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放心吧,不会惹麻烦的……”
吃过午饭,天阴沉的越发厉害,黑压压的,一看就知道风雨欲来。
春雨贵如油,百姓们都是盼着的,地里的麦苗也渴望着这场雨能舒展筋骨。
城里的街道上,倒是眼见着冷清了些,行人匆匆往家赶,店铺里的掌柜发愁的叹气,雷雨至,影响生意。
等到雨滴噼里啪啦的开始掉落时,许怀义已经穿戴齐整准备出门了。
为了避人耳目,自然不能以真面目出现,所以他颇为费心的改了个容貌,年龄上至少老了二十多岁,就是亲闺女见了,也认不出来。
顾欢喜把斗笠和防水的披风递给他,再次叮嘱,“万事小心,安全第一。”
许怀义应下,趁着下雨,外面没啥人,一路顺顺当当的翻墙出了府。
他走的很快,像是着急回家躲雨的架势,并不引人注目,其实,街道上此刻也没几个人了,他又有意躲着,看见他的少之又少,更甭提知道他是谁。
况且他还做了伪装呢。
小半个时辰后,许怀义到了平远伯府附近,谨慎的在暗处观察了一阵,没发现任何不对,这才寻了个偏僻的墙根角,利落的翻了进去。
雨下的越来越大,落地时踩出来的脚印,很快便被雨水冲刷一空。
倒是省了他清理痕迹。
伯府很大,他第一次来,自是不熟悉地形,想抓个下人问问都办不到,因为这会儿除非是二傻子,不然都躲在屋里避雨呢,连巡逻的护卫都不见人影儿。
许怀义心想,这是一点不怕他来报复啊,暗杀了他十几次,就没点被还击的觉悟?
这么自大,就别怪他打脸了。
许怀义一路遮遮掩掩,先去了最大的那座院子,不出意外,平远伯就住在这里了。
他不想留下任何人为的痕迹,引来建兴帝的猜忌,所以,就不好对伯府的人直接下手,还是得借助天罚才行,于是,用了对付昌乐侯府那一套。
不过这次是升级版。
之前他借助的那些小道具,制造出来的闪电和雷声,动静虽然大,但其实经不起细究,也就是昌乐侯府自己心虚,这年头的人有没有科学概念,这才让他蒙混过关。
至于那把火,还是他自己放的。
现在好了,天时地利,他可以引雷劈树,成为名副其实的天降雷罚。
至于引雷的工具,是他前段时间做的两个简易版小火箭,能飞个一百来米,下面有根铁丝,拴到需要被雷劈的物体上,就能称心如意了。
当然,这种事也有一定的概率,许怀义之前并未实践过,这次也是头一回操作,成功了最好,若是失败,他也有备用的应急方案。
一切就绪。
许怀义也畅通无阻的进了主院,有房车在,实在太方便了,哪怕主院里有护卫守着,还有一众伺候的小厮丫鬟,愣是没发现他这么大个人。
他寻了个粗壮的树,还是一棵很有美好祝福的银杏树,此树有长寿的寓意,很受高门大户喜欢。
此树若被雷劈,想来对平远伯的打击会更重几分。
他这边忙活的时候,平远伯正躺在床上,艰难的跟儿子交代,“刑部,来问过为父了,为父,什么都没认下,若是,那会儿,只在路上除掉许怀义,为父,还能找个借口糊弄过去,但现在,不行了,牵扯进炸药里,谁也担不起这个罪名,所以,不能认,谁来都咬死了……”
孟世子惶惶不安的道,“父亲,儿子当然不会承认,可若是他们把儿子抓去刑讯逼供,儿子怕是会熬不住啊,还有锦衣卫,那些鹰犬的手段何其酷烈,儿子,儿子实在是怕,万一,万一儿子真撑不住,就把罪名都推到孟瑶身上,可行?”
平远伯满眼哀伤的看着他,“你推给她,没用,没人信,除了皇帝……”
闻言,孟世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皇上信不就行了?”
平远伯摇摇头,“皇上,还不想放弃她,那他就还是会庇护她,顶多敲打一二。”
孟世子满脸骇色,“那咱们就只能当替罪羊了?”
平远伯自嘲的一笑,“怎么能是替罪羊呢?为父,确实,让人去杀许怀义了,被问罪,不冤枉……”
他就是不甘心啊,整个伯府和他,成也孟瑶,败也孟瑶,早知如此,当初他察觉她醒来判若两人时,就该毫不犹豫的除掉她。
好过如今,留成祸害。
孟世子忍不住落泪,哽咽着道,“父亲,您可不能出事啊,实在不行,儿子,儿子也变成二弟那样,若是疯了,刑部也就拿儿子无可奈何了。”
平远伯闻言,难得欣慰熨帖,“不必,你熬不住,就实话实说吧,左右,你没有沾手,为父如今这样,死了还是个解脱,活着,才受罪……”
“父亲……”孟世子在床前跪下来,“要不儿子再去求求孟瑶,说不准她手里还有什么筹码,能让皇上高抬贵手,放咱家一条生路。”
平远伯摆摆手,“没用,别再去求,那个小畜生了,她在宫里猖狂无忌,就是,想逼为父去死,算了,都是报应,以后,你离着她远一些,可以跟齐王府,多多走动,兴许,以后齐王能庇护你几分。”
孟世子怔怔的问,“齐王府?齐王不是最没有实力的吗?况且他现在还去了北边,找他,有什么意义?”
平远伯急促的喘了几下,正要解释,忽然“轰隆”一声炸响,打断了他的话,接着便传来一声声惊惧的尖叫、呵斥,还有崩溃的哭喊。
外面乱了套。
有近前伺候的小厮连滚带爬的冲进来,连规矩都忘了,嘶声裂肺的喊,“伯爷,伯爷,天降雷罚了……”
平远伯惨白着脸,浑身颤抖,想要挣扎的坐起来,奈何手脚都使不上劲,只能徒劳无功的怒吼,“闭嘴!”
什么天降雷罚,这是逼他立刻去认罪吗?
平素机灵的小厮,因为太恐惧,都不会审时度势、看眉眼高低了,扯着嗓子一个劲的重复,“是真的,伯爷,天上打雷,一道闪电,劈中了您院子里的那棵银杏树,真的是从天上降下来的雷啊,大家都听到了,那棵树,瞬间就烧起来了,雨水都浇不灭啊……”
平远伯颤着声喃喃道,“不会的,不可能,我不信,一定是人为……”
小厮噗通跪在地上,满脸骇然的磕着头,“伯爷,没人,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啊……”
平远伯闻言,再也撑不住,噗的吐出一口血,晕了过去。
“父亲!”
“伯爷啊!”
“快去请御医!”
屋里也乱成了一团。
外面的人,还在救火,其实也不用救,只要这雨不停,烧个一会儿,也就灭了。
但雷击后的树,一身焦黑,又是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造成的冲击力,怕是要一辈子都灭不了了。
人心惶惶不安,平远伯又晕了过去,孟世子这会儿心神大乱,管家只能去请世子夫人来主持大局。
其他各房的人,不管是为了尽孝道,还是也想来看看那棵被雷击中的树,都聚集在了主院里。
除了孟瑶。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瓢泼大雨,听着那一声声雷响,身子不受控制的轻颤着。
主院发生的事儿,她自然也知道了,但她却不敢迈出屋外,她也怕,怕被雷劈。
“不会的,上天既然让我重活一世,就一定会庇佑我,不会用雷劈我,对,肯定不会,我有什么错呢?我一直都在做善事,我救了建兴帝,还化解了他和楚王的冲突,免于百姓陷于内乱,我还给朝廷献了两座矿山,充盈国库,我对大雍,对百姓,都是功臣啊,上天不会没看在眼里,怎么会罚我呢?”
“轰隆!”
又是一声雷响,声音大的仿佛要撕裂天空,她吓得尖叫一声,急促的往后躲避,然而腿脚慌乱发软,狼狈的跌倒在地上,那脸色白的,没一点血色。
“不,不要,我不要被雷劈,我没错,许怀义又没死,那些炸药也不关我的事儿啊,都是许怀义该死,他是个异数,是个祸害,他不死,我就没有活路,啊啊……”
得亏屋里伺候的人都被她撵了出去,不然看见她这副状若疯癫的样子,非得吓死不可。
“来人,来人……”
孟瑶崩溃的大喊,奈何丫鬟们离得屋门有点远,又加上雷声、雨声,她那点动静,就都被遮掩了过去。
至于建兴帝派来保护她的护卫,在怀疑她胆大包天的敢在宫里扔炸药时,就觉得她没了前途,加上皇帝的有意暗示,从昨晚回来,就怠慢了不少,又不巧的遇上这种糟心的雷雨天,谁愿意傻傻的留在屋外面受罪?
所以,许怀义选择这会儿动手,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命中注定,孟瑶得死在这一刻。
“轰隆!”
这一次的雷声更大,仿佛在头顶上炸响,震得每个人都心惊胆颤白了脸,尖叫声四起,夹杂着各种哭声。
但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让所有人惊惧的肝胆欲裂的是,那声响彻云霄的雷,直直的劈中了一间屋子。
而那屋子,正是孟瑶住的。
古代的屋子,越是高门大户住的,使用的珍贵木头就越多,所以,哪怕此刻还下着雨,屋子也快速的烧了起来。
火势汹汹,无可抵挡。
第520章
恶有恶报
这一幕,实在是太震撼了。
大雨磅礴,火势却凶猛。
珍贵的木材燃烧时,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但此刻,那令人心旷神怡的味道,却犹如索命的恶魔,令人两股战战,胆小的已经翻白眼晕了过去。
此情此景,对众人的冲击力远胜于主院里的银杏树被击中烧成黑焦木的画面。
毕竟,那是树,而这是屋子,屋子里还有孟瑶在啊,那可是伯府最大的依仗,平远伯倒下了,她若再出事儿……
等众人从目瞪口呆、心惊胆战中反应过来,连滚带爬、高喊着去救火时,那屋子都快烧了一半了。
主梁砰的从高处ʟʟʟ断落,重重的砸在每个人心口上。
见状,有人噗通跪在了泥水里,心死如灰的喃喃,“完了,都完了……”
也有人想冒死冲进去救人,却被年长的拦下来,声音抖抖索索的道,“不能去,不能去啊,屋子被雷击中,是上天预警。”
“什么预警?”
“那屋里的人,是妖魔鬼怪……”说出这话的人,已经吓的半死。
其他人也禁不住往后退了几步,个个脸色惨白,满目惊恐。
这话还真不是个别人的迷信,而是当下普遍流传着这样的说辞,虽然没实证,但千百年来人人都这么说,假的也是真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寻常百姓谁敢说不信神佛?
就是自诩有见识的读书人,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抨击这些流传千百年的预警之言。
况且,眼前发生的事儿,也太过骇人听闻、又罕见,平远伯府那么大,雷单单为何就劈中这祖孙俩呢?
谁都会忍不住多想。
琢磨的方向也几乎一致,无非是外面的流言,平远伯府猖狂无忌,数次残害功臣,简直丧心病狂,甚至在宫里都敢动手,不惜得罪大半个朝堂、还惹帝王不惜,这种种做法,谁没意见?
帝王都不再给伯府留颜面了,派了官员来查案。
外界一片叫好声。
都在等着看伯府伏法。
伯府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然而,还没等如何应对,就被雷劈了。
所以,这是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吧?
不过,一个只是劈了院子里的树,这算是小惩大戒,但这位郡主,小命都怕是没了吧?
各有各的解读,很快就给这桩事件定了性。
外界也是如此。
这一幕发生的突然,也很状观,很快就传遍了京城。
毕竟,那么恐怖的画面,谁能忍住不往外宣扬呢?
闪电从天上,直直的落在平远伯府上空,还伴随着那么震耳欲聋得雷声,随后,又是起火,又是大呼小叫的请御医,搅动的整个京城都躁动起来。
有纯碎好奇的,有为此震惊的,也有幸灾乐祸的,还有心虚胆怯的,生怕自己也会被雷劈。
而正在盯着平远伯府查案的官员,则急慌慌的冒雨赶了过去,他们免不了有点阴谋论,万一这是伯府脱罪的新手段呢?
别怪他们小人之心,实在是平远伯为了脱罪,太能对自己下狠手了,连中风都敢尝试,谁知道这次的大场面会不会又是他搞出来转移视线的?
不过,这次让他们失望了。
等他们去了平远伯府时,府里已经全乱了套,连守门得下人都魂不守舍,其他下人像无头苍蝇似得乱窜,个个脸上写着惊慌无措。
平远伯还在昏迷中,孟世子虽然没撅过去,却也被打击的没了半条命,颓丧绝望的仿佛认了命。
至于女眷,就知道哭哭啼啼,更是撑不起来。
满府的主子,竟没一个能扛住事儿的。
看到这一幕,查办案件的官员都不免唏嘘,平远伯府就算没被定罪,日后也要落败了啊。
当他们看到雷击现场后,就顿时顾不上唏嘘感慨了。
尤其是去了孟瑶的院子,看着那被烧毁的房屋时,心情更是沉重起来。
火已经灭了。
孟瑶却还在里面,所有人都对那屋子避如蛇蝎,不敢靠近半步。
只有伺候孟瑶的几个丫鬟跪在不远处,抹着眼泪,一声声的喊“郡主”。
至于负责保护孟瑶的几个护卫,早就进宫汇报去了。
这事儿对他们来说,也过于惊悚,以至于在汇报时,不敢有丝毫添油加醋和主观意识,当时看到什么,就老实的说什么,只是声音免不了有些抖。
建兴帝听后,当即便惊的变了脸色,连手里的笔掉落在地都不知。
半响后,才慢慢镇定下来,“此事,果真属实?”
护卫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地道,“回皇上,臣等亲眼所见!”
“真是雷劈,而不是人祸?”建兴帝不死心的又问了一句。
护卫心有余悸的道,“不是人祸,臣等查看过周围,没有人为的痕迹,况且,当时电闪雷鸣,凡人如何有本事能引雷呢?那闪电,正中安平郡主所住的屋子上空,瞬间就起了大火,那火势,即便下着雨都浇不灭……”
建兴帝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呢?难道是……”
伤害有功之臣,触犯天庭戒律,所以被天雷罚了?
朝中人多觉得,这是多行不义必自毙!不过对于这种自毙方式,还是有些讳莫如深和感情复杂。
毕竟,在朝为官,谁能没做过几件丧良心的事儿?
谁敢坦荡荡的说无愧于天地和百姓?
万一以后老天爷也给他们来这么一下子,谁扛得住?
光是想想,都胆颤了。
百姓们则相对朴实,认为这是“为人莫作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和来迟。”的最好诠释,自此后,更把这话当作金科玉律,连带着作恶的都减少了很多。
这也算是许怀义的间接功劳吧,只是没发宣之于口。
他办完事后,并未在平远伯府停留太久,就趁乱离开了。
他原本是想亲眼看到孟瑶的尸体后再走,但显然,伯府的下人都被吓坏了,竟是没一个敢冲进去救人的,等那大火灭了,估计孟瑶早就烧成灰烬了。
一路避着人,顺顺当当的回了家,期间,丝毫没暴露形迹。
顾欢喜早就找借口将主院的丫鬟打发了,连闺女都哄到顾小鱼那儿去玩,她手里捧着书,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直到许怀义平安回来,一颗提着的心才安放下。
“怎么样了?”
“尘归尘,土归土了。”
闻言,顾欢喜瞬间意会,惊愕的问,“烧成灰了?”
许怀义“嗯”了声,声音没多少起伏,神色也异常平静。
见状,顾欢喜不由纳闷,“办成这事儿,你不是该得意么?”
怎么看着好像没当回事儿一样,这么稳重了吗?
许怀义洗去脸上的伪装,换了身干爽的衣服,惬意的往椅子里一趟,端着温热的茶杯,随口道,“没啥可得意的,甭管杀的是敌人还是仇人,杀人都不会是一件愉悦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