道,“多谢大伯指点。”
许茂元摆摆手,“都是一家人……”
许茂元离开后,顾小鱼走过来,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许怀义洋洋自得的道,“是不是对为父刮目相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