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帝下朝后,又跟内阁几位大臣议了一会儿政事,才抽出空来召见韩钧。
  如今俩人见面,已不再是过去的模样,过去的齐王在韩钧面前,总有些心虚愧疚,便直不起腰来,加上还要仰仗韩钧扶持,态度上更要低一头。
  但现在,他已贵为帝王,该有的威严,自然不容任何人挑衅。
  韩钧也知趣,见面后行参拜大礼,一丝不苟,恭恭敬敬。
  永平帝总要嗔怪几句,才让人给他搬椅子,按尊卑坐了说话。
  韩钧拐着弯的将许怀义的意思给表达出来,也替他求情找补了,还违心的说了几句阿鲤不适合为太子妃的话,总之,目的就一个,别让永平帝觉得没面子,羞恼成怒,生出嫌隙就不好了。
  然而,永平帝到底还是沉了脸色,眼底透出几分冷意来,“朕许以太子妃之位,他竟还不满足吗?”
  韩钧心中一震,立刻道,“皇上误会了,靖宁候绝无他意,实在是太宠闺女,舍不得她出嫁,而且,阿鲤性子跳脱,靖宁候夫妻二人又不肯约束她学规矩,如此秉性,也实在不适合做太子妃,还请皇上三思……”
  他起身告罪,将头埋的很低,他没想到皇上竟这么猜忌许怀义,这可不是啥好兆头啊!
  当年先帝驾崩那晚上经历了什么,难道皇上已经都忘了?
  可惜,这茬子事儿,他提都不敢提。
  永平帝大约也意识到自己的情绪过于激动,缓了脸色,勉强露出个笑来,“罢了,朕原本想与他结个亲家,也算全了这么多年的情义,奈何他瞧不上朕的太子啊,朕好奇,将来他会为闺女挑个什么样的女婿才能称心如意呢?”
  这话说的漫不经心,却叫韩钧脊背发寒,表情都不由僵硬了几分,皇上这话若是传出去,谁还敢娶阿鲤?
  而许怀义这个女儿奴知道后,还不得翻脸?
  他越想越怕,额头上不由渗出冷汗,有心再说和几句,上首的永平帝已经无比随意的转了话题,仿佛刚才说的只是微不足道得小事儿。
  相较韩钧这里的不顺,许怀义跟顾小鱼谈话就轻松多了。
  这些年俩人私底下见过不知道多少回了,昔日情义并没那么减退多少,不过到底身份有别,许怀义还是尽量收敛自己,不会摆当老子的谱。
  俩人相处,更像是朋友,平等且随意自在,彼此都觉得舒服,便一直这般沟通交流。
  此次也是如此。
  许怀义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说了阿鲤的意思。
  顾小鱼听完,心底不可避免的闪过落寞,不过,他并没有多意外,“猜到了,阿鲤还小,她又沉迷研习医术,如何肯考虑成亲之事?
  便是我,其实没想这件事,是父皇他,”
  许怀义打断,“我明白,不用多解释,你父皇也是为你着想,只是阿鲤太小,心性不定,只能辜负你父皇的一番厚爱了。”
  顾小鱼苦笑一声,倒也没再解释别的,而是问道,“爹,那您想留阿鲤到什么时候?我可以等。”
  许怀义斜他一眼,“刚才我那话说的还不够明白?阿鲤至少这十年八年的都不会考虑亲事,你咋等?
  皇室子弟早的十六七就娶妻生子了,晚点的也不会超过二十岁,十年八年后,你多大?
  就算你等得起,你父皇也等得起?朝臣们也不会有意见?
  退一万步,就算你等得起,也说服了你父皇和朝臣,可我依然给不了你保证,还是那句话,阿鲤太小,还没开窍呢,她以后要是喜欢上别的男子,不肯嫁你,你岂不是白白等了?
  到那时,你能不怨不恨?
  就算你大度,你父皇呢?十有八九得震怒吧?会以为我们耍了你,耽误了你的亲事,这责任,我们可背不起。”
  顾小鱼听完,沉默片刻,神色坚定的道,“我还是愿意等阿鲤妹妹长大,不管最后她嫁不嫁我,我都不怨不恨,我自己选的路,自是我承担所有后果。
  至于父皇那儿,自然也由我去解决。”
第577章
入朝观政
  爷俩的谈话说到这一步,许怀义的态度如何还能强硬的起来?
  毕竟拿着眼前的少年当儿子疼了好几年,在他心里,没有比小鱼更合乎他心意的女婿了。
  唯一的不满意,就是他的身份,若不是皇家子弟,就完美了。
  可惜啊,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许怀义压下心底的遗憾,看着他正色问道,“你真的愿意等阿鲤长大?”
  顾小鱼郑重点头,“我愿意!”
  “哪怕白等一场?”
  “是!”
  “不怨不恨?”
  “不怨不恨!”
  “抗的住四面八方的压力?即便会威胁到你的太子地位,你也不后悔?”
  “不后悔,我想当太子的初衷,便是为了有足够的权势,能护住在意的人,如果为了那个位子,却把阿鲤舍弃,那不是本末倒置了?我还当这个太子有何意义?”
  听着他的一番剖白,许怀义心下满意,脸上却依旧不露分毫,“如果,阿鲤辜负了你呢?你该知道,感情这种事,是没法勉强的,又不定性,即便是我,也左右不了她的想法,届时,你已付出了那么多,情何以堪?”
  顾小鱼苦笑道,“如果阿鲤长大了,依然不愿意,那是我不够好,不足以让她倾心,我除了认命,成全,祝福,守护,还能如何?
  做不成夫妻,她也是我妹妹啊!”
  许怀义咂摸着这话,试探的道,“小鱼,或许你对阿鲤就是兄妹之情,你们当兄妹也挺好的……”
  顾小鱼无奈的道,“爹,儿子不是小孩子了,该懂得都懂。”
  阿鲤还小,他不敢有丝毫冒犯得想法,但不代表,他不幻想着阿鲤长大后嫁给他的模样。
  他喜欢阿鲤,不管是哪种感情,结果都是一样的,他想和阿鲤在一起,想正大光明的喊眼前的人父亲,想和顾家人,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再没有比姻亲更合适的了。
  当不成儿子,那就当女婿吧!
  许怀义却想的有点多了,挑眉直白的问,“宫里给你安排教人事的宫女,帮你开窍了?”
  “咳咳……”顾小鱼冷不丁的听到这个,呛的俊脸都红了,羞恼的道,“爹,您瞎说什么呢?我怎么可能会,会那么做?您之前教育我的生理知识,儿子都记在心里呢,十八岁之前,都要洁身自好。”
  许怀义欣慰的点点头,“不错,早早破了童子身,有害无益,沉迷女色更是要不得,记住,任何人,打着任何旗号给你安排女人,都是不怀好意,拒绝就对了。
  尤其是后宫那些女人,她们巴不得用女人来拴住你,消磨你的斗志呢,温柔乡,英雄冢,最是要命。
  你这年纪,还是把精力用在学习上才是正道,有闲功夫,就多了解下政事,你也该进朝堂观政了。”
  说到这个,顾小鱼表情变的有些复杂起来,“父皇,眼下好像并无让我观政的想法,去御书房伺候笔墨的机会都不多,她让我跟着几位大儒多学习……”
  许怀义嗤了声,“你现在学的还不够?凭你的文采武略早该毕业了,实习才是最紧要的,不然你学的那些就都是纸上谈兵,你父皇平时没考教过你的功课吗?”
  “考教过的……”顾小鱼的眼底闪过黯然,不过,语气却很平静,“他也夸我功课学的好。”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许怀义不由皱起眉头,这几年,他虽说和顾小鱼经常创造机会见面,但却很少聊起永平帝,一来是他避讳,二来也是怕觉得别扭尴尬,所以,对这亲爷俩私底下是如何相处的,他知道的并不多,还大半都是道听途说。
  他纠结了片刻,还是问出口,“你父皇如今待你?”
  顾小鱼垂下头,“还是看重的……”
  许怀义一脸不爽的道,“只有看重,不拿你当儿子疼了吗?”
  看重是君对臣,疼爱才是父对子的态度。
  “父皇现在,更喜欢弟弟们,儿子到底长多大了,不合适再当成孩子一样的疼爱。”
  “可他也没给你肩上加担子啊……”许怀义说完,又有点后悔,疏不间亲,他这话没把握住分寸感,于是找补道,“我的意思是,他不再把你当孩子看,没毛病,但不能光嘴上说说,得有实际行动啊,他总不会……”
  忌惮你吧?
  许怀义觉得不可思议,连带着表情都古怪起来,反正他是理解不了皇家人的这一思想,当老子的忌惮儿子是什么鬼?正常不是该期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吗?不是盼着儿子早点有出息好接自己的班吗?
  就像他,巴不得阿鲤或是壮壮快快长大,能干一点,将家里的一切都接过去,顶门立柱,他好安心享受。
  他完全不怕儿女夺权,只会求之不得。
  皇家就是个异类啊,建兴帝如此,没想到永平帝也没躲过去。
  顾小鱼这回没解释,他得沉默便是答案。
  作为当事人,没人比他更清楚,他和父皇这几年关系的变化,从一开始的愧疚心疼,到补偿,暗中保护,渐渐看重,再不动声色的疏远、防备,一步步走到眼下这样的局面,君臣关系超越了父子亲情,何其悲哀!
  好在,他很多年前,就对父皇不敢再抱有期待,所以现在,才能没多少难过和失落。
  “这事儿,我不好插手,得你自己做决定,但不管你做出任何决定,我和你娘,都支持你,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也能不惜代价的帮你,前提是,不能豁出命去,我们还没活够呢,不过,想法子护住你的小命倒是可以。”
  顾小鱼闻言,扬唇笑起来,“谢谢爹,儿子知道该怎么办,断不会让您和娘陷入危险的,皇位而已,不值得你们拼命。”
  许怀义哼笑,“行啊,你小子还挺看得开,看得开没错,但该争取还是要争取,明明是你的东西,凭啥便宜旁人?
  再说,手握大权,才是对亲人最好的保护,我当初有多厌恶读书你也知道,可还不是硬着头皮去考精武学院?上战场九死一生有多危险众所周知,可我不也毫不犹豫的去了?
  我图啥?
  还不是图有了身份地位,能给你们更好的生活条件,能让你们不被人随意打压欺负?
  所以,当争则争,千万别跟我玩潇洒放手那一套,还有什么爱江山更爱美人的戏码,那都是二傻子,男人没了权力,就是砧板上的鱼,任人宰割,懂吧?”
  顾小鱼点头,“您放心,儿子是您手把手教出来的,做不来假大方,假正经的事儿,该是我的,哪怕毁了,别人也休想染指。”
  听了这话,许怀义终于放心的离开,回到家后,还跟顾欢喜一个劲的夸,“不错,挺爷们,有担当,还有股狠劲儿,没白教他那几年,之前我还怕他进了宫再被皇家给带歪了,嘿嘿,到底是咱儿子,经得住考验……”
  闻言,顾欢喜就知道了他的态度,“看来你对他的应答还算满意了?”
  许怀义道,“嗯,没叫我失望,去之前,我还想着万一他拿情分说事咋办,玩苦肉计咋办,结果,他都没有,更没用身份压人,他很坦诚,态度也很端正,既然如此,那就让他去等好了,咱该说的都说了,他的决定他自己负责。
  将来做不成夫妻,还能继续当兄妹嘛,都是一家人。”
  顾欢喜没他这么想的开,“那些说离了婚还可以做朋友的,有几个能做到?”
  许怀义噎了下,“这性质不一样吧?”
  顾欢喜横他一眼,“有啥不一样?算了,不跟你掰扯这个,这个还在其次,你还是想想怎么应付永平帝吧,你让韩钧帮你推了亲事,就是落了他面子,得罪他一回,偏小鱼不愿放手,再去说服他,你说,他得是什么感受?”
  许怀义沉吟道,“换位思考一下,应该很憋屈不甘吧?恼火迁怒也很可能有,毕竟,这不光牵扯到颜面问题,还有利益上的矛盾……”
  “嗯?利益?”顾欢喜一时没反应过来,“就算不结亲,也不影响咱们支持小鱼,旁人不知道,永平帝自己还能不清楚?倒是后宫那些嫔妃,该背后偷着乐了……”
  许怀义干笑道,“那啥,我觉得小鱼长大了,学识也够用了,该进朝堂观政了,纸上谈兵哪有真刀实枪的干进步快,对吧?合格的帝王不是教出来的,而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顾欢喜的脸色变的相当难看,“你疯了?什么话都敢说,这种事儿,咱们避着且来不及,你居然还敢主动伸手?你是生怕他们爷俩不闹起来是吧?
  永平帝要是知道你背后撺掇小鱼入朝理争,得怎么看你?
  你还嫌他不够忌惮你吗?
  我看你是活腻了,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儿!
  皇家无亲情,哪怕是亲父子,也不会允许对方染指自己手里的权力,你这不是逼小鱼去虎口夺食吗?”
  相较她的气愤,许怀义却很平静,他淡淡的反问,“那就由着永平帝欺负小鱼?身在皇家,作为太子,他不争就是退,可他有退的余地吗?
  没有!
  历史上没有一个废太子能得善终!
  他只能往前冲!
  现在,也到时候了,五年啦,他再不露露锋芒,朝中的大臣就会把他当成个摆设,看成是其他皇子的磨刀石,如此,还有人支持他?
  他必须拿出态度和实力来,让朝臣们知道,他上位会是位明君,支持他,就是稳固大雍的江山社稷,这样才能笼络人心,培植自己的力量。
  不然,再过几年,那几位小皇子也长大了,争斗会更惨烈。
  他的优势,就是嫡长,为啥不好好利用?
  他只要还想上位,那迟早会跟永平帝站在对立面。”
  听完这番话,顾欢喜心里的怒火一下子就戳破了,她情绪消沉的问,“就没有顺利过渡得可能吗?”
  许怀义摇头,“很难,原本我以为是可以的,永平帝瞧着不像是贪恋权势的人,对小鱼又有愧疚补偿的心态,提早禅位也不无可能,但现在,我可不敢再自欺欺人了。
  皇位真是能把一个人改变的面目全非啊!
  永平帝已经开始忌惮防备小鱼了,不然,早该主动提及让他入朝观政,可他却装聋作哑,还妄想用亲事来转移小鱼的注意力,呵,打量别人都是傻子不成?”
  顾欢喜提醒,“你可要想清楚,这种事,一旦开始,就是不死不休!你做好准备了?”
  许怀义道,“从小鱼进宫,我就在等这一天了。”
第578章
联手对付
  许怀义态度坚决,顾欢喜也没有阻拦的理由,这事儿就这么定下了。
  至于如何达成目的,许怀义自有打算,在支持小鱼入朝观政上一事上,韩钧就是他最坚定的盟友,晚饭后,他溜达着又去了侯府一角的偏远小院子。
  韩钧早就在等他。
  俩人相对而坐,一上来谁都没着急开口,默默的喝了两杯茶,韩钧才打开话匣子,“我已经跟皇上说了……”
  许怀义抬眼看着他,“皇上是个啥态度?”
  韩钧迟疑片刻,苦笑道,“自然是有些不快的,不过,我替你解释找补了几句,皇上也就揭过此事不谈了,你放心吧,以后不会越过你直接赐婚。”
  闻言,许怀义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听你这么一说,我还能放心吗?”
  “怀义,你别多想……”
  韩钧下意识的要解释,却被许怀义抬手打断,“行了,你不用替他遮掩,早在让你帮忙去找他时,我其实就猜到结果了,他是个什么反应,我能想象的出来,无非就是那几样,什么贪得无厌,恃宠而骄,还有携恩图报,骄傲自大,不知天高地厚之类的,或许还有功高震主,以下犯上之嫌,对吧?”
  韩钧脸色变了变,“没你说的这么严重,你是什么人,我清楚,他也了解,如何会那般看你?
  什么功高震主?
  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许怀义无所谓的笑了笑,“你紧张啥?这里就咱俩,说的话,不会过第三人的耳朵,还不能敞开了聊一下?”
  韩钧压低嗓子道,“那也不能乱说什么功高震主,这是忌讳。”
  许怀义讥笑道,“可也是事实啊,难道他不忌惮我吗?”
  韩钧想起永平帝说的那些话,眉头紧簇,说话没了底气,“其实没什么可忌惮的,你现在又不掌兵权了,虽管着禁卫军,却也是个副职,上头还有肖统领压着,他忌惮你什么?
  真要忌惮,又怎么会想向你聘阿鲤当太子妃?
  那不是更给你增添筹码?”
  许怀义冷笑道,“筹码?你咋知道那不是牵制呢?
  满京城,谁不知道我疼闺女、视若珍宝?他用一个太子妃的位置就把阿鲤关进皇宫,这跟用人质拿捏我有啥区别?”
  “何至于此?”韩钧急切的道,“你真是想太多了,他是为了锦儿,一来锦儿跟阿鲤青梅竹马,他想成全俩孩子这份情谊,二来,也是想给锦儿增添一份助力,你也清楚,锦儿背后没什么人,势单力薄,以后如何坐稳太子之位?
  后宫那几个小皇子,可一天天的都长大了,哪个不盯着锦儿?
  皇上便是有心护着,也不能一意独行,如果朝臣们都属意其他皇子做储君,他也得妥协,不然社稷难安。”
  许怀义听完,嘲弄的问,“你就是这么给自己洗脑的?”
  韩钧咬牙,“这都是真的,我难道还会骗你?”
  许怀义呸了一声,“你拿这话糊弄旁人可以,忽悠我还嫩了点,诚如你所说,他都是为了小鱼好,是为了稳固小鱼的太子之位,那另找其他人联姻不是更好?
  我本来就支持小鱼,别人不知,他是清楚的啊,哪里还需要用联姻来拉拢我为小鱼出力?
  我压根就没有别的选择!
  他真要为小鱼打算,就该另择一门好的亲事,比如几位内阁大臣家的嫡长孙女,六部尚书家的千金小姐,谁家接了太子妃这个大馅饼,会不肝脑涂地的为小鱼奔走?
  再从手握实权的高门大户中选两位侧妃,很轻易的就能帮小鱼拉拢好几拨助力,稳固太子的阵营,这不就建起来了?
  多简单!