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喆下意识道,“可你还是李家的子孙,血缘关系断不了,你父亲,迟早会让你进府的……”
  现在不进,只是李云亭的筹码不够,价值足够大时,什么外室子?都不重要,就是记在嫡母名下,都是可以商量的,利益为上嘛。
  李云亭却冷淡的道,“他想让我进,我就得进?说的我好像多稀罕他们一样。”
  苏喆噎住。
  王秋生道,“你要是不进,可就吃大亏了。”
  连赵三友都附和,“是啊,我刚才虽然说好男不吃分家饭,但他们不给,你就能甘心了?你也是定远侯爷的儿子,凭啥没你一份啊?不要白不要。”
  李云亭素来清傲,对外物又不上心,自然体会不到这种不甘,“我不想跟他们有任何牵扯,他们辅佐三皇子,将来如何还未可知,别便宜没占到,倒是跟着倒大霉……”
  “咳咳……”
  房间里,连续响起好几声咳嗽。
  争储的话题,这就敏感了。
  李云亭看了几人一眼,面色不变,“我有说错?自古站队,有几个好下场?”
  苏喆闻言,无奈的苦笑道,“是,你说的都是大实话,但咱们都埋在心里就行,不用说出来……”
  考虑一下他啊,他也站二皇子阵营呢,没有好下场那话,连他都一块咒了。
  李云亭不置可否,看向许怀义,“怀义,你说呢?”
  许怀义无辜又茫然的笑笑,“我?我当然是跟着师傅的步伐走了。”
  孙家中立,谁坐那把龙椅支持谁,从不拉帮结派,虽然会错失从龙之功,但也能避免倾覆之险,最是稳妥。
  李云亭点头,唇角微扬,“我也是。”
  其他人,“……”
  他们也想,就是不知道能做到不。
  只苏喆摸摸鼻子,他实在没法中立,苏家早就选择了二皇子,他只能陪着一条道走到黑了。
  许怀义这时再次提起刚才的话题,“登州府的事儿,若是跟定远侯府有关,那乔公子着什么急啊?”
  这几天乔怀谨的心不在焉,几人都有注意到。
  李云亭猜测,“登州跟青州离得不远,登州出了民乱,想来,青州也不安稳了吧?”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王秋生面色不太好了,“要真是那样,可就要出大乱子了,青州的位置何等重要?”
  赵三友喃喃道,“青州有驻军吧?我记得好像人数还不少,还能震慑不住一群手无寸铁的难民?”
  王秋生语气复杂的道,“饿急眼的难民,比手拿武器的兵士可厉害多了,之前咱们在城外赈灾,你难道没见过?他们眼里的那股凶狠,有时我都胆寒……”
  像是被猛兽盯上,你一个不注意,就会扑上来撕咬你的皮肉。
  “那可咋办?”
  “谁知道呢,咱们能帮着管一管城外的灾民,已经是尽了全力,登州、青州那边,实在鞭长莫及。”
  “怀义,你说呢?”
  许怀义道,“朝廷总会有办法的,如王兄所说,咱们再着急,也鞭长莫及,咱们已经做的很不错了,帮了城外那么多灾民安置呢,几万人的生死存亡,还有京城的安稳,都有咱们的一点功劳,足以问心无愧了。”
  赵三友张张嘴,还要说啥,就听许怀义话题一转,“其实,我是有点想不通……”
  他下意识的接话,“想不通啥啊?”
  许怀义眉头紧锁,“想不通,从青州来的灾民为啥比其他受灾府城都要少。”
  赵三友纳闷,“有这回儿事?”
  王秋生接过话去,“你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确实青州的灾民要少,按说,受灾的那几个府城,青州的人口可是最多的,但实际逃难来京城的,还不如别的州府一半……”
  “也许,是青州赈灾做的好,他们不需要逃难?”说完,赵三友触到许怀义无语的眼神,一下子反应过来,“嘿嘿,把你给忘了,要是赈灾及时,咱们咋会遇上呢?”
  苏喆状似随意的问,“这么说,青州也没什么可行有效的赈灾措施了?”
  许怀义含糊道,“我们在桐县,离着青州府城还远着呢,城里是个啥情况,属实不知道,但我们县里是没啥救济的,去县衙问,就是朝廷没拨粮食,他们有心无力,粮食都征调去了边疆,只出面抓了些小贼,但没啥大用,偷抢粮食的事儿,时有发生,还有越演越烈之势,粮铺也都关了门,拿着银子都没地方买去,我瞅着不对,这才说动村里人,提早一步进京。”
  赵三友满脸庆幸的道,“你们提早走就对了,省下多少麻烦啊。”
  后走的那些,统计一下每家每户最后活下来的人数,就知道经历有多惨了。
  苏喆又问,“你们没去青州府城看看?”
  许怀义道,“路过那里时,停了一会儿,城门外大批的灾民等着善人施粥,据我所知,青州受灾情况比相邻的几个府城还要严重,不过城里富户多,几乎都存有余粮,还有水井,日子倒是不算难熬,但也有离开的。”
  “青州也没开仓放粮吧?”
  “没有。”许怀义假作不解,皱着眉头自言自语,“所以我才想不通,那么多灾民都去了哪儿呢?总不会都死在了路上吧?说起来,我们许家村,前几天,还又来了一拨人,就是后走的那十来户,活下来了也有三分之一呢。”
  让他这么念叨,其他人都觉得了不对劲。
  李云亭忽然道,“我听说,有些黑矿,会私底下抓人去干白工。”
  赵三友闻言瞪大眼,“你的意思是,那些灾民在半道上被人抓去开黑矿了?”
  李云亭瞥他一眼,“我可没说,我只是猜测,会有这种可能性发生。”
  赵三友,“……”
  当他傻吗?
  王秋生皱眉道,“可灾民那么多,一个黑矿用的了吗?而且,一下子消失那么多人……就不怕被人发现?”
  谁会有那么大胆子啊?
  许怀义意味深长的道,“若是普通百姓,一下子少那么多,肯定会被人起疑,但灾民却不会,你们没逃荒不知道,我亲身经历过,路上乱着呢,我们走的早,尚且还遇上好几桩麻烦,后走的那些,天天睁眼闭眼都是打砸抢盗,要不咋死那么多人?若是有人冒充山匪劫道,抓多少人去,也不会有人起疑,更不会有人关心,自身都难保,谁还管得了其他?”
第315章
养兵?一更
  许怀义的话,足以让屋里的几人浮想联翩,但再说下去,就有点过于敏感了,恰好伙计端了菜来,苏喆便热情的张罗起来,众人顺着他的话,纷纷举起筷子开吃。
  春水楼贵有贵的道理,菜品不但做的精致,味道也是极好的,一时间,几人都顾不上再闲聊。
  菜过五味,有个小伙计进来,凑到苏喆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等他出去后,苏喆也没瞒着,“楚王世子来了,就在咱们隔壁的包间里吃饭。”
  楚王是当今皇帝的叔叔,可实际年龄,俩人其实只差了一岁而已,楚王是开国太祖爷最小的儿子,还是嫡子,可惜太祖爷驾崩时,他年纪太小,皇位便给了当时的贤王,也就是先帝,先帝在位二十多年,后又传给当今建兴帝。
  建兴帝是嫡次子,长兄因为腿疾,错失皇位,被封了秦王,平时养养花草,溜溜鸟,过得很是逍遥自在。
  说起来,如今京里封王的,就那么几个,却都很是低调,身上也没什么差事,只楚王担着个宗令的头衔,管着宗人府的大小事宜,却是个老好人,整天笑眯眯的,皇室中的人都不怎么怕他,不过,这些年,皇室倒也没拿出什么乱七八糟的事儿。
  这位楚王世子,跟他父亲很像,人缘很好,谁都不得罪,说话三分笑,待人十分亲和。
  不过再亲和,也不是他们眼下的身份,可以随便去结交的,所以苏喆说了后,众人都没啥反应,该吃继续吃,该喝继续喝,只敏感的话题不再提了。
  防着隔墙有耳。
  谁想酒足饭饱,众人离开时,刚出了包间的门,就撞见了楚王世子元廷。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生的风流多情,一看就是情场上的高手,大冬天的摇着把扇子,颇有些些意味深长的看着他们一行人。
  那眼神,属实叫人不舒服。
  倒是那楚王世子一脸温和的笑,叫人有种如沐春风之感。
  苏喆上前行礼,其他人只管跟着他照做。
  照着规矩,见了礼,就该离开了,谁想元廷似乎对他们一行人很有兴致,拉着苏喆硬是闲聊了几句,还一一问了他们几人的名字,寒暄过后,才回了包间。
  许怀义自始至终没抬头,表现的十分老实低调,只在元廷转身时,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眼。
  嗯,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就是不知道内里如何。
  下楼的时候,赵三友低声道,“楚王世子看着一点架子都没有,很礼贤下士啊,难怪在士林中风评那么好……”
  元廷虽为皇室中人,但在国子监读了好几年,写的文章诗词,流传出去的不少。
  苏喆笑而不语。
  王秋生低声提醒,“皇室中人,咱们还是少议论为好。”
  赵三友抿抿嘴,不吭声了。
  许怀义好奇的问,“跟在楚王世子身边的那位公子,是谁啊?瞧着面生……”
  苏喆接过话去,“平远伯府的二爷孟重楼。”
  许怀义恍然“喔”了声,原来是他啊,随后又好奇,这位可是平安县主的亲爹,孟家人行事皆有用意,已经把孟家女塞进大皇子府当了侧妃,怎么还跟楚王府又扯上关系呢?
  难道楚王爷俩后面混的也不差?
  “想什么呢?”苏喆好奇的问。
  许怀义笑了笑,随口道,“就是觉得,他们俩站一块儿,好像有点违和,感觉不是能玩到一块的人。”
  苏喆闻言,若有所思。
  从春水楼回到寝室后,李云亭问,“之前在包间里,青州灾民的事儿,你是故意说的吧?”
  许怀义心里一动,面上还得装无辜,“没有啊,就是想到了,随口提一提。”
  李云亭定定的看着他,虽然不说话,但眼神里道尽一切,他要是没发现,又怎么可能会配合?
  见状,许怀义简直装不下去了,无奈的道,“看破不说破,还是好兄弟。”
  闻言,李云亭眼里闪过笑意,“放心,我不给你宣扬,不过,你为什么说给苏喆听?是想让二皇子管这件事?可他未必愿意趟这浑水。”
  见瞒不过,许怀义索性道,“登州的事情可能会牵扯到三皇子,而青州的灾民消失又可能和四皇子有关,这可是抓把柄的好机会,他就算察觉危险,也不一定能挡住诱惑。”
  毕竟,在皇子们眼里,大皇子已经提早出局,其他皇子又小,不足为虑,只要扳倒了三皇子和四皇子,那皇位就只能是二皇子的了,况且,二皇子还是嫡子呢,简直再名正言顺不过。
  苏家提早便在他身上下注,也是基于此原因。
  李云亭点点头,“那你又为什么插手呢?你不是不站队吗?”
  许怀义理所当然的道,“我是不站队啊,但我怕乱,登州那点民乱,派兵就能镇压,但青州无故消失的那些灾民,若是真被人利用,谁知道会捅出多大的乱子?我还想安稳的出仕呢,可不想等咱们站到朝堂上后,没精力保家卫国,净陪着某些王八蛋勾心斗角了,有那闲工夫,多想想咋让百姓吃饱穿暖多好。”
  李云亭眉头动了动,“你是怀疑……有人借着灾民养兵?”
  许怀义无语的瞥他一眼,“你知道有个词叫心照不宣不?”
  李云亭翘起唇角,难得开起玩笑,“不是心有灵犀?”
  许怀义夸张的搓搓手臂,一副受不了他的表情。
  李云亭笑了笑,又问,“你估摸会有多少人?”
  许怀义闻言,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不知道,但光算灾民,起码也得有一万左右。”
  他顿了下,继续道,“而且,我怕的是,这不是开始。”
  谁知道对方啥时候养兵的啊?要是持续了数年,那兵力可不是小个小数目了。
  李云亭意会,拧眉想了想,意有所指的道,“前年,南方还患过水灾,我记得,上报来的死亡数字,也不是个小数目……”
  许怀义摆手,“别说了,越说越心慌,让二皇子查去,咱们不能碰,螳臂当车的事儿,绝不能干,能提醒一下,就是有良心了。”
  李云亭揶揄,“那二皇子得谢谢你了?”
  当了他的刀用。
  许怀义丝毫不心虚,“他也是为了自己,左右,就是他们皇家的事儿,咱们是外人,不掺和。”
  有好事想着师傅,那是自己人,有麻烦,当然是撇给外人了。
第316章
打脸
二更
  许怀义自诩是有好事儿惦记着师傅,却不知,他师傅正被亲爹骂的狗血淋头。
  孙尚书骂完后,喝了一杯茶,才细细的问了一遍。
  孙钰灰头土脸地重复了许怀义的话,心里暗暗决定,再也不当这传话筒了,啥便宜没占到,光捞着骂了。
  老爷子有火气咋不冲着徒孙发去?又不是他提的建议。
  孙尚书琢磨了片刻,忽的问道,“你觉得他的提议如何?”
  孙钰头皮发麻,却还得硬撑着道,“儿子觉得,可以冒险一试。”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想要政绩,总不温不火的求稳妥,可抓不住机会。
  孙尚书又问,“那你觉得他的目的是什么?”
  孙钰斟酌道,“为了您,也为了登州的灾民?”
  孙尚书淡淡瞥他一眼,“你还有脸给人家当师傅?你都不如他。”
  孙钰,“……”
  孙尚书哼了声,“他今晚请同窗去了春水楼?”
  孙钰点点头,怕老爷子误会,还多替徒弟解释了两句,“不是他故意摆排场,是那几个人起哄架拢的,去了也就是吃饭而已,不沾染旁的,他那人在这方面老实的很,吃喝嫖赌唯恐避之不及。”
  孙尚书摆摆手,“我不关心那些,你去打听下,他们今晚都说了什么?”
  “您是怀疑,他去春水楼请客另有玄机?”
  “有没有玄机,问一下就知道了。”
  “那您明日大朝会上,到底提不提啊?”
  孙尚书没理他,摆手把他给撵出去了。
  翌日,早朝上的刀光剑影,孙钰不知道,他趁着课间休息的空当,喊了许怀义去套话。
  许怀义只做不知,他问啥,自己答啥,老老实实的很是配合。
  当孙钰听到青州到京城的灾民数量不对时,面色变了变,“你昨天怎么没说?”
  许怀义眨眨眼,无辜的反问,“跟您说这些做什么?”
  平白揽麻烦。
  孙钰秒懂,又忍不住想起昨晚在书房里挨的那顿骂,要是他连这种事儿都敢提,怕是得刺激的老爷子直接动手。
  “所以,你就跟他们几个说?”
  许怀义憨憨的一笑,“弟子说啥了?啥也没说,就是纳闷,想不通而已,身为青州百姓,关心一下自己的同乡,不是很正常吗?我们都顺利到了京城,其他人就算晚走,顶多路上曲折点,可也不至于折损率那么高吧?其他州府可没那么惨淡,难道就青州百姓倒霉?”
  孙钰拧起眉头,试探着问,“那你有什么想法?”
  许怀义摇头,说大很是坦荡,甚至带着几分狡黠无赖,“弟子啥想法都没有,弟子还没入仕呢,朝堂上的事儿都不懂,还得靠师傅多多提点。”
  孙钰,“……”
  还用为师提点?你都快精成猴了。
  师徒俩默默对视片刻,自始至终,许怀义都是一副坦荡真诚的模样,倒是孙钰没绷住,失笑,“行,为师提点你,这事儿就到此为止,你能做的已经做了,其他的就不要再插手了,那不是你现在能沾的。”
  许怀义立刻点头,他本来也没想再多管,他有自知之明,如今还掺合不来那种高端局,还是看戏的好。
  “师傅,那师祖有没有……?”
  “不知道,看情况吧。”
  就算孙尚书动心,也在大朝会上提了,可能不能通过,还能看各方博弈的结果。
  许怀义心里再急,也没有办法,地位还是太低了,手伸不了那么远。
  好在两天后,就有了定论,之所以这回效率高,也是因为登州的民乱越演越烈,朝廷再没个说法,乱民打着起义军的旗号,都要做大成一股让人忌惮的造反势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